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三天,我都坐在繡架前,認認真真穿針引線。
這老實愚鈍的模樣,連廊下掃灑的粗使丫鬟瞧了,都賭我熬不過今夜就得去主母跟前跪著哭求。
甚至嫡姐那邊,連慶功宴都準備了,就等著我在明天的壽宴上吃扁。
子時剛過,萬籟俱寂。
我換上一身素白衣裙,散開頭髮,端著一個小炭盆。
悄無聲息地走到顧清瑤居住的瑤華院外。
炭盆裡隻有幾片未燃儘的紙錢灰燼。
是我白天讓丫鬟偷偷出去買的。
我在她窗下站定,清了清嗓子,輕聲唱了起來,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遮窗欞啊……”
“蛐蛐兒,叫錚錚,好比那琴絃兒聲啊……”
“琴聲兒輕,調兒動聽,搖籃輕擺動啊……”
“孃的寶寶,閉上眼睛,睡了那個睡在夢中啊……”
這是北地流傳的《搖籃曲》。
但被我唱得幽怨綿長,在寂靜的深夜裡,如同鬼魅低吟。
瑤華院裡很快有了動靜。
有丫鬟驚恐的聲音,
“什麼聲音?!”
“好像是……有人在唱孝歌?”
“天哪!大半夜的,誰在小姐窗外唱這個!”
我恍若未聞,繼續唱,聲音越發飄忽,
“月兒那個明,風兒那個靜,搖籃輕擺動啊……”
“孃的寶寶,睡在夢中,微微地露了笑容啊……”
“哐當!”
窗子被猛地推開。
顧清瑤慘白著臉探出頭,看到月光下一身素白,披頭散髮的我,嚇得尖叫一聲,差點暈過去。
“顧清顏!你瘋了!你乾什麼!”
我停下歌聲,抬起蒼白的臉,幽幽地望著她,淚水無聲滑落,
“姐姐……我繡不動了……眼睛要瞎了……手要斷了……”
“姐姐放過我吧……我再也不敢跟姐姐搶了……讓我睡一會兒吧……就一會兒……”
說完,我身體晃了晃,手中的炭盆啪地落地。
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暈在了冰冷的青石地上。
瑤華院裡炸開了鍋。
尖叫聲、哭喊聲、奔跑聲響成一片。
很快驚動了整個侯府。
我被抬回小院時,父親臉色鐵青。
顧清瑤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反覆說自己什麼都冇做。
府醫診斷,
“三小姐憂思過甚,心血耗儘,乃驚厥之症!萬萬不可再勞神心力!”
父親盯著我蒼白憔悴的臉.
又看向那幅隻繡了不到十個歪歪扭扭壽字的百壽圖。
最後目光落在哭哭啼啼的顧清瑤身上。
“這就是你說的姐妹情深?”
他聲音冷得能結冰,
“讓你妹妹三日繡百壽圖?顧清瑤,你存的什麼心!”
“父親!我……我隻是想讓妹妹在祖母麵前露臉……”
顧清瑤慌亂辯解。
“露臉?還是想讓她累死?”
父親拂袖,
“禁足半月!抄《女誡》百遍!冇抄完不許出院子!”
“父親——!”
嫡姐被下人帶了出去。
風波暫息。
但三小姐被大小姐逼得半夜唱孝歌,累得吐血昏死的訊息。
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侯府每個角落。
下人們看我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輕視或同情,而是清晰的恐懼和避讓。
連送飯的婆子,都恨不得把食盒放在門口就跑。
至此,瘋子的名聲牢牢釘在了我身上。
深夜,我躺在柔軟的被褥裡,悄悄從枕下摸出用油紙包好的雞腿。
就著窗外透進的月光,愜意地啃著。
就在這時,窗欞忽然被叩響了三聲,不輕不重,極有韻律。
我心頭一凜,迅速藏好雞腿,擦淨嘴角,低聲道,
“誰?”
窗外傳來一聲極低的輕笑,嗓音清潤,卻帶著夜露的涼意,
“昨夜唱孝歌逼瘋嫡姐,今夜倒有胃口享用宵夜。顧三姑娘,你這病……好得未免太快了些。”
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是太子蕭璟。
他不是最溫潤有禮,重規矩,懂分寸的嗎?
怎麼會夜探女子閨房?
這合理嗎?
我強自鎮定,披衣起身,推開半扇窗。
月光下,蕭璟隻一襲玄色暗紋錦袍,立於院中那株老梅樹下。
他負手而立,姿態閒適,彷彿隻是來賞夜景的。
如果不是先前利用過他的話,我大概會說一句帥哥晚上好。
但現在,我聲音發乾,
“殿下有事?”
他輕輕笑了,向前走了兩步,
“孤隻是新得了個訊息,想來告訴你。”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敲在我心上,
“王氏母女,正在暗中接觸李德全。已經起了將你嫁過去做填房的念頭。”
李德全。
就是那個會在三年後,將原主殘害致死的老太監。
冇想到,他們竟將計劃提前了。
蕭璟將我的反應儘收眼底,語調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看來,顧三姑娘對此人……並非一無所知。”
我抬眸,對上他深邃的目光,
“那看來殿下,又想做一次英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