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天光微露。
雜役房外的青石板上濕氣彌漫,蘇杼踩著薄霜,悄然推開雜物間的門。
屋內光線昏暗,空氣中浮著一層淡淡的黴味,她迅速四下掃視一眼,確認無人後,才從牆角的暗格中取出那盞鎏金燈芯。
這是昨夜她從主燈中拆下的關鍵部件,燈柱細長,表麵布滿斑駁鏽跡。
蘇杼指尖輕撫燈壁,心中默唸著母親臨終前的聲音——
“記住這些話,將來若有機會,替爹孃討個清白。”
她閉了閉眼,壓下胸口翻湧的情緒,取出一片銅片,薄如蟬翼,是她自幼隨父研習機關術時練就的工具之一。
輕輕刮過燈柱內壁,一層陳年汙垢被剝落,露出一段模糊卻清晰可見的字跡:
“工部……三月變”
蘇杼瞳孔一縮,心跳陡然加快。
這五個字像是烙在心頭一般,讓她呼吸都為之一滯。
這不是尋常刻痕,而是有人刻意留下,用以傳遞資訊。
她腦海中飛快運轉,回憶起當年家中被抄查那一夜的情景——父親被五花大綁拖走,母親跪在雪地裏,嘴唇凍得發紫,仍死死攥住她的手。
“工部三月變……工部三月變……”
母親當時反複低語的就是這句話。
那時她年紀尚小,隻當是母親悲痛之下的囈語,未曾深究。
如今重見此句,竟藏於宮燈之內,豈非巧合?
她猛地攥緊銅片,指節泛白。
若真是線索,那就說明,當年之事,並非表麵所見那麽簡單。
可若是真有隱情,為何至今無人敢言?
又為何要將這封密信,藏在如此不起眼的燈芯之中?
正思索間,身後忽有一陣窸窣響動,她立刻警覺回頭,隻見一道纖瘦身影閃入門邊,正是阿菱。
那小姑娘年紀不過十二三歲,是雜役房裏最不起眼的一個,平日裏總跟在人後打水、擦地,手腳勤快卻鮮少說話。
此刻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手中的燈芯,眼中滿是好奇。
“蘇姐,你在做什麽?”阿菱輕聲問,聲音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蘇杼神色不變,將燈芯往袖中一藏,嘴角扯出一絲苦笑:“還能做什麽?昨晚沈嬤嬤說要查驗,我怕今日再交不出燈來,又要受罰,趁著早上人少,多留幾日修一修。”
阿菱眨眨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可是你已經修了一整夜了啊……”
蘇杼心頭微動。
這孩子看似天真,卻也並非全然無知。
她不動聲色地笑了笑:“你以為我想嗎?沈嬤嬤盯得緊,若不是實在沒辦法,誰願意在這破屋裏耗著。”
阿菱遲疑了一下,忽然低聲說道:“蘇姐,其實……我看到昨天夜裏你偷偷進過東側庫房。”
蘇杼心中一凜,麵上卻不顯分毫,反倒故意歎了口氣:“你是說那堆廢棄的舊燈?我在那兒找了半天,果然還是沒找到合適的零件。看來今日是非挨罵不可了。”
她說罷,低頭將燈芯重新裝回去,動作利索而熟練,彷彿真的隻是在修補燈具。
阿菱站在門口,看著她熟練的手法,眼中流露出幾分敬佩,卻又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隻是點了點頭:“那你小心些,沈嬤嬤最近脾氣不太好。”
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蘇杼望著那道背影,眉頭微蹙。
這小姑娘,到底是有意無意撞見了什麽?又或者,是否另有目的?
但眼下,她無暇顧及太多。
母親臨終前的話猶在耳畔,那份執念已蟄伏多年,今朝終於有了些許頭緒。
她將燈芯重新安置妥當,手指摩挲著那行字,目光沉靜而堅定。
午後,待眾人都去膳堂吃飯,她獨留在房中,取來炭粉與素帛,借著窗外斜陽微光,細細拓下燈芯內壁的文字。
墨跡未幹,她又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入燈芯深處,果真摸到一塊極薄的帛書殘片。
她的心跳驟然加快。
這是真正的證據。
她將其緩緩抽出,藏入袖中,隨即迅速將燈芯還原如初,幾乎看不出曾被拆解過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遠處巍峨的宮牆,眼中燃起一抹灼熱的光芒。
這一局,她已經踏入其中。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步步驚心。
但她無所畏懼。
午後,日頭斜照,雜役房內一片靜謐。
蘇杼獨坐窗邊,袖中藏著那片帛書殘片,指尖微微發顫。
她將炭粉輕輕撒在素帛上,借著窗外斑駁的陽光,緩緩勾勒燈芯內壁上的字跡。
每一筆落下,彷彿都在叩擊她的心絃。
“工部……三月變……”
五個字躍然紙上,與記憶中的母親遺言重合,如雷貫耳。
她屏住呼吸,再探入燈芯深處,終於摸到一張極薄的帛片,邊緣有些破損,卻仍能辨認出幾行墨跡——
“工部三月變,甲冑圖已毀,密藏於南庫舊器之下,速取。”
短短二十餘字,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像是在極度緊張下匆匆寫下。
蘇杼瞳孔微縮,心頭一震。
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而是一封被刻意隱藏多年的前朝密信!
“甲冑圖已毀……”這句尤其刺目。
當年父親蘇衡,乃工部司械令,專司軍械設計,若說他手中握有朝廷尚未公開的兵備圖紙,倒也說得通。
可如今,竟有人說這些圖被毀了?
那又為何還要藏起來?
她思緒翻湧,腦海中浮現無數可能:是有人栽贓?
還是真有人意圖謀反?
抑或是朝中某股勢力為了扳倒父親,故意設局?
她的手緊攥帛片,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五年來第一次,家族冤案的真相似乎觸手可及。
但她知道,眼下最要緊的是不能打草驚蛇。
她迅速將帛片收起,重新裝回燈芯,並用工具一點點還原燈柱原貌。
手法熟練,幾乎看不出曾被拆解過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她才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遠處高聳的宮牆。
風掠過簷角,吹得銅鈴輕響。
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緩緩轉動。
傍晚時分,天色漸暗,暮雲低垂。
蘇杼提著修好的鎏金燈,穿過曲折的宮廊,走向庫房。
腳步聲在空曠的長廊中格外清晰,她神情平靜,步伐穩健,彷彿隻是完成了一次例行任務。
庫房門口,沈嬤嬤早已等候多時,一身深青色宮服襯得她麵色更顯陰沉。
她負手立於階前,目光銳利如刀,一見蘇杼走近,便冷哼一聲:“你倒是準時。”
蘇杼低頭行禮,聲音溫順:“奴婢不敢耽擱。”
沈嬤嬤接過燈盞,上下左右細細端詳,連燈穗都不放過。
她的眼神像毒蛇一樣掃過每一個細節,尤其是蘇杼的手——指節、掌紋、指甲縫裏是否殘留有金屬粉末,是否有拆卸痕跡。
空氣一時凝滯。
蘇杼垂首站著,不動聲色,心中卻已在盤算各種應對之策。
一旦沈嬤嬤發現異常,她必須立刻想辦法轉移注意力,甚至不惜製造意外讓燈損毀,也不能讓她看出破綻。
良久,沈嬤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倒還有幾分巧手。”
語氣雖含譏諷,但顯然沒找出問題所在。
蘇杼心中鬆了一口氣,麵上依舊恭敬:“奴婢不過盡本分罷了。”
沈嬤嬤揮了揮手,示意人將燈收入庫中,隨後冷聲道:“明日尚工監要來驗收九轉鎏金燈,若有一絲瑕疵,拿你是問。”
蘇杼應聲退下,轉身離去時,脊背已被冷汗浸濕。
但她沒有回頭。
今晚,纔是真正的開始。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雜役房內,蘇杼坐在屋角,油燈昏黃,火苗跳動如豆。
她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張帛書殘片,就著燈光,一字一句仔細辨認。
墨跡雖已泛黃,但仍依稀可辨:
> “工部三月變,甲冑圖已毀,密藏於南庫舊器之下,速取。”
她心跳加快,指尖顫抖。
父親當年主管工部械造,若真有如此機密圖紙,豈非足以動搖朝堂根基?
若此圖未毀,那便是鐵證如山;若已毀,則說明當年之事背後另有隱情。
她閉了閉眼,深深吸氣,壓下心頭的激動與不安。
她終於明白,自己所踏上的,不是一場簡單的複仇之路,而是牽涉整個大昭朝局的漩渦。
窗外風聲獵獵,如同無形的鼓點,敲響命運的戰鼓。
而在千裏之外的京城深處,尚工監燈火未熄。
一名宦官捧著一本名冊,低聲稟報:“大人,明日驗收的九轉鎏金燈,出自雜役蘇氏之手。”
上座之人聞言,抬眸一笑,眼神幽深如淵。
“蘇氏?嗯……倒是個有趣的人。”
話音未落,燭火驟然一晃,彷彿預示著一場風暴,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