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閣深處,月光透過高窗斜斜地灑下一道銀線,照在滿室塵封的卷軸之上。
這裏不似外庫那般明敞通達,反倒像是被刻意遺忘的秘地,連空氣都凝著一股陳年舊紙與金屬鏽味交織的沉悶。
蘇杼屏住呼吸,目光掃過一排排木架,指尖輕輕掠過卷軸表麵。
她的手心微汗,心跳如擂鼓——這一夜潛行,她謀劃已久。
自前日在外庫發現《機造案卷》,確認父親曾呈遞《天工九章·機造錄》三卷供禦覽後,她便知,真正能揭開當年冤案真相的證據,不在外人可見之物中,而在尚工監最深處的“幽閣”。
那裏藏的,是皇室秘檔,也是她父親一生機關智慧的最終歸宿。
此刻,她已身陷幽閣之中。
門鎖已被她以一根極細銀針悄然開啟,動作幹淨利落,毫無聲響。
這正是《天工九章·隱械圖》中所載的“聽機辨鑰”之法——通過銀針感應門鎖內部齒輪轉速與咬合間隙,從而精準破解機關。
這是她第一次實戰運用此技,竟一舉成功。
她迅速從懷中取出一張草圖,上麵是她根據多次暗中觀察、推測與記憶繪製的簡易機關分佈圖。
圖上標注了三處關鍵節點:一是通往幽閣主道的“銅雀燈”,二是入口左側的“滑軌板”,三是正對門口的“千斤閘”。
隻要避開這些機關,便可安全進入幽閣核心區域。
蘇杼緩步前行,每一步都極為謹慎。
她知道,沈嬤嬤早已對她起疑,若不是自己先前故意在雜役房製造混亂、引開巡查,今日恐怕難以如此順利潛入。
突然,她的腳步一頓。
前方第三排書架旁,一卷卷軸被單獨放置在一個紅漆木匣之內,匣蓋未全合攏,一角露出半張泛黃紙頁。
她走近幾步,瞳孔驟然收縮——
“工部司械令蘇衡·甲冑圖辯白書。”
五個字,如同雷霆劈下,擊穿她多年積壓的心口!
她幾乎是顫抖著將卷軸取出,展開一看,果然是一份詳盡的圖解文書。
內容講述的是某套特製甲冑的設計初衷、用途與材質來源,文末赫然有她父親的親筆批註:“此甲為應詔而製,皆依律度,無違禁之形,望聖裁明鑒。”
這不是私造軍器,而是奉旨而作!
她猛然意識到,所謂的“私造甲冑通敵”罪名,不過是有人蓄意栽贓,借題發揮罷了!
淚水在眼眶裏打了個轉,但她強行壓下情緒。
她不能在此久留,必須盡快謄抄部分內容帶出宮去,否則一旦被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她從袖中取出備用墨筆與薄絹,正欲開始謄寫時,腳下一沉——
地板竟然微微下陷!
她心頭一緊,立即意識到——觸發機關了!
千斤閘啟動的聲音極輕,卻足以致命。
她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甩出袖中銅絲,勾住上方橫梁,整個人借勢騰空而起!
與此同時,身後“轟隆”一聲巨響,沉重鐵閘狠狠落下,將方纔她站立之處徹底封死!
她懸在半空,喘息粗重,眼神卻愈發清明——
原來真正的秘密,不僅藏在卷軸裏,更藏在這座幽閣的每一寸磚石之下。
她尚未觸碰真相,就已落入陷阱。
而這一切,究竟是巧合,還是……有人設局等她來闖?
地板陷下的瞬間,蘇杼的腦中已飛速掠過十餘種機關佈局圖。
千斤閘啟動的聲音極輕,卻足以致命——這是《天工九章·地機篇》所載“無聲墜”之術,用於隱秘處設防,專為截殺擅入者。
她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甩出袖中銅絲,勾住上方橫梁,整個人借勢騰空而起!
鐵閘轟然落下,將方纔站立之處徹底封死,塵土飛揚間,一道冰冷金屬氣息撲麵而來。
她懸在半空,喘息粗重,眼神卻愈發清明。
這幽閣,並非藏卷之地,而是——藏命之所。
她落地時腳尖輕點,穩穩站定,目光一掃周圍,隻見牆壁上隱約刻著一行小字:“造物者止步”。
心頭一震。
“造物境”,是機關術五境中的第四境,僅在“識器、探機、製械、造物”四境之後,“造天”之前。
傳說能達此境者,可仿自然之理,以巧思為力,構建生死逆轉之局。
而這四個字,分明是對“造物者”的警告。
她的祖父曾言:“若遇‘造物’二字,必退三步,再行探查。”
可眼下,不是深究之時。
她迅速將那份辯白書的關鍵部分撕下,小心藏入內襟貼身夾層,心中翻湧著難以遏製的怒意與震驚。
父親果然清白!
所謂“私造甲冑通敵”,不過是有人蓄意構陷,借題發揮,抹黑忠良!
但這份文書,隻是真相的一角。
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張未封口的卷軸上——
標題赫然寫著:“皇帝親批·工稅新政與百工密檔”。
她瞳孔一縮,心跳陡然加快。
這不是一份尋常檔案,而是涉及朝堂新政的核心密文。
她緩緩走近,手指剛觸到卷軸邊緣,耳邊忽聽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還有一道熟悉卻又帶著幾分威嚴的聲音:
“是誰擅闖幽閣?!”
趙公公來了。
蘇杼眼神一凜,立即熄滅手中燈火,貼牆而行,悄然隱入陰影之中。
但她沒有立刻逃走,而是快速掃視滿牆卷軸,試圖尋找更多線索。
直到她看到那張“工稅新政”密檔的最後一頁,一行硃批映入眼簾:
“工稅改革,需借百工之力。然其心不齊,宜以奇技誘之,以權術馭之。”
她心頭猛地一跳。
原來……這纔是他們真正想掩蓋的東西。
不僅是她父親的冤案,更牽涉到了皇帝對百工勢力的拉攏與掌控!
這背後,到底有多少人參與其中?
她咬牙收起那頁硃批殘片,轉身準備從側門撤離。
可就在此刻,門外的腳步聲驟然密集,緊接著是一串鑰匙撞擊聲。
沈嬤嬤來了!
蘇杼不再猶豫,迅速沿著來路折返,避開主道上的銅雀燈機關,藉助滑軌板短暫開啟的間隙,閃身而出。
她一路疾行,終於在巡衛尚未完全封鎖前,成功潛出尚工監禁地,回到宮匠局雜役房。
屋內一片寂靜,唯有窗外風聲呼嘯。
她靠在牆上,緩緩閉上雙眼,平複劇烈起伏的心緒。
今日所見所聞,遠超她最初設想。
她不僅找到了父親蒙冤的直接證據,更窺見了一份足以動搖朝局的密檔。
但她也明白了一件事——
她已經被盯上了。
沈嬤嬤不會善罷甘休,趙公公也不會輕易放過這次“擅闖幽閣”的罪名。
更重要的是……
那位高居龍座之人,是否早已知悉這一切?
她睜開眼,眸光如刀。
無論如何,她不能停下。
接下來要做的,是將這些證據帶出宮去,交給信得過的人,等待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然而就在她正欲整理思緒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名雜役慌張跑來,氣喘籲籲地喊道:“蘇姑娘!不好了!阿菱不小心把火灶用錯了木炭,燒壞了禦膳房送來的貢茶爐,被趙公公當場抓住,罰去西偏殿修灶去了!”
蘇杼一怔。
阿菱是她身邊唯一一個能替她傳遞訊息的小丫頭,如今出了事,意味著她在宮外的聯絡線可能中斷。
她沉吟片刻,忽而起身,語氣堅定地道:
“我去。”
眾人皆驚。
“你瘋了?那是西偏殿,向來歸柳清瑤管,你這一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蘇杼淡然一笑:“我既懂火灶構造,又有修械經驗,不去我,誰去?”
說罷,她整了整衣襟,徑直向外走去。
夜色如墨,宮牆深處,風聲低語。
而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