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漸漸降臨。
窗外的卡林邦城褪去了白日裡的忙碌。
城堡內外都歸於一片沉靜的暗色調。
唯有塔樓上魔石燈光和城牆上的火盆光點宛若不眠的寶石般點綴著夜色。
在城堡主堡側翼一間專為貴客準備的臥房裡。
潘妮獨自坐在梳妝檯前,銀鏡裡映出她依然微微泛紅的臉頰。
這是羅德為她安排的房間,而老艾德溫則住在對麵的客房。
她的手指撫過光潔的耳垂,彷彿那裡還殘留著溫熱的氣息和雪鬆般的氣味。
羅德的話語,正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她腦海裡迴響。
這些話語反覆敲擊著她本就紛亂的心緒。
“冰鬆穀推諉搖擺……核心不在北域…而在東域的大勢……”
初聽之下,這是冷靜的王國局勢分析。
可是她幾乎是馬上就聽出了潛台詞。
拉格納父王為她和哥哥澤維爾計劃裡安排的聯姻物件,無論是北域的冰鬆穀,還是南域的德雷克。
基本都是盤踞一方底蘊深厚,而且足以影響區域格局的龐然大物。
王族聯姻的本質,是這艘漏水的大船試圖用最傳統的繩索去捆上那些最有分量的浮木。
本質上是通過婚姻關係達成支援與合作。
而冰鬆穀在北境所扮演的,正是這樣一個區域中的大貴族勢力。
基於上述這個前提,那麼羅德話裡的意思就變得再明白不過。
冰鬆穀在搖擺,所以聯姻的目光何必隻盯著北方?
東域……
如今正被奧爾德林家族用雷霆手段迅速整頓,未來不出一年半載就會成為本地無可爭議的第一家族。
其性質類似於冰鬆穀在北境中的地位。
所以……
潘妮看著鏡中自己眼眸裡閃過慌亂與一絲期待。
臉頰上的紅暈不由得又加深了一層。
羅德話裡的意思,不就是…她也可以嫁給他嗎?
這個念頭本身似乎都帶著滾燙的溫度。
直接燒得她耳根發麻。
當然,羅德並冇有明說,言辭間還充滿了公事公辦的理性。
可正是這種理性之下的答案,反而更讓她心慌意亂。
比起冰鬆穀那個僅僅聽聞劣跡就讓她作嘔的埃裡克,與她有著奇妙聯絡、還在短短時間內攪動東域風雲的羅德·奧爾德林,確實要更有人格魅力!
少女的心湖,此刻好似被投進了一塊巨大的石頭,激起了層層漣漪,讓她根本無法保持平靜。
她也不是那種完全不諳世事的深閨小姐。
宮廷的教育和王室血脈帶來的敏銳直覺都讓她很早就能洞察人心與權力的微妙之處。
可是當權力的棋局與自己密切相關後,這份洞察力就成了甜蜜的負擔。
潘妮輕輕吐出一口氣,試圖平複正在加速跳動的心臟。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城堡庭院裡巡邏士兵手中火把晃動的光斑。
羅德讓她拖延婚約,還教她如何向父親陳述,這本身就是一種承諾的開端。
搖了搖頭,她摒除了紛亂的思緒。
晚餐的時間快到了。
當前拜倫伯爵歸來,東域戰事初定,國王又即將駕臨。
今晚的宴席是羅德臨時召開的私宴。
既然他打算勸說潘妮迴歸王庭,那麼是時候讓她解除易容,同時跟拜倫老爹也通一通氣了。
此前在黑灘鎮,乃至後來一路來到卡林邦城,她都用那枚銀色吊墜奇物維持著易容。
知曉她真容的僅有老艾德溫和少數絕對忠誠的灰羽衛。
今晚就不必再隱藏了。
於是潘妮走回梳妝檯,手指輕輕觸碰胸前那枚被體溫捂熱的吊墜。
伴隨著微光一閃,她的偽裝褪去。
鏡中的容顏煥發出奪目的光彩。
白皙如玉的肌膚,精緻如雕琢的五官,碧藍如北海晴空的眼眸,還有淺金色如流淌陽光的長髮…
屬於潘妮·潘德拉貢的真容,在此刻展現了出來。
她開啟儲物空間,取出一件備用的禮服。
它是一套真正符合王國公主身份,能夠用於正式場合會麵的奢華裙裝。
月白色的絲綢底襯,外罩銀線繡出花朵與星辰紋樣的輕紗罩袍。
布料的剪裁非常合體,完美勾勒出她窈窕而挺拔的身姿。
既不失王族的雍容華貴,也不過於暴露,還帶著幾分少女的清新。
她冇有佩戴太多珠寶,隻在頸間繫上了一條細巧的藍寶石項鍊。
耳垂點綴著微小星鑽的耳環,在低調中彰顯著那份尊貴感。
當她將長髮挽出一個優雅的髮髻時,特意用手指攏下幾縷碎髮用來柔化著臉部線條。
明明隻是一場私宴,她卻拿出了十二分的重視。
“咚咚…”
門外傳來了輕輕的叩擊聲。
“小姐,時間差不多了,侍女在等候為我們引路。”
老艾德溫沉穩的聲音傳來。
“我知道了艾德溫叔叔,我很快就好。”
數分鐘後,當潘妮開啟門時,老艾德溫看到了盛裝打扮、真容儘顯的潘妮,眼中也浮現了讚歎與感慨。
他守護這位小公主多年,深知她天生美麗,是王族最嬌嫩的花朵。
不過潘妮每次鄭重打扮時仍會讓他心生震撼。
“羅德老爺正在門外等候。”
“我們跟著侍女走就行。”
老艾德溫低聲道,同時仔細檢查了一下潘妮的裝束細節,確認冇有任何失禮之處。
潘妮點了點頭,竟然有些緊張…
她感到自己的臉頰正在發熱,但用手背觸碰的時候又感覺不到熱感。
隨著侍女的指引,羅德已經等在一樓了。
他也換上了更為正式的服裝,深色的貴族常服襯得他肩寬腰窄,領口和袖口都有著精緻的暗紋。
胸口的圖案是盾牌與鳶尾花,代表著奧爾德林家族。
這身打扮讓他多了幾分屬於奧爾德林家族繼承人的沉穩。
當羅德的目光看向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潘妮時,他的瞳孔略微一縮。
驚豔,太驚豔了!
即便在黑灘鎮的礁石灘邊,他已經見過潘妮的真容,但此時看到盛裝出席的潘妮·潘德拉貢,他還是為她的美麗而驚歎。
高貴氣質與少女情態正在交織。
不過羅德畢竟是老司機,他迅速收斂心神向前一步。
很自然地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是一個標準的邀請姿勢。
他的動作篤定,不帶半分猶豫。
潘妮看著伸到麵前的手,這是一雙既能執筆規劃城鎮藍圖,也能握劍縱橫戰場的手…
於是潘妮微微頷首,將自己戴著輕薄絲質手套的左手放入他的掌心之中。
羅德的手掌隨之收緊,溫熱的掌心將她的小手完全握住。
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是目光短暫交彙。
羅德牽著她,老艾德溫落後半步跟隨,三人朝著城堡主宴會廳的方向走去。
靴底踏在石廊上的聲響很有規律。
而越是接近宴會廳,隱約傳來的交談聲便越是明顯。
侍從和女仆見到羅德紛紛躬身行禮。
目光觸及他身側光彩照人的潘妮時,全都流露出驚愕與好奇。
但良好的仆從教養訓練讓他們迅速低下頭不敢多看一眼。
宴會廳外的雙扇雕花木門正處於關閉狀態,不過門縫正透出溫暖明亮的光線。
廳門的兩側佇立著家族衛兵。
所有人見到羅德,都立刻挺直身體。
羅德在門前略作停頓,看了潘妮一眼,而潘妮迎上他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羅德這纔對衛兵示意。
兩名衛兵為他們推開了廳門。
寬敞宴會廳內輝煌的燈火,還有長桌上的銀器與水晶杯所折射的光芒湧入視野。
宴會廳內坐了不少人。
除了拜倫伯爵坐在主位,還有索克爵士等幾位家族核心將領和官員。
霜燼自然也在席。
隻是海鯊和多麗絲忙於接收阿諾德的領地,冇能參加這次臨時起意的晚宴。
眾人正在交談著,話題多半圍繞著剛剛結束的戰事和東域未來的安排。
霜燼大口啃著蘋果,看上去悠然自得。
當廳門開啟的時候,羅德牽著一位盛裝的公主步入其中。
頓時,所有的交談聲都被驟然切斷。
整個宴會廳立馬就安靜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羅德身邊那個身影上。
羅德牽著她,動作自然從容,就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而公主臉頰上還有尚未褪去的淡淡紅暈。
在走動間就能發現她總是會跟上羅德的步伐,這樣的姿態透露出兩人似乎有非同一般的關係…
拜倫伯爵原本正端著酒杯,聽索克爵士低聲彙報著什麼。
當他抬眼看向門口時,這位經曆過無數風浪,曾在西境統帥大軍麵不改色的月河之主和布萊庫人眼中的“地獄之魔”,那握著酒杯的手當場就僵住了。
他看到了羅德,看到了羅德身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少女。
以拜倫老爹的見識,自然認得潘妮的樣子。
但更讓他心頭劇震的,是兩人緊緊相牽的手。
那不是禮儀式的搭手而行,而是真正的雙手相握。
拜倫伯爵臉上的肌肉都微微抽動了起來。
他前兩天還在打趣羅德“對女人的吸引力挺大”。
不過當時他雖然感慨兒子頗有男人魅力,卻也隻當他吸引到了一些出色的紅顏知己而已。
可是眼前這一幕給他的震撼不亞於現場捱了一錘子。
這可是潘妮·潘德拉貢!
國王拉格納最珍視的寶貝女兒。
是多少貴族青年,包括他那不成器的大兒子路易斯,所夢寐以求卻又遙不可及的聯姻物件!
現在,她竟然被自己的小兒子羅德堂而皇之地牽著手,帶到了奧爾德林家族的宴會廳?
而且看兩人的神態,絕非偶遇啊!
讓拜倫伯爵更好奇的是,羅德是什麼時候與王女結識的?
他們之間的關係發展到何種程度了?
拉格納知道嗎?
冰鬆穀那邊後續又該如何應對?
路易斯想要娶公主,他隻會認為那是癡人說夢。
但如果羅德能娶公主,拜倫伯爵完全不會反對,也不會有擔心門不當戶不對的自卑感。
拜倫伯爵放下了酒杯,目光在羅德和潘妮身上停留了一會。
他看到了羅德眼中的坦然,也看到了潘妮雖然臉頰微紅,但儀態依舊端莊的樣子。
在看到他的時候,潘妮鬆開了羅德的手,朝著拜倫伯爵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禮節。
這絕對就是潘妮公主本人!
而且她對羅德以及對奧爾德林家族的態度非常的友好親善。
霜燼歪了歪頭,她對潘妮不陌生,而且她們的關係還不錯。
她甚至覺得潘妮今天格外好看,而羅德牽著她,看起來也很和諧。
羅德隨後主動開口,打破宴會廳的氣氛。
他牽著潘妮,穩步走向主位旁。
“父親,諸位。”
“請允許我向你們鄭重地進行介紹,這位是潘妮·潘德拉貢公主殿下。”
“殿下此前微服考察北域與我結識,是我的好朋友。”
“近期她正好來到卡林邦城等待王駕的到來。”
他的介紹簡潔明瞭。
羅德的介紹點明瞭潘妮的身份和她此行的官方理由。
拜倫伯爵率先站起身。
他雖然心中正在驚歎兒子的把妹手段,不過多年的涵養和鎮定讓他得以快速調整好心情。
他離開主座,向前幾步,用完美的貴族禮儀向潘妮躬身致意。
“不知殿下駕臨,奧爾德林有失遠迎,希望殿下不要怪罪!”
“拜倫·奧爾德林,代表家族全體成員和封臣歡迎殿下的到來。”
他的語氣恭敬,符合了封臣麵對王女應有的禮節。
但伯爵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關於探究與深思的眸光可冇有減少半分。
潘妮再次優雅地回禮。
“伯爵大人客氣了。”
“是我冒昧打擾,還要感謝奧爾德林家族,尤其是羅德男爵,在我遊曆北域期間給予的關照和保護。”
公主的聲音格外悅耳,說話的口音字正腔圓,但又比宮廷中常見的矯揉造作的嗓音裡多了不少真誠。
“殿下言重了,這是奧爾德林應儘之責。”
拜倫伯爵直起身,目光掃過羅德,這一眼蘊含了太多情緒資訊。
不過最後都化為了一個手勢。
“殿下請上座。”
他親自引著潘妮,將她安排在緊鄰主位的貴賓席上。
羅德則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潘妮的另一側。
老艾德溫默不作聲地站到了潘妮座位的斜後方,再次化為忠誠的影壁。
他禮貌婉拒了拜倫伯爵讓他上座的邀請,對此伯爵也冇有勉強。
隨著主要人物落座,宴會廳內的氣氛才慢慢重新活絡起來。
所有人都變得比之前更拘謹,談話時也都分外注意口中的言辭。
不過席間的話題還是圍繞著東域戰事、王國局勢、以及一些無關痛癢的風土人情展開。
眾人開始避諱討論王族和中庭的態度。
這種事私下說一說還沒關係,畢竟哪有貴族不惦記著薅中庭羊毛的?
但是在王女麵前可就不能這麼口無遮攔了。
拜倫伯爵作為主人,遊刃有餘地主導著談話,不失禮於公主,也不冷落其他來席的賓客。
席間羅德和潘妮之間的互動不算太頻繁。
隻有偶爾的眼神交彙,還有羅德偶爾會低聲為她介紹某道菜肴。
潘妮傾聽時微微側首的姿態,都流淌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與親近。
拜倫伯爵將他們的反應儘收眼底。
他偶爾也會主動與潘妮交談,詢問她北行的見聞還有如今對東域的看法。
連他也不得不承認潘妮的回答大多頗有見地,並且有著遠超年齡的敏銳和學識。
最關鍵的是,她的心中竟保留著質樸的善良和悲憫。
在傳統的貴族觀念裡,主君當嚴厲,而王後則應慈悲。
兩者互補才能讓家族或是王國走得更遠。
上述的種種特質讓拜倫心中對她又多了幾分讚賞。
如果硬要他以父親的身份馬上為羅德挑出一位妻子……
那潘妮公主無疑是最讓他滿意的一位。
在血脈權威的方麵,哪怕是來曆不凡的霜燼在拜倫伯爵的心目中都冇有這等份量。
羅德反而是現場最淡定的一個。
他從不刻意逢迎,也不因為父親的審視而變得侷促。
羅德正常參與席間談話,適時進行精準的補充。
偶爾跟索克爵士交換眼神並討論後勤事宜。
這讓拜倫伯爵都不由得對自己這個兒子產生了讚歎。
他自己年輕時與拉格納也曾意氣風發。
不過拉格納當時在婚姻選擇上很任性,或者說是被情感衝昏了頭腦。
最終導致了與北域、南域大貴族產生了關係裂痕。
更為王國今日的困境埋下了伏筆。
不過換個角度來看,這其實也是因為拉格納所執掌的王權不夠強大。
在曆史上潘德拉貢王族鼎盛的時期,那些“黑心”王者哪個不是走到哪裡睡到哪裡,而各路貴族連屁都不敢放。
甚至還會為此感到榮幸!
但到了拉格納手中,他在過去的種種失敗舉措讓他冇能成為一名強勢的國王,因此纔會遭到記恨與反彈。
簡單來說,就是在索拉斯大陸,如果不夠硬不夠強,自然就配不上那麼多有身份的女人!
而他的兒子羅德明顯就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因為他從始至終就冇有依靠聯姻去攀附某棵大樹的打算,這點從當初他拒絕梅麗莎天價嫁妝的求愛就能看得出來。
羅德從前往黑灘鎮親手打下基業開始,到如今已展現出足以影響一域格局的實力與潛力。
用實力和人格魅力為底色,他很自然地就吸引了各路頗有來曆的姑娘。
最關鍵的是,情感和愛戀的主動權始終都在羅德手裡,他從不以聯姻物件或是身份差距而產生任何的偏移!
宴會繼續進行,美酒佳肴,氣氛融洽。
拜倫老爹心中驚歎不已,以至於產生了一種男人才懂得的羨慕情緒。
主要是羨慕他的瀟灑!
“我的兒子…真不是古老時期傳說中的魅魔嗎?”
“等到拉格納到來,我要不要試探一下他的口風?”
“嗯…此事還是得跟羅德商量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