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足以令人患上幽閉恐懼症的狹窄峽穀中,空氣似乎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隻有那輛sd.kfz.232八輪重型偵察車的引擎在低聲咆哮,像是一頭嗅到了血腥味、卻又不敢輕易下嘴的獵犬。
海因裏希·馮·施特蘭斯基少校正擠在尾部那輛半履帶車的副駕駛座上,身體隨著車輛的顛簸而晃動。
但他那再次挺直的腰桿和那雙被勤務兵擦得鋥亮的馬靴,撐起了這位普魯士軍官最後的體麵。
“停車。”
施特蘭斯基的聲音通過喉部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先頭排。
車隊在距離那個“s”型彎道還有兩百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透過蔡司望遠鏡的高倍鏡頭,施特蘭斯基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狼藉的景象。
太亂了。
施特蘭斯基審視著前方的“案發現場”。
那三輛歐寶“閃電”卡車像幾頭被開膛破肚的死豬,橫七豎八地癱瘓在狹窄的路基上。
被踩爛的羊毛軍毯、滾得到處都是的鹹牛肉罐頭、一把槍托斷裂的李-恩菲爾德步槍,以及那兩件扔在泥漿裏、吸飽了鮮血和雨水的英軍卡其色製服。
這似乎是一場歇斯底裏的潰逃。
看來那位名為a.s的對手,為了讓他的履帶轉得更快一點,毫不猶豫地切掉了這些沉重的“脂肪”。
但施特蘭斯基的眉頭並沒有舒展,反而鎖得更緊了。
他總覺得畫麵有些違和感:
那四輛擁有60毫米厚重灌甲,在兩個小時前差點然他全軍覆沒的b1bis坦克在哪裏?那些被搶走的三號坦克又在哪裏?
如果是遭到空襲,坦克往往纔是斯圖卡的首選目標,為什麽現場隻留下了這些沒有任何防護能力的軟皮卡車?
不太對。
但他確信這就是那個a.s扔下的。
他記得很清楚,甚至能背出那幾輛有過一麵之緣的卡車擋泥板上的白色戰術編號——毫無疑問,這就是之前跟著那群英國強盜消失的第三帝國的輜重車。
“長官,看起來像是斯圖卡的傑作。”
旁邊的副官放下瞭望遠鏡,語氣輕鬆,“看來空軍那幫家夥這次沒有吹牛。英國人被炸懵了,他們甚至連這一整車隊的物資都沒來得及燒毀就跑了。”
“是嗎?”
施特蘭斯基冷冷地反問了一句,並沒有放下望遠鏡。
他的直覺——那種在無數次狩獵中磨練出來的、對危險的本能嗅覺——正在瘋狂報警。
太完美了。
但問題恰恰就出在這裏——它太像教科書了。
施特蘭斯基眯起眼睛,手指在望遠鏡的調焦輪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那個在便簽上留下“a.s.”縮寫的神秘對手,那個能把笨重遲緩的b1坦克開出華爾茲舞步、甚至把第十九軍耍得團團轉的瘋子,真的會被區區幾架斯圖卡的尖嘯聲嚇得像個懦夫一樣丟盔棄甲嗎?
直覺告訴他,不太可能。
獅子在麵對強敵的時候或許會暫時撤退,但絕不會像受驚的兔子一樣亂丟自己的午餐。
“不要掉以輕心。”
施特蘭斯基暫時也想不到太多,他隻能按著喉部麥克風,聲音在頻道裏顯得格外陰沉:
“讓工兵排上前。帶上探雷器。我要他們檢查每一寸路麵。”
“注意,是每一寸。”
兩名穿著灰綠色工兵服的德軍士兵,手裏拿著在那根像金屬探測儀一樣的長杆,小心翼翼地從半履帶車後麵鑽了出來。
他們像是在冰麵上行走的企鵝,一步三探。
“滴……滴……滴……”
探雷器的耳機裏隻有單調的電流聲。
沒有反應。
路麵上沒有埋設那種能夠炸斷履帶的“鐵盤子”(tellermine35型反坦克地雷),也沒有發現那種惡毒的壓發式絆線。
隨著工兵們的推進,整個先頭車隊的氣氛開始變得微妙起來。
人類的恐懼往往源於未知。
而一旦確定了腳下是安全的,另一種更加原始的本能就會迅速佔領大腦的高地——那就是貪婪。
“庫爾特,你看那個!”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工兵突然停下了腳步,探雷器差點掉在地上。他指著那一箱從側翻卡車裏滑落出來的貨物:
“上帝啊……是香煙!是yer''snavycut!那種帶水手圖案的!”
這種英國海軍切片煙絲,在煙草短缺的德軍一線部隊裏,可是比黃金還要硬的硬通貨。一罐這種煙絲,在巴黎的黑市上能換到一個法國女人整整一週的溫存,或者換來兩瓶最好的陳釀白蘭地。
而現在,這裏有整整幾十箱。
不僅僅是香煙。
隨著視線的延伸,德國士兵們看到了更多令他們喉嚨發幹的東西:
那一箱箱還沒開封的鹹牛肉罐頭(雖然英國人的烹飪手藝像屎一樣,但他們的牛肉分量確實足),那些用油紙精心包裹的屬於他們德國人的巧克力,還有那幾箱看起來像是威士忌的木箱。
“該死……英國佬簡直是把半個倫敦的雜貨鋪都搬來了。”
那名原本還在警惕地搜尋地雷的工兵,下意識地嚥了一口唾沫。他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指揮車,然後偷偷地伸出腳,試圖將一罐滾落在路邊的牛肉罐頭踢到排水溝裏——那是典型的“藏私”動作。
在這個瞬間,所謂的紀律,所謂的戰術素養,在物資誘惑的現實麵前,都出現了一絲裂痕。
施特蘭斯基坐在車裏,看著那一幕,眉頭緊鎖。
雖然他很想為了這種違紀行為槍斃那個工兵,但他不得不承認,連他自己都動心了。
這並不是他那支訓練有素的大德意誌團裝甲偵察營——他帶來的那個連的倒黴蛋早在兩個小時前就被那個英國瘋子送進了地獄或者正在路邊哀嚎——這隻是海因茨·古德裏安臨時塞給他的補充兵。
這群來自第1裝甲師先頭偵察連的小夥子,盡管精力充沛、且同樣裝備精良,但在麵對“戰利品”時的貪婪嘴臉,和那些老兵油子沒有任何區別。
畢竟,哪怕是元首的精銳,胃裏裝的也是毫無味道的黑麥麵包和人造黃油。
而相比之下,他對於這支新鮮血液的掌控能力也更低。
更何況,他們不得不麵臨一個嚴峻的問題,那就是無論是斯特蘭斯基所在的大德意誌團還是古德裏安的第一裝甲師抑或是隆美爾的第七裝甲師,他們的補給斷貨了。
自從突破色當以來,為了保持那該死的“閃擊速度”,後勤卡車早就被甩在了幾十公裏之外。這群新加入到他麾下的士兵雖然還沒體驗過他昨天那種追擊一天一夜強渡阿河跑到敵人前麵的那種疲憊,但他們也同樣沒吃早飯,肚子裏早就淡出鳥來了。
而眼前這些東西——真正的牛肉、真正的煙草、還有那些能暖身子的酒精,無疑是比任何勳章都要實惠的獎賞。
“讓他們拿吧。”
施特蘭斯基在心裏冷哼了一聲。
作為一個聰明的指揮官,他知道如何駕馭這群臨時拚湊的部下。既然不能用長期的忠誠來約束,那就用眼前的利益來收買。
隻要讓他們嚐點甜頭,這群德國獵犬就會為了下一塊骨頭,更瘋狂地撕咬那個名叫“a.s.”的獵物。
“先把那幾輛擋路的卡車推到路邊。”
施特蘭斯基最終做出了妥協,但他依然保持著最後的職業警惕:
“動作快點!除了必要的補給,不要在這些垃圾堆裏浪費太多時間!讓第3連盡快上來,準備牽引。”
然而,就在這時,那個一直在隊伍最前方負責偵察的八輪裝甲車車長,在無線電裏發出了一聲驚呼:
“少校!您最好來看看這個!”
“我們在車隊後麵發現了……那個東西。”
當施特蘭斯基走過那個彎道,看到那輛靜靜停在路中間的sd.kfz.251/6指揮車時,他的瞳孔瞬間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根本不需要像辨認那三輛卡車一樣去核對車體上那獨特的戰術編號。
事實上,整個第19裝甲軍,甚至是每一個隻要還沒瞎的第三帝國普魯士士兵,都對他眼前這輛鋼鐵怪獸爛熟於心。
拜約瑟夫·戈培爾博士那無孔不入的宣傳機器所賜,這輛加裝了額外的fug11無線電台、車身漆著巨大的白色“g”字標識的半履帶車,在過去的幾個月裏比柏林烏發電影公司的女明星上鏡率還要高。
它曾無數次出現在《人民觀察家報》的頭版頭條上,背景是燃燒的波蘭村莊或者崩潰的法國防線。
它是“急速海因茨”的移動王座,是閃擊戰教父向世界宣講暴力美學的鋼鐵佈道台。
而現在,這個帝國的象征,正像個廉價的路邊攤一樣被遺棄在這裏。
那輛不僅代表著第19裝甲軍最高指揮權,更代表著整個德軍裝甲部隊臉麵的車。
此刻,它就像是一個走丟的孩子,或者更準確地說,像是一個被綁架後慘遭拋棄的人質,孤零零地停在這陰冷的峽穀裏。
而在那輛車的引擎蓋上,那瓶深紅色的波爾多紅酒顯得如此刺眼。
施特蘭斯基推開了試圖阻攔他的副官,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他的靴子踩在碎石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看到了那張壓在酒瓶下的便簽紙。
他伸出手,並沒有去拿那瓶酒,而是抽出了那張紙條。
致海因茨·威廉·古德裏安將軍:
您的斯圖卡準頭有些欠缺,但這瓶酒的口感應該不錯。——英國遠征軍,a.s,一個本該被炸死的幽靈。
看著那行優雅流暢的花體德語,看著那個充滿了嘲諷意味的落款,施特蘭斯基感覺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這是羞辱。
這是騎在普魯士軍官團脖子上拉屎!
這個英國人不僅偷了將軍的車,喝了將軍的酒,還特意把車停在這裏,像是在喂狗一樣留下這瓶殘酒,以此來嘲笑整個第1裝甲師和大德意誌團的無能!
“混蛋……”
施特蘭斯基的手在顫抖,他猛地將那張紙條揉成一團,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種容克貴族的冷靜,那種獵人的耐心,在這個瞬間被徹底擊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戲耍後的狂怒。
“把那輛車給我拖走!”
施特蘭斯基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士兵咆哮道,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把這些擋路的垃圾統統推下去!全速前進!我要抓住那個混蛋!我要把他掛在坦克炮管上風幹!”
隨著指揮官情緒的釋放,最後的枷鎖被解開了。
後麵的兩輛半履帶車和一輛由三號坦克底盤改裝的工程搶修車轟隆隆地開了上來。幾十名德軍步兵跳下車,開始七手八腳地推搡那幾輛堵在路口的歐寶卡車。
他們甚至顧不上檢查車底。
因為長官發火了。而且,每個人都想快點把這些裝著好東西的卡車弄到路邊,好在隨後的行軍中順手牽羊。
一名身材魁梧的德軍士官熟練地跳上了一輛歐寶卡車的駕駛室,試圖鬆開手刹。
他的靴子無意中踢到了駕駛座下方的一個黑色的木箱。
而在那個木箱後麵,一根細細得銅絲,正連線著那塊被米勒貼在傳動軸上的808型塑膠炸藥。
崩。
那是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是某根繃緊的小提琴絃終於不堪重負而斷裂的金屬脆響。
站在兩百米開外的峭壁頂端,且處於上風口,依照聲學傳播的物理定律,亞瑟那雙凡人的耳朵,即便被強化後也不可能捕捉到這來自死神的低語。
但他不需要聽見。
他隻是趴在灌木叢中,手裏的望遠鏡清晰地看著那個漢斯拉開了車門然後坐了進去。
他也看到那輛工程搶修車正頂著歐寶卡車的後保險杠,試圖將其推開。他看到幾十名德軍士兵正簇擁在那些卡車周圍,像是一群圍著腐肉的蒼蠅。
最後,他還看到了施特蘭斯基正站在那輛指揮車旁,憤怒地揮舞著手臂。
“嘖,瞧瞧這位施特蘭斯基少校。”
亞瑟隔著兩百米的距離,用一種正在觀賞公園裏隨地大小便的流浪狗的眼神,俯瞰著那個在廢墟中暴跳如雷、揮舞雙臂的身影。
“這就是所謂的容克風骨?”
他輕蔑地哼了一聲,帶著一種天生的優越感:
“看來,哪怕是普魯士軍事學院最嚴苛的教條,也沒能把他們骨子裏那股黑森林野豬的躁動味兒給洗幹淨。一旦剝去了那層名為‘紀律’的古板製服,這群德國人咆哮的樣子,和巴伐利亞啤酒館裏喝醉了的農夫沒有任何區別。”
亞瑟輕輕搖了搖頭,手指優雅地撫摸著那根純銀獅首手杖,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
“真掃興。這感覺就像是一局本來精彩的昆特牌局,對手卻僅僅因為輸了一墩牌,就毫無風度地掀翻了桌子。”
雖然在場的眾人——從老兵油子麥克塔維什到那個法國女中尉——都麵麵相覷,完全搞不懂長官口中這種聽起來像是某種波蘭方言的神秘賭博遊戲,究竟是倫敦上流社會的最新消遣,還是某種隻有瘋子才懂的軍事暗語。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聽懂長官接下來的嘲諷。
“記住這一幕,紳士們。這就是為什麽我們統治海洋,而他們隻能在地裏種土豆。”
亞瑟的嘴角勾起一抹矜持且傲慢的弧度:
“畢竟,論起如何在殺人的同時還能保持餐桌禮儀,還是我們英倫紳士更懂行一些。”
他放下瞭望遠鏡,左手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在心裏默唸倒計時。
“……三,二,一。”
崩。
那個被踢到的mk.1型拉發點火具終於完成了它的使命。擊針撞擊底火,點燃了那根隻有兩英寸長的黑色導火索。
這裏就不得不說到,那個被踢到的銅絲連線的是一個機械拉發引信(mechanicalpulligniter),通常連線的是標準的導火索(safetyfuse)。
在1940年,這種機械引信通常會有3到5秒的延時,那是設計者為了保護佈雷者撤離,或者作為手榴彈引信的延時機製。
但在亞瑟眼裏,這幾秒鍾是上帝留給德國人的最後一段懺悔時間,或者是留給他們用來展現愚蠢的時間。
透過望遠鏡,亞瑟看到那個踢到絆線的工兵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他之前爬上車去搶戰利品時有多貪婪,現在滾下來時就有多狼狽。
那個可憐的家夥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摔在泥地裏,連頭盔掉了都顧不上撿。他一邊向著四周那些還一臉茫然、手裏抓著香煙的同伴瘋狂揮舞雙臂,臉上寫滿了絕望。
那表情,簡直就像是看到了地獄的裂縫。
“隱蔽!詭雷!!”
倒是施特蘭斯基反應極快,幾乎是在聽到警告的同時,他就猛地撲倒在地,並順勢滾向了路基外側的排水溝。
也不是所有的德軍士兵都是貪婪的。
那些尚能保持一絲理智的德軍老兵,此刻也展現出了令人咋舌的戰術素養。
幾乎是在聽到警告的同一時間,這群家夥就像是被看不見的收割機掃過的麥浪一樣,整齊劃一地‘拍’在了泥地裏。
那動作沒有任何遲疑,不需要經過大腦思考,完全是無數次在普魯士軍士長的皮鞭和咆哮聲中練就的、刻進脊髓裏的巴甫洛夫式求生本能。
轟!
第一聲爆炸響起了。
那三輛擋路的歐寶卡車被底盤下的808炸藥掀了個底朝天。
猛烈的衝擊波震碎了擋風玻璃,將卡車的引擎蓋像鐵皮罐頭一樣撕開。鑄鐵氣缸體被高能炸藥粉碎,變成了數百塊高速飛行的彈片,將周圍的一圈德軍步兵掃倒在地。
黑色的濃煙騰空而起,火焰開始舔舐車身。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這種當量的爆炸雖然看著嚇人,但在空曠的野外,即便亞瑟給它們加了料,殺傷半徑也是十分有限。除了那個倒黴的工兵被炸成了碎片,以及幾個離得太近的倒黴蛋被金屬物紮成了篩子,大部分德軍士兵——包括躲進排水溝的施特蘭斯基——都活了下來。
幾秒鍾後,硝煙稍散。
施特蘭斯基灰頭土臉地從排水溝裏探出頭。他摸了摸身上,除了耳朵嗡嗡作響和沾了一身泥之外,零件都在。
“該死的英國佬……”
施特蘭斯基吐了一口帶泥的唾沫,站起身來。
他盯著那幾輛正在燃燒、發出劈啪聲響的歐寶卡車,眼中原本因為突然遭遇路邊爆炸物而產生的驚悸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戲耍後的極度輕蔑,以及隨之而來的、彷彿受到了侮辱般的狂怒。
這就是那個‘a.s.’費盡心機留下的陷阱?
他用腳尖踢開一塊飛到腳邊的鐵皮並冷笑:
“幾塊貼在底盤上的塑膠炸藥?幾聲像東方人過節放鞭炮一樣的動靜?”
在他這種見過大陣仗的精英眼裏,剛才的爆炸簡直就像是一個笑話。它甚至沒能在路麵上炸出一個像樣的彈坑,僅僅是把卡車的上層建築給掀開了而已。
這算什麽?
a.s費盡心思設計這麽一出就是為了侮辱自己?
不!
在斯特蘭斯基看來,這就是一出典型的“空城計”。
他的大腦迅速補全了當時的情景:那個狡猾的英國人已經窮途末路了。他沒有足夠的速度來逃跑,也沒有反坦克炮來設伏。所以,他隻能虛張聲勢。
那個混蛋想利用德軍謹慎的心理,用恐懼來把他們嚇阻在這裏,從而為自己的逃跑爭取時間。
這種程度的詭雷,更像是波蘭遊擊隊或者那群穿著裙子的蘇格蘭民兵搞出來的低階把戲,根本不是正規裝甲部隊的手筆!
施特蘭斯基感覺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他一個堂堂的容克貴族竟然為了這種連半履帶車的油漆都刮不花的爆炸,像隻受驚的土撥鼠一樣滾進了排水溝裏。
這種恥辱感讓他的臉頰火辣辣地燒。
施特蘭斯基猛地轉過身,對著周圍那些還在猶豫是否要繼續臥倒的士兵咆哮:
“都給我站起來!你們這群懦夫!他在耍我們!”
“那是虛張聲勢!全速前進!別讓那個隻隻會騙人的英國小醜跑了!”
“起來!都起來!別趴在地上裝死!”
施特蘭斯基拍打著身上的塵土,對著那些驚魂未定的部下下令:
“隻是幾顆蹩腳的土製炸彈而已!醫療兵去照顧傷員!其他人把殘骸推開!工程車上來!我們繼續……”
而在兩百米外的峭壁之上。
亞瑟看著那些正如他所料、紛紛從掩體後站起來、拍打著屁股上的灰塵、臉上帶著“驚疑不定”表情的德國人,發出了愉悅的笑聲。
“看啊,米勒。這就是人性的弱點。”
亞瑟指著下方那個正在重新集結的隊伍,點評道:
“當人們在第一次打擊中倖存下來時,他們的大腦會分泌多巴胺,產生一種‘最壞的情況已經過去了’的錯覺。他們的肌肉會放鬆,警惕性會歸零,甚至會開始嘲笑對手的無能。”
他轉過頭,看著手裏緊握著起爆器的米勒:
“就像那個以為牌局結束想要離桌的賭徒。現在,告訴他們……”
亞瑟的眼神陡然變冷,那是一種混合了暴徒的殘忍與紳士的偽善的眼神:
“……我們在桌子底下還藏了一把霰彈槍。”
“引爆。”
米勒咧開嘴,狠狠壓下了那個紅色的t型手柄。
滋——!!
這一次,沒有4.5秒的仁慈。
電流以每秒30萬公裏的速度,順著淺埋在地下的導線,瞬間啟用了那些被藏在貨物深處、被碎石和廢鐵包裹著的電雷管。
這纔是真正的殺招。
剛才的第一輪爆炸,隻是為了炸開卡車的車廂,將那些“髒彈”——幾十發去掉保險的88毫米高爆彈、成箱的37毫米炮彈、以及亞瑟特意讓人塞進去的幾百公斤生鏽鐵釘、餐刀和碎玻璃——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而現在,它們同時殉爆了。
轟————————!!!
如果說剛才的爆炸是鞭炮,那麽這一次,就像是有人在狹窄的山穀裏引爆了一座火山。
巨大的火球瞬間吞噬了整個峽穀轉角。
那不是火焰,那是金屬風暴。
在數噸炸藥的推動下,那些被精心填充的鐵釘和碎石,以每秒800米的初速,向四周360度無死角噴射。
施特蘭斯基剛剛站直了身體,還沒來得及把後半截命令喊出來,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就再次襲來。
但這次不是氣浪,是聲音。
在封閉的峽穀地形中,巨大的聲壓直接震穿了在場所有人的耳膜。緊接著,那輛就在他不遠處的sd.kfz.232八輪偵察車遭受了滅頂之災。
它那薄弱的側麵裝甲在88毫米炮彈殉爆的近距離衝擊下,就像是一張被捅破的濕紙巾。
數不清的彈片和金屬垃圾瞬間打穿了車體。這輛德國工業的精密結晶,在一秒鍾內被打成了馬蜂窩。裏麵的乘員甚至來不及慘叫,就被金屬射流攪成了一團模糊的血肉。
那兩輛半履帶車更慘。
它們敞開的戰鬥室簡直就是承接彈片的漏鬥。上麵的步兵在瞬間就被這場金屬雨切碎了。
而更恐怖的是,米勒埋在兩側岩壁根基處的炸藥也同時起爆了。
卡拉拉——轟隆!
兩側那原本就搖搖欲墜的黑色花崗岩峭壁,失去了支撐,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斷裂聲中,轟然倒塌。
成百上千噸的巨石,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砸向穀底。
那輛由三號坦克改裝的工程搶修車試圖倒車,但一塊像房子一樣大的巨石直接砸在了它的車頂。伴隨著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扭曲聲,這輛十幾噸重的鋼鐵怪獸被活生生地砸成了一張不到半米厚的鐵餅。
塵埃落定。
整個斷頭穀,變成了真正的斷頭穀。
……
一分鍾後。
施特蘭斯基趴在一塊巨石的縫隙裏,艱難地喘息著。
他引以為傲的馬靴隻剩下一隻,臉上全是鮮血和黑灰,那身筆挺的大德意誌團製服已經被撕成了布條。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大腦一片空白。
他搖搖晃晃。
那輛昂貴的八輪偵察車變成了一堆冒煙的廢鐵,半履帶車被埋在亂石堆下,隻露出半截扭曲的履帶。他的補充兵,那些工兵,甚至連屍體都找不到了。
隻有他和幾個運氣好躲在死角裏的人活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突然打破了死寂。
那是從那輛被炸毀的指揮車殘骸裏——也就是他之前乘坐的那輛半履帶車裏傳出來的。雖然車毀了,但那台堅固的fug11電台似乎還在苟延殘喘,正發出滋滋的噪音。
緊接著,一個熟悉的、優雅、清晰的德語,穿透了硝煙,在空蕩蕩的山穀裏迴蕩:
“喂?喂?這裏是‘幽靈’廣播電台。”
施特蘭斯基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那個還在冒煙的喇叭。
“施特蘭斯基少校,或者無論你是哪位還沒被石頭砸死的幸運兒。”
無線電那頭,亞瑟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麽的輕鬆愜意,背景裏甚至還能聽到坦克引擎重新啟動的轟鳴聲:
“剛才的那次‘返場表演’,您還滿意嗎?”
“那是我們為您特別準備的煙火秀。畢竟,作為東道主,如果在客人還沒吃飽的時候就撤走盤子,未免太失禮了。”
施特蘭斯基顫抖著爬向電台,抓起那個沾滿血跡的手麥,想要怒吼,想要咒罵,但他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亞瑟彷彿能通過無線電就看到他那狼狽的樣子,語氣中充滿了高高在上的嘲弄:
“這裏的路況似乎不太好,我想古德裏安將軍的坦克可能需要另外找條路了。建議您就在那裏露營吧,那裏的風景……很別致。”
施特蘭斯基像一隻被困在陷阱裏的瘋狗,一邊對著手麥咆哮,一邊用那雙充血的眼睛瘋狂地掃視著兩側煙霧繚繞的峭壁頂端。
他在找那個觀察哨。
作為一個受過嚴格訓練的普魯士軍官,他的邏輯告訴他:那個“a.s.”一定就躲在某塊岩石後麵,正舉著望遠鏡窺視著自己的醜態。
“出來!我知道你在看著我!你這個懦夫!出來!!”
但他什麽也沒看到。
除了在那被炸碎的灰色的花崗岩間繚繞的硝煙,以及幾隻被驚飛的禿鷲,上麵空無一人。那種感覺,就像是他正在和一個看不見的幽靈對著幹。
然而,在幾公裏外的“凡爾登”號坦克裏。
亞瑟當然沒有浪費時間舉著望遠鏡去費力地尋找那個如螞蟻般大小的目標。
他甚至正悠閑地背靠在指揮塔的邊緣,半閉著眼睛。
有rts就夠了。
在那張上帝視角的地圖上,代表著“德軍先頭部隊”的紅色光點已經消失殆盡。唯一能讓他提起興趣的便是那個醒目的、且正在瘋狂閃爍的英雄單位(herounit)圖示——
【海因裏希·馮·施特蘭斯基(少校)】
【狀態:極度恐慌/壓製/瀕臨崩潰】
【hp:(輕傷)】
亞瑟看著那個代表施特蘭斯基的小紅點正在地圖的廢墟區域裏無頭蒼蠅般地亂轉,甚至能看到他的“視野扇麵”正在徒勞地掃視著空蕩蕩的山頂。
“真是可悲。他在試圖用三維空間的邏輯,來尋找位於四維視角裏的觀測者。”
亞瑟輕笑了一聲,按下了送話器按鈕:
“別白費力氣了,男爵。”
“別找了,你的肉眼是看不到上帝的——或者說是那個正在俯瞰著你這隻螻蟻的巨人。”
那種高高在上的嘲弄,那種精準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徹底擊碎了施特蘭斯基最後的心理防線:
“把你那充血的眼球從峭壁上移開吧。往左邊看,對,就是那塊像墓碑一樣的黑色岩石……你現在的樣子,就像是一隻試圖在鷹的利爪下尋找藏身處的田鼠。”
“最後,關於那瓶1928年的瑪歌紅酒。”
亞瑟停頓了一下,聲音半認真,半嘲諷:
“下次記得用醒酒器。直接對著瓶口喝,那是野蠻人的做法。”
“再見,男爵。”
滋——
通訊中斷。
施特蘭斯基跪在廢墟中,手裏死死攥著那個斷了線的手麥。他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依舊陰霾的天空,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絕望的咆哮。
而在幾公裏外。
“凡爾登”號坦克的指揮塔上。
亞瑟摘下耳機,隨手扔給了下方的讓娜。
他沒有再迴頭看一眼身後的煙柱。對於他來說,那個叫施特蘭斯基的男人已經是一個死人了——即便他在生物學上還活著,但在戰略上,他已經死了。
“出發。”
亞瑟用手杖敲了敲艙蓋,指向北方那片隱約可見的海岸線:
“目標敦刻爾克。”
“讓我們去看看,那些皇家海軍的船票是不是真的像傳說中那麽難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