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葬禮與一個加冕
1867年6月8日,布達佩斯
馬紮爾人的太陽終於升起來了。
至少,安德拉希·久洛伯爵是這麼告訴自己的。他站在布達城堡的台階上,看著多瑙河對岸的佩斯城在晨光中甦醒。河麵上近百艘裝飾著彩旗的船隻正緩緩移動,兩岸擠滿了人群——據警察局的報告,今天湧進布達佩斯的人超過了二十萬。
“伯爵先生,陛下已經準備好了。”
安德拉希轉過身,點了點頭。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左側——那裡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1849年留下的。那一年,他是匈牙利革命政府的成員,被奧地利帝**事法庭缺席判處死刑,劊子手用一根繩子在他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彷彿在挑選一頭牲口。
現在,他是奧匈帝國,以及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片。紙片上用父親潦草的字跡寫著:“萊奧,不要讓家族蒙羞。”
“列隊——敬禮!”
萊奧猛地回過神。沉重的燧發槍被齊刷刷地舉到胸前,槍身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一輛鍍金的四輪馬車正緩緩駛過廣場。馬車上坐著一個身穿匈牙利傳統禮服的男人,頭戴聖斯蒂芬王冠——那是匈牙利聖冠,據說有千斤之重,曆史上隻有兩位君主曾成功將其戴在頭上,一位是聖斯蒂芬本人,另一位是瑪麗亞·特蕾莎。
弗朗茨·約瑟夫一世,奧地利皇帝,如今也是匈牙利國王。
馬車駛過萊奧麵前時,他看見皇帝的側臉。那是一張異常蒼白的麵孔,帶著一種近乎機械的、冷漠的莊嚴。六十年前,如果革命者的子彈偏離幾英寸,這個人就不會出生。三十年前,如果他不是陰差陽錯地成為繼承人,此刻坐在馬車上的也許是另一個人。
但他就在那裡。冇有笑容,冇有表情,甚至冇有眨眼。
萊奧忽然想起一個笑話——那是上個月在軍事學院的食堂裡,一個捷克裔同學講的。
“我們的皇帝,”那個捷克同學用蹩腳的德語說,“是全歐洲最勤政的君主。他每天淩晨四點起床,工作到深夜。唯一的問題是,他工作了一輩子,也冇有搞清楚帝國到底應該怎麼治理。”
全場大笑,包括萊奧。
但此刻,看著馬車上的皇帝,萊奧笑不出來。
伊洛娜·拉科齊站在人群中,踮著腳尖,試圖看清馬車上的皇帝。
她失敗了。她前麵站著三個比她高一頭的馬紮爾大漢,每個人都戴著一頂插滿羽毛的帽子,把她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
“見鬼!”她用匈牙利語罵了一句。
“淑女不應該說這種話。”身邊的母親低聲說。
“淑女不應該被擋在人群後麵。”伊洛娜反擊。
她今年十六歲,是拉科齊伯爵的獨生女。拉科齊家族是匈牙利最古老的貴族之一,據說祖上曾與哈布斯堡家族聯姻,甚至出過一位匈牙利國王。當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1848年革命後,拉科齊家族被削去了一半領地,剩下的也被充公了大半,隻留了一座位於布達佩斯郊外的莊園和幾片葡萄園。
但拉科齊伯爵仍然堅持穿著最昂貴的禮服、喝最上等的托卡伊甜酒、在宴會上用最華麗的匈牙利語朗誦愛國詩歌。
“皇帝陛下萬歲!”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伊洛娜冇有跟著喊。她隻是冷冷地注視著那輛馬車,注視著坐在上麵的那個人。
這個人在六十年前繼承了哈布斯堡家族的王位,那一年他才十八歲。上台的:三個葬禮與一個加冕
他們先到了克拉科夫,又去了維也納,最後坐著一輛運貨的馬車來到了布達佩斯。
布達佩斯是一座奇怪的城市。它由三個部分組成:布達、老布達和佩斯。布達在山丘上,是貴族和宮殿的所在地;佩斯在平原上,是商人和手工藝人的聚集地;老布達在兩者之間,是窮人和猶太人的棲息地。
雅各布就住在老布達。
他今年十九歲,卻已經像一個四十歲的中年人那樣世故。他學會了匈牙利語、德語、斯洛伐克語和一點塞爾維亞語。他做過擦鞋匠、搬運工、餐廳服務員、賭場發牌員,甚至幫黑市商人在多瑙河上走私過菸草。
現在,他是一名小販,在碼頭上兜售麪包、蘋果和針線。
“聽,加冕的禮炮!”米裡亞姆抬起頭,指向城堡山。
雅各布冇有抬頭。他隻是繼續嚼著麪包,看著碼頭上的人群漸漸散去,留下一地的果皮、紙屑和踩爛的帽子。
“哥哥,”米裡亞姆忽然說,“我們算匈牙利人嗎?”
雅各布愣了一下。
“我們算什麼人?”米裡亞姆又問。
雅各布想了想。
“我們算猶太人。”他說。
“猶太人算什麼人?”
雅各布冇有回答。
他抬起頭,看向城堡山上那座巨大的宮殿。那是布達城堡,曾經是匈牙利國王的居所,後來被哈布斯堡家族占據,現在又被“還給”了匈牙利人。
但這座城堡從來不屬於他。
不屬於他的父親。
不屬於他的祖父。
不屬於任何一個姓科恩的人。
雅各布忽然想起一件小事。那是他五歲時,父親從村裡的小學回家,臉色鐵青。
“怎麼了?”母親問。
“學校不收雅各布。”父親說。
“為什麼?”
“因為,”父親的聲音很低,“他們說我們是‘東方人種’,不配接受德意誌式的教育。”
母親沉默了。
雅各布那時候不懂什麼叫“東方人種”,什麼叫“德意誌式的教育”。他隻知道,那天晚上,父親把自己關在羊圈裡,哭了很久。
一個猶太男人哭,是很少見的。
雅各布至今記得那個聲音。壓抑的、低沉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轟鳴。
“哥哥。”米裡亞姆扯了扯他的袖子。
“嗯?”
“我可以再吃一點麪包嗎?”
雅各布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那一半——他隻咬了一口。他把麪包遞給了妹妹。
“吃吧。”
萊奧在儀式結束後被允許在布達城堡的花園裡休息半小時。
他找了一個偏僻的角落,坐在石凳上,把沉重的燧發槍靠在一邊,揉了揉痠痛的肩膀。
忽然,他聽到一陣爭吵聲。
“……不,我不能接受。這個帝國註定要完蛋,就在我們有生之年。”
“小聲點,有人在聽。”
“怕什麼?反正再過五十年,這裡什麼都不剩了。”
萊奧探出頭,看見兩個身穿匈牙利貴族禮服的年輕人在不遠處低聲交談。其中一個頭髮微紅、麵色蒼白,正在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你看著吧,斐迪南,”紅髮青年說,“這個所謂的‘奧匈帝國’,最多撐不過二十年。馬紮爾人以為自己贏了,實際上他們隻是換了個主人。德意誌人仍然是主人,我們永遠是仆人。”
“科蘇特,你喝多了。”另一個青年試圖拉住他。
“我冇有喝多!我隻是看透了!”紅髮青年甩開同伴的手,“我們匈牙利人需要自己的國家,自己的軍隊,自己的貨幣!而不是跟一群斯拉夫人、猶太人、吉普賽人擠在一個爛帝國裡!”
萊奧縮回了頭。
他並不完全理解那個紅髮青年在說什麼,但他聽懂了一件事:這個人恨這個帝國。
萊奧忽然想起父親。
父親是帝**人,效忠皇帝,效忠祖國,死在戰場上。但父親臨死前,有冇有恨過這個帝國?
也許冇有。也許有。
萊奧不知道。
他隻知道,此刻坐在布達城堡的花園裡,看著遠處多瑙河上波光粼粼的河水,他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不是身體的疲憊。
是某種更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被一顆無形的子彈擊中了胸口。
1867年6月8日,布達佩斯,晴。
帝國在狂歡。
二十萬人在街頭跳舞、喝酒、親吻。
皇帝戴著聖冠,緩緩走進布達城堡的禮拜堂,在匈牙利大主教的麵前跪下,宣誓保護匈牙利人民的權利。
匈牙利人民在城堡外麵高喊:“上帝保佑國王!上帝保佑匈牙利!”
隻有少數人注意到,皇帝宣誓的時候,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是在害怕?是在激動?還是在懷念他的母親、他的妻子、他的弟弟——那些死在他之前的人?
冇有人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從這一天起,這個帝國不再是奧地利帝國。
它變成了一個更奇怪、更荒誕、更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一個被曆史學家後來稱之為“奧匈帝國”的、註定要失敗的政治實驗。
而在布達城堡的花園裡,一個十四歲的少年、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一個十九歲的青年,正在各自的角落裡,用各自的方式,注視著這場盛大的狂歡。
他們還冇有相遇。
但他們很快就會相遇。
因為在這座巴彆塔一般的帝國裡,冇有人能永遠躲在角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