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步，兩百步，五百步，一千步。
他走到山路的拐角處，停下來，轉身看著那座山。
從這裏看過去，五指山像一隻巨大的手掌，壓在大地上，五座山峰就是五根手指。
他站的位置，剛好能看到那隻“手掌”的全貌。
“夠了嗎？”他喊。
孫悟空的聲音從山腳下傳來，不大，但很清楚。
“夠了。”
天庭，淩霄寶殿。
玉帝坐在禦座上，麵前的虛空中懸浮著一麵巨大的水鏡，鏡中映出五指山的全貌。
他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
王母坐在他身邊，鳳冠上的珠翠在燭光中微微顫動。
太白金星站在台階下，拂塵搭在臂彎裡，眉頭皺著，目光從水鏡上移開，又移回去。
楊戩站在武將佇列的最前麵，三尖兩刃刀杵在地上，他的眼睛眯著，看不清表情。
哪吒站在他旁邊，混天綾在身後無風自動，
“他真要自己出來？”哪吒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楊戩能聽到。
楊戩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靈山，大雷音寺。
如來坐在九品蓮台上，雙手結印，垂著眼，麵前的虛空中同樣懸浮著一麵水鏡。
他身後的佛光比平時亮了一些，但沒有人注意到。
觀音站在他身側，凈瓶中的楊柳枝垂在瓶口，一滴甘露掛在枝頭，將落未落。
她的眉頭微皺，目光從水鏡上移到如來的側臉上，又移回去。
五百羅漢列坐兩側，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麵水鏡。
觀音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如來能聽到。
“世尊，那妖猴……”
如來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無妨。他出不來的。”
他的聲音很穩，穩到給人一種無可匹敵的自信。
五指山下，金光炸開了。
不是從外麵照進來的光，而是從山體內部湧出來的光。
那些光從岩石的縫隙中擠出來，從泥土的顆粒間滲出來，從封條的邊角上溢位來。
金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濃，像是有無數條金色的蛇在山體中遊動。
山體開始顫抖，先是細微的、幾乎感覺不到的顫抖，然後越來越大，大到山上的碎石開始往下滾，大到那些枯死的樹木開始搖晃，大到唐僧的白馬開始嘶鳴、後退、掙紮。
唐僧拉緊了韁繩，他的袈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毗盧帽從頭上滑下來，掛在脖子上，他沒有去扶。
他盯著那座山，盯著那些從山體裂縫中湧出的金光，嘴巴張開忘了合上。
碎石從山頂滾落，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又一個深坑。
那些岩石中最大的，比唐僧的白馬還大，砸在地上，地麵都震了一下。
但唐僧沒有躲，他站在那裏，看著那座山，看著那些金光，看著那些滾落的岩石，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他看到一個身影從碎石中站了起來。
先是頭，然後是肩膀，然後是手臂，然後是整個人。
孫悟空站在碎石堆上，渾身的金光還沒有散去。
他的黃金甲在光芒中重新浮現，鳳翅紫金冠的翎羽在風中飄動，金箍棒從他耳朵裡滑出來，在他手中轉了一圈，棒身上的金光亮得刺眼。
他不再是那個被壓在五指山下、渾身是泥、猴毛打結的落魄猴子。
他是齊天大聖。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
唐僧站在原地，看著他，忘記了呼吸。
天庭，淩霄寶殿。
所有人都震驚了，他們不敢想像孫悟空真的憑一己之力出來了。
“他真的出來了。”哪吒的聲音很低，但在這個寂靜的大殿裏，每個人都聽到了。
靈山，大雷音寺。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心裏都在想同一件事——他是怎麼出來的？他怎麼會有這樣的力量？
如來的神識已經探出去了。
他的力量穿過虛空，落在五指山上，落在那些碎裂的岩石上，落在那張已經被金光撕成碎片的封條上。
他感覺到，封印還在。他的力量還殘留在那些碎石中，殘留在那片被鎮壓了五百年的土地上。
但那隻猴子，已經不在了。
如來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永遠垂著的、永遠慈悲的、永遠平靜的眼睛，此刻睜開了。
他的瞳孔裡倒映著水鏡中那個金光燦燦的身影。
五指山上空，佛光炸開了。
金色的光芒從虛空中湧出來，凝聚成一道又一道的身影。
如來坐在九品蓮台上，出現在孫悟空麵前。
他的身後，觀音、文殊、普賢、地藏，四大菩薩一字排開。
再後麵，五百羅漢列成方陣，金光燦燦，佛號聲聲。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站在碎石堆上，看著那些從天而降的神佛，嘴角咧開，露出一個笑。
如來看著他，看著那張毛茸茸的臉上咧開的笑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悟空。”
孫悟空看著他，金箍棒在手中轉了一圈，棒尖指向如來的臉。
“如來老兒，五百年了。”
如來沒有說話。他身後的五百羅漢也沒有說話。
風吹過五指山的廢墟，捲起漫天的灰塵和碎石。
那些灰塵落在如來的袈裟上，他沒有拂。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站在碎石堆的最高處，俯視著那些神佛。
他的身後是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他的腳下是那座壓了他五百年的山——此刻，已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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