卯時三刻,宮匠局前堂已聚滿眾人。
尚工監特使親自駕臨,隨行兩名典作捧著那盞九轉鎏金燈,燈芯半開,一封細帛密信靜靜躺在其中,仿若一顆驚雷,將整個宮匠局炸得人人噤聲。
沈嬤嬤站在階下,雙手緊攥袖口,臉色鐵青。
她昨夜明明查驗過那盞燈,毫厘未見異常,怎會在今日驗收之時,燈芯竟藏了密信?
她心頭翻湧著不安與憤怒,目光如毒蛇般掃向立在人群後方的蘇杼——那個平日裏唯唯諾諾、低眉順眼的雜役女子。
“蘇氏!”尚工監執事一聲厲喝,聲音穿透寂靜,“你可認得這封密信?”
蘇杼緩步上前,垂首恭聲道:“奴婢不敢妄言,隻知此燈乃是昨日從舊庫調出,原為五年前因故障棄置之物。奴婢奉命修繕,並未發現燈芯有異。”
“未曾發現?”另一名執事冷笑一聲,揚手一抖,將那封密信展開於案上,“那你可認得這字跡?”
帛書之上墨色黯淡,但依稀可辨幾行小楷:“工部三月變,甲冑圖已毀……”正是蘇杼昨夜所見殘片上的文字!
她心下一沉,卻麵上不動聲色,彷彿第一次見到此物。
“奴婢愚鈍,未曾見過。”她語氣謙卑,動作謹慎,“不過燈芯機關複雜,或有前人故意隱藏,也未可知。”
尚工監主座之人抬眸,目光如刃,掃過她麵容。
“你說此燈是你從舊庫中取出修複?”
“是。”蘇杼答得幹脆,“奴婢昨日領到任務後,便去庫中選燈,恰逢周老指點,才尋得這一盞看似無用、實則構造精巧的鎏金燈。奴婢粗通機巧,拆解之後略加修補,未料燈芯之中竟藏有此物。”
這話一出,眾皆嘩然。
“竟是周大年指點?”
“他不是早已不問雜務了嗎?”
“難怪這盞燈能複原,原來是得了他的指點。”
人群中,周大年聞言微微一笑,捋須而立,神情淡定,彷彿隻是隨意提及,卻在不經意間將話題引向自己,替蘇杼分擔了些許壓力。
尚工監執事眉頭微蹙,似有所思,又看向沈嬤嬤:“沈掌事,此事你怎麽看?”
沈嬤嬤強壓心中怒火,勉強鎮定道:“此事蹊蹺,燈芯機關嚴密,非熟手難以開啟,蘇氏雖略有巧思,但她入局不過五年,怎能在短短一日內拆解如此複雜的燈構?更別說從中發現密信。”
她話鋒一轉,語氣冷冽:“臣疑此案另有隱情,還請徹查燈源來曆,以防有人藉故生事,擾亂宮匠局秩序。”
尚工監眾人互相對視,皆看出彼此眼中凝重之意。
“傳話下去,封鎖舊庫,徹查所有曾接觸過此燈之人。”主座之人沉聲下令,“另,蘇氏暫留候審,不得擅離宮匠局。”
蘇杼低頭應是,心中卻已飛快盤算。
她必須穩住,必須找到幕後之人。
就在此時,一道蒼老卻清晰的聲音突然響起:
“諸位大人,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周大年緩步上前,拱手施禮,目光平靜如水。
“此燈多年無人能拆,今蘇氏竟能複原,或有奇才。”
他語帶褒獎,實則是在護她。
氣氛一時凝滯,彷彿風停雲止。
尚工監眾人皆神色各異,沈嬤嬤更是眼神驟冷。
但誰也沒想到,一個早已退居二線的老工匠,會在此刻說出這樣的話來。
周大年輕輕一笑,緩緩退下,彷彿隻是隨口一說。
但他的話,已在眾人心裏埋下了一顆種子。
或許,這位不起眼的雜役女子,真有些門道。
第三章續寫:巧技揚名惹疑心(續)
周大年話音一落,堂中氣氛陡然一凝。
眾人皆知他曾在宮匠局執掌典作多年,一手打造的鎏金鳳燈至今仍懸於太廟正殿,是真正見過“造天”之術的人物。
如今他竟親口誇讚一個雜役女子有“識器之才”,這分量可不輕。
沈嬤嬤她心裏早已翻江倒海——蘇杼不過是個賤籍奴婢,怎能在一夜之間解開五年前無人能破的燈芯機關?
更讓她忌憚的是,她從那女子淡然而立的身影中,嗅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那是蘇家人的味道。
尚工監主座之人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既如此,便暫命蘇氏協助燈飾修繕,並擬文呈報皇帝,稱其有‘識器之才’。”此語一出,滿堂嘩然。
識器之才,意味著蘇杼已踏入機關術的第一境,雖不算高階,但已是正式被認可的匠人之列,不再隻是個卑微的雜役了。
“謝大人栽培。”蘇杼低頭應道,語氣恭順如常,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
她當然明白這看似提拔的背後,暗藏的是何等深意。
皇帝素來重視百工技藝,尤其是涉及機巧密構之事,若真將她推至明麵,恐怕不久後便會引來更多目光,甚至是……帝王親自的試探。
她不敢再想下去。
“退堂。”隨著尚工監主事一聲令下,眾人陸續散去,唯有沈嬤嬤站在原地未動,直到所有人都走遠,她才低聲喚過身旁一名小宦官,冷聲道:“盯緊她,一舉一動不得遺漏。”
那小宦官躬身領命,悄然離去。
暮色漸濃,宮匠局外的長廊被夕陽染成金紅一片。
蘇杼緩步而行,腳步平穩,麵上看不出絲毫波動。
然而她的心跳卻在加快——她知道,自今日起,自己已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她沒有回頭,卻清楚身後有人尾隨。
那人腳步極輕,動作謹慎,顯然是受過專門訓練。
蘇杼微微側耳,辨出對方踩的是西側迴廊的第三塊青磚——那裏有個輕微的裂紋,稍重一點就會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腳步忽然加快,拐入一條偏僻的小巷。
身後腳步也跟著急促起來。
就在拐角處,她猛然轉身,卻隻見空蕩巷口,風卷落葉。沒有人。
她皺眉,迅速掃視四周,最終目光落在巷口一處懸掛燈籠的木架上。
那燈籠微微晃動,繩索痕跡新鮮,明顯是不久前被人攀爬過。
她心中冷笑,卻沒有停留,繼續朝自己的住處走去。
夜色降臨,宮匠局陷入一片寂靜。
各房燈火漸熄,唯有一間雜物間的窗縫透出一線微光。
屋內,蘇杼點燃一盞小油燈,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鑰匙,輕輕插入牆上一塊不起眼的木板縫隙之中,轉了一圈,隻聽哢噠一聲,牆板滑開,露出一個隱蔽的夾層。
她伸手取出一本古舊泛黃的書冊,封皮上赫然寫著五個篆體小字——《天工九章·飛械圖》殘卷。
她的指尖輕撫封麵,眼神溫柔又堅定。
這是她家族最後的傳承,也是她逆風翻盤的最大依仗。
她緩緩翻開第一頁,圖紙上畫著一隻展開雙翼、形態靈動的木鳶,下方注有“回風”二字。
“回風……”她低聲呢喃,目光灼灼,“我蘇家的女兒,終究不會湮沒在這深宮之中。”
窗外夜風微涼,屋內燈火搖曳,映照著她手中削竹為骨、蒙絹為翼的手指——一場悄無聲息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