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河北岸,斷頭穀。
古德裏安以為亞瑟死了。
施特蘭斯基希望亞瑟死了。
但亞瑟不僅沒死,反而正在這個地名聽起來就很不吉利的地方,為那兩位自信的德國軍官準備一份更大的“迴禮”。
這是一條被上帝用斧頭在大地上劈出來的裂縫。
兩側是高達三十米的、裸露著黑色花崗岩的陡峭岩壁,中間是一條僅容兩車並行的碎石公路。陰冷的山風在峽穀間穿梭,發出如同狼嚎般的低鳴。
這裏是通往伯爾格的必經咽喉,也是兵家眼中的死地。
如果是在古代,這裏適合埋伏三百名斯巴達勇士;而在1940年,這裏適合埋葬一支裝甲先遣隊。
隨著那令人心悸的尖嘯聲逐漸遠去,十二架斯圖卡轟炸機終於消失在了雲層深處。
“上帝保佑,那群沒長眼睛的禿鷲飛走了!”
麥克塔維什第一個從灌木叢裏爬出來,他胡亂拍打著身上的泥土和草屑,一邊心疼地檢查懷裏那半瓶倖存的幹邑,一邊對著趴在地上的士兵們大吼:
“好了!都別趴著像群死青蛙一樣!快起來!迴到車上去!”
“趁著德國人的飛機沒迴來,我們要把油門踩到底!隻要發動引擎,我們就能在晚飯前趕到敦刻爾克!”
士兵們紛紛從藏身處鑽出來,準備重新爬上卡車。在他們樸素的認知裏,四個輪子,或者履帶永遠比兩條腿跑得快。
“不。別動那些卡車。”
一個有些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像一盆冰水澆滅了眾人的熱情。
如果是任何一個新兵敢在這時候說這種廢話,麥克塔維什早就用湯普森衝鋒槍的木托給那家夥做個免費的麵部整形手術了。
但讓他見鬼的是,發號施令的人是亞瑟。
亞瑟倚靠在‘凡爾登’號那沾滿幹涸血跡和黑油的履帶側裙旁,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塊潔白的亞麻手帕擦拭著眼角,這讓麥克塔維什產生了一種錯覺,自家少爺不是站在死人堆裏,而是在公園裏散步。
亞瑟對周圍那些像受驚的蟑螂一樣試圖鑽進卡車的士兵視若無睹,那雙深邃的瞳孔直接越過了嘈雜的現實,死死地聚焦在虛空中某個隻有瘋子——或者上帝——才能看見的坐標點上。
“長官?”麥克塔維什愣住了,“我們得繼續走啊!步行去敦刻爾克?那起碼得走好幾天!”
“走好幾天?”
看來即便是麥克塔維什這種在索姆河的泥潭裏滾過的老兵油子,腦子偶爾也會變得糊塗——或許是剛才斯圖卡轟炸機尖嘯聲頻率太高,或者說腦子被炸壞了?
但這都不重要了,在亞瑟手下當差,隻要他聽話就行,有沒有腦子已經不重要了。
他轉過身,優雅地抬起右手。
在他手中握著的,是一根與這充滿硝煙、油汙和鮮血的戰場格格不入的手杖。
那個被他頂替了靈魂的倒黴前任,是個徹頭徹尾的敗家子。
在英國遠征軍這一路向西的狼狽潰逃中,這位少爺不僅慌不擇路地丟光了特供的哈瓦那雪茄,喝光了最後一瓶年份紅酒,甚至把大英帝國皇冠上的明珠——冷溪近衛團的主力步兵營,連帶著那些裝備和幾百號人都像扔垃圾一樣丟在了身後的泥潭裏。
然而,在拋棄了身為軍人賴以生存的一切武裝力量後,他卻至死都死死攥著這根除了用來在聖詹姆斯公園擺譜之外、連隻野狗都打不死的木棍。
彷彿隻要握著它,他就依然是那個高貴的斯特林伯爵次子,而不是一個拋棄部隊的光桿司令。
那絕非陸軍配發的什麽指揮官權杖——如果哪個後勤軍需官敢把這種一看就屬於倫敦西區紳士俱樂部的奢侈品寫進補給清單,絕對會被直接送上軍事法庭。
那是一根通體烏黑沉重的東非黑檀木手杖,杖身筆直,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唯獨杖頭鑲嵌著一枚沉甸甸的純銀獅首,上麵雕刻著斯特林家族那句古老的拉丁文銘文。
這是他離開倫敦前往法國的那天,老斯特林伯爵塞給他的。在那個老派的貴族眼裏,即便世界正在燃燒,斯特林家族的男人也必須手裏握著點什麽來支撐那該死的體麵。
而此刻,這根原本應該在倫敦某個公園裏敲打鵝卵石的昂貴手杖,正冷冷地指著路邊那個因為航空炸彈的衝擊波扭成了麻花、上麵布滿了彈孔和鐵鏽的法國路標牌。
上麵的油漆已經剝落,但依稀還能辨認出那些指向不同方向的箭頭和公裏數。
“這堂地理課是免費的,軍士長,所以聽仔細了。”
亞瑟想都沒想就說出了他們現在的地理處境。
“往北,敦刻爾克距離我們隻有不到40公裏。在那裏的海灘上,有皇家海軍的驅逐艦,巡洋艦,以及那些你們耳熟能詳的戰列艦,上麵有熱茶,還有能帶我們迴家的船票。如果是開車,確實隻需要一小時。”
他的手杖轉了個方向,指向南方那片陰霾的天空:
“往南,巴黎距離這裏大約280公裏。那裏有香榭麗舍大道的落葉,有最好的紅酒,當然,還有一大群正在準備向德國人投降的法國人。”
說到這裏,亞瑟聳了聳肩,語氣變得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幸災樂禍,總之讓人一聽就是滿滿的惡意。
“當然,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新主人,那些人恐怕正在對著鏡子練習‘舉手禮’、並準備好向德國人獻上自己的膝蓋和忠誠。”
這句話如果是放在剛開戰那會兒,以斯特林家族的名頭足以引發兩國外交糾紛,甚至讓冷溪近衛團和法國第一裝甲師發生火並。
但是現在,這就是句全世界都知道的屁話。
聽到這裏,站在一旁的讓娜中尉還是毫不掩飾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作為一名還在堅持戰鬥的法國軍官,她很想把手裏的地圖塞進這個傲慢英國佬的嘴裏,但悲哀的是,她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出任何理由來反駁。
亞瑟停頓了一下,隨即指向東方,那是太陽升起的地方,明明應該是希望升起的地方,但現在對他們而言卻是毀滅湧來的方向:
“往東,柏林距離這裏超過900公裏。那是這一切瘋狂的源頭。雖然我很想現在就開著坦克衝進總理府,給那位小鬍子的屁股狠狠來上一腳,但遺憾的是,我們的油料不夠,子彈不夠,人手更不夠。”
亞瑟收迴手杖,目光越過麥克塔維什的肩膀,死死盯著峽穀入口的方向。
在他的腦海裏,大地的震顫似乎已經變成了肉耳可聞的轟鳴聲。
“這些數字聽起來都很誘人,對嗎?但它們在此時此刻毫無意義。”
亞瑟突然逼近麥克塔維什,那張被係統p掉傷疤後再次變得英俊的臉龐上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因為在這個該死的世界上,隻有一個距離是真正關乎你生死的。”
他豎起五根手指,在滿臉油汗的老軍士長麵前晃了晃:
“5公裏。”
“古德裏安的先鋒部隊距離我們的屁股,可能隻有不到5公裏。而且這個數字還在縮短。”
“現在,告訴我,軍士長。是你那裝滿了德國香腸的破卡車跑得快,還是那些普魯士的小坦克更快?”
“來做道算術題吧,紳士們。”
“我們的b1bis坦克,設計極速隻有28公裏/小時,這還得是下坡順風、並且祈禱那該死的散熱器不爆炸的時候。而那幾輛滿載的卡車,在這個坡度的山路上,極速跑不過30公裏。”
亞瑟思考了大約兩秒鍾:
“而追在我們屁股後麵的,是古德裏安的三號坦克和半履帶偵察車。它們的越野速度能輕鬆達到40公裏以上,公路速度更是超過50公裏。”
“這是一個簡單的追擊相遇問題。”
亞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軍用手錶:
“帶著這些累贅上路,我們會在二十分鍾後被追上,然後在屁股後麵捱上一發37毫米炮彈。到時候,你們可以在德國人的戰俘營裏慢慢品嚐這些戰利品——如果你們那時候還活著的話。”
麥克塔維什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物資箱,臉上的橫肉都在心疼得哆嗦。
那是整整三車的“硬通貨”啊!
那是成箱的yer''snavycut香煙,雖然是英國牌子,但在敦刻爾克被丟棄後又被德國人繳獲,現在又被搶迴來了,真是諷刺的輪迴。
除此之外還有用油紙包裹的鹹牛肉罐頭,還有整箱整箱的黑麥威士忌和德國波恩產的巧克力。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潰敗年代,這三車東西足夠他在黑市上買下半個蘇格蘭高地的農場。
“長官……我們真的要扔掉這些?”老中士有些急了,他的聲音變成了近乎哀求,“哪怕留一車也行啊……”
亞瑟走到他麵前,伸手幫這位老兵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領。
“貪婪是有重量的,麥克塔維什。”
亞瑟的眼神透著一種看穿世事的通透:
“在物理學上,貪婪會讓你的卡車避震鋼板斷裂,會讓你的引擎過熱。而在戰爭學上,貪婪會讓你變成一具裝滿防腐劑的屍體。”
“我們跑不快。如果不捨棄這些輜重,我們都得死。”
說完,亞瑟轉過身,重新打量著這處被上帝隨手劈出來的絕佳死地。
兩側是聳立的黑色花崗岩峭壁,中間是那條隻能容納死亡通過的狹窄s型彎道。
這一切是如此的眼熟,直接把半小時前施特蘭斯基精心挑選的伏擊圈,原封不動地“複製貼上”到了這裏。
唯一的區別在於,這一次,站在高處拿槍的人換成了亞瑟,而即將一頭撞進這口棺材裏的倒黴蛋,變成了那些急不可耐,不可一世的德國人。
舞台背景板都沒換,隻是演員調了個頭。
既然註定帶不走,那就讓它們發揮最後的價值。
“我當然沒說要白白扔掉它們,那太浪費了。”
“既然帶不走,那就把它們變成毒藥。”
“工兵!米勒!”亞瑟的聲音陡然提高,嚇得米勒一個激靈,“執行‘毒丸計劃’(operationpoisonpill)。把這地方給我變成一個高壓鍋!”
隨著一聲令下,一場充滿了暴力美學的佈雷作業開始了。
當然不是簡單的埋幾顆地雷,這可是土木工程,大手筆。
那三輛被視為財富的歐寶“閃電”卡車,被駕駛員們故意開得歪歪扭扭,首尾相連,橫七豎八地堵在了山穀最狹窄的轉角處。
第一輛車的車頭狠狠撞在岩壁上,水箱破裂,還在滋滋地冒著蒸汽;第二輛車橫在路中間,車門大開,一隻軍靴掛在踏板上;第三輛車側翻在排水溝裏,車廂裏的罐頭撒了一地。
乍一看,這簡直就是一支遭遇了斯圖卡轟炸後,驚慌失措、潰不成軍的英軍運輸隊。
“動作快點!米勒!別像個在給公爵夫人繡花的修女一樣磨磨蹭蹭!”
伴隨著亞瑟的催促,那個來自約克郡的大個子機械師,此刻正趴在滿是油汙的車底下,像隻笨拙的狗熊一樣蠕動著。
如果有工兵部隊的教官在這裏,看到米勒的手法,絕對會當場心髒病發作。
這個曾經麵對法國精密液力變速箱束手無策、最終在亞瑟的指點下選擇“用大錘進行物理說服”的莽漢,此刻並沒有展現出什麽驚人的微操技巧。
他那雙彷彿一捆胡蘿卜粗細、滿是老繭和機油的大手,正在跟幾根細細的導線較勁。
他顯然沒有耐心去找什麽剝線鉗。
他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牙齒,“哢嚓”一口咬開了導線的絕緣皮,吐掉嘴裏的塑料渣,然後像擰鐵絲網一樣,粗暴地將雷管導線纏繞在tnt炸藥塊上,最後用一團黑色的絕緣膠布胡亂一裹。
這就是他的“佈雷藝術”。
沒有什麽“像彈鋼琴一樣飛舞”的優雅,全是“俺尋思這樣能響”的約克郡土法。
作為一名在後勤處混了十年的老油條列兵,米勒雖然搞不懂b1坦克上那些精密的法國電子元件,但他對“如何把一台內燃機徹底搞壞”有著近乎變態的直覺。
畢竟,“修理”一台引擎可能需要懂熱力學和機械原理,還要看懂那該死的法文說明書;但“炸爛”一台引擎?
隻需要把炸藥塞進那個看起來最昂貴、最複雜的洞裏就行了。
在這個領域,他簡直就是個天才。
米勒手裏抓著的,可不是那種建築工地上用來炸魚塘或者開礦的廉價黃色tnt磚塊。
那是大英帝國皇家軍械局專門為破壞行動研製的特產——808型塑膠炸藥(explosiveno.808)。
這種被包裹在防油紙裏、散發著一股聞起來就讓人作嘔的苦杏仁味的紅褐色膠狀物,那味道是作為穩定劑的硝基苯散發的,這東西看起來就像是一塊放壞了的太妃糖,或者某種手感極佳的橡皮泥。
但千萬別被它那像糖果一樣的外表騙了。
因為它的有效成分是超過60%的硝化甘油混合了火棉膠。在爆炸科學中,如果說tnt是一個隻會用蠻力推人的醉漢,那麽808型炸藥就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
它的爆速高達7600米/秒,擁有極高的猛度。它不是在“推”開物體,而是在利用極高頻的衝擊波直接“剪斷”晶體結構。
米勒顯然不懂什麽化學鍵斷裂原理,但他知道這東西的手感好極了。
他哼著不知名的小調,用那雙沾滿黑油的大手,像揉麵團一樣將這些致命的膠質物揉搓成條狀。這種柔軟的特性讓它可以緊密貼合在任何不規則的表麵上——比如卡車引擎那粗糙的鑄鐵氣缸體上。
啪。
米勒粗暴地將一塊揉好的808炸藥拍在了歐寶卡車的傳動軸連線處,又抓起一大塊,死死糊在了油箱底部。
對於這種炸藥來說,炸毀一輛卡車根本不需要太多。隻要一小塊,那一瞬間釋放出的恐怖切削力,就能把堅硬的鑄鐵發動機缸體瞬間震碎成幾千塊高速飛行的彈片——這就相當於把發動機變成了一顆重達幾百公斤的巨型手雷。
“這纔是好東西。”
米勒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殘渣,看著那塊像口香糖一樣粘在引擎上的死亡膠泥,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哪怕是德國佬的鋼鐵腦袋,也扛不住這玩意的‘一巴掌’。”
“長官,我們在用什麽引信?”米勒大聲問道。
“不要用壓發引信,那是給傻瓜準備的。”
亞瑟站在一旁,像個監工一樣指指點點:
“用拉發引信,串聯。把絆線設在……那裏。”
他指的是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戰利品”。一箱看起來完好無損的香煙,或者一把被隨意丟棄的魯格手槍。
“我們不是在賭引信的靈敏度,米勒。我們是在賭德國人的‘倉鼠本能’。”
“倉鼠本能?”米勒撓了撓頭,不太理解。
亞瑟用手杖輕輕敲了敲那個貼著絆線的箱子。
“當那群恪守紀律的德國漢斯看到這一堆從天而降的補給時,他們大腦裏那個負責‘排雷’的嚴謹區域會暫時短路,取而代之的是負責‘搬運’和‘入庫’的本能。”
“哪怕那位精明的德軍指揮官能嗅出陷阱的味道——畢竟那個貴族有著狐狸般的直覺——但這毫無意義。”
“因為軍隊是由大多數平庸者構成的。在他手下的那幾百號人裏,你總能找到那個‘必然存在的蠢貨’。”
“那個蠢貨可能想抽煙,可能想吃巧克力,或者隻是單純的手賤。隻要有一個饑渴的二等兵或者列兵伸手去拽那箱香煙,哪怕隻移動了一英寸……”
“……就會觸發第一級起爆。”
米勒心領神會地咧開嘴。
那表情既憨厚又殘忍,就像是一個終於聽懂了該怎麽把鞭炮塞進化糞池裏的小孩:
“俺懂了,長官。這就好比在俺們約克郡的酒吧裏,隻要你在桌上放一杯免費啤酒,就總會有個傻瓜哪怕冒著被酒瓶砸頭的風險也會伸手去拿的。”
“正是如此。”亞瑟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聳了聳肩,顯然是知道有些隊友一旦坑起來多麽的可怕,“永遠不要低估愚蠢的力量,米勒。它比炸藥更可靠,因為有些人一旦蠢起來,是沒有下限的。”
但如果想讓古德裏安的先頭部隊不再那麽肆無忌憚的飆車這還不夠。
光靠炸藥炸毀幾輛卡車,頂多隻能阻擋古德裏安五分鍾。德國人的工兵也不是吃素的,推土機一來就全清了。
亞瑟要的不是路障,是殺傷。
“把那四輛三號坦克的彈藥全部卸下來。”亞瑟指著後方,“特別是那些37毫米高爆彈。”
“還有我們車上剩餘的那幾十發88毫米防空炮彈。”
這是一個瘋狂的決定。
士兵們氣喘籲籲地將這些沉重的死亡圓柱體搬進了卡車車廂,將它們塞進了那些裝滿牛肉罐頭和毛毯的木箱中間。
更惡毒的是,亞瑟讓人在這些炮彈周圍,填滿了從路邊收集來的尖銳碎石、生鏽的鐵釘、廢棄的金屬零件,甚至是餐具。
88毫米高爆榴彈(sprgr.l/4.5),彈重9公斤,內部裝填有0.9公斤的高能tnt/阿瑪托炸藥。
這幾十發炮彈被剝去了引信保險,變成了極不穩定的爆炸源。
這就相當於製造了三個威力巨大的超級簡易爆炸裝置(ied)。
一旦底盤下的808炸藥引爆油箱,數噸燃油的爆燃瞬間產生的高溫和衝擊波,將引發這幾十發炮彈的殉爆。
而在這種狹窄的管狀峽穀地形中,衝擊波無法擴散,隻能像活塞一樣沿著峽穀兩頭噴射。那些碎石和鐵釘將變成每秒800米速度飛行的金屬風暴,把峽穀裏的一切生物——無論是穿著灰綠製服的士兵,還是擁有表麵硬化裝甲的裝甲車——全部打成篩子。
“這是犯罪,長官。”
米勒接好了最後一根導線,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看著眼前這個看似無害、實則即將吞噬無數生命的陷阱,忍不住感歎道:
“這違反了所有的戰爭公約。如果在日內瓦,這玩意兒能判我們坐一百年牢。”
“日內瓦?”
亞瑟挑了挑眉毛,語氣不屑:
“日內瓦在瑞士,列兵米勒。而我們在這裏。在戰爭中,唯一的罪行就是失敗。”
陷阱佈置完畢。
現場被偽裝得天衣無縫。
為了增加真實感,亞瑟甚至讓人把兩件備用的英軍製服撕爛,抹上紅油漆,扔在駕駛室的門邊。還在地上扔了一把斷裂的李-恩菲爾德步槍和幾頂被打穿的鋼盔。
一切細節都在向後來的追兵傳達一個資訊:這支英國車隊遭到了斯圖卡的襲擊,已經徹底崩潰逃散了。
這就是心理學陷阱。
當一支高度緊張的追擊部隊,在轉角處突然發現一堆唾手可得的物資和毫無防備的殘骸時,他們的警惕性會瞬間降低到冰點。
“好了,所有人撤退。”
亞瑟揮了揮手,“除了坦克和半履帶車先行撤離到出口外,狙擊手和觀察哨帶上起爆器,爬上兩側峭壁上方的樹林。”
士兵們開始像猴子一樣沿著岩壁攀爬。
最後,隻剩下亞瑟一個人站在路中間。
他看著這件“傑作”,總覺得還缺了點什麽。
“太直白了。”亞瑟摸了摸下巴,“少了一點……儀式感。”
亞瑟緩步走到了車隊的最末端——也就是那個最顯眼的位置。
停在那裏的不是什麽破舊的歐寶卡車,而是那輛趴窩的塗著鐵灰色偽裝迷彩、天線上掛著發報機的sd.kfz.251/6型半履帶裝甲指揮車。
那是古不帥的“私家車”。
這輛車並沒有被米勒塞進炸藥。
因為它不需要。它本身的存在,就是對第19軍最大、最惡毒的誘餌。
當第1裝甲師的士兵們看到自家最高指揮官丟失的座駕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停在路中間時,那種震驚會如何轉化為失去理智的混亂。
亞瑟開啟那厚重的後部裝甲車門,他從車廂內部那個專屬於古德裏安將軍的、鑲嵌著桃木的精緻野戰私人酒櫃裏,挑出了一瓶倖存的1928年波爾多紅酒。
那個位置現在不僅適合觀察前線戰況,也適合亞瑟對德軍豎中指。
“物歸原主,但也得收點保管費。”
他將這瓶價值不菲的紅酒輕輕放在尚有餘溫的半履帶車引擎蓋上。在那鐵灰色的裝甲板映襯下,深紅色的酒瓶像是一個充滿了誘惑的毒蘋果,在陰暗的峽穀中反射著微弱的光芒。
又在旁邊放了兩個精緻的水晶高腳杯,甚至還貼心地放了一個開瓶器。
最後,他從上衣口袋裏掏出鋼筆,撕下一頁便簽紙。
他並沒有寫什麽惡毒的咒罵,也沒有畫侮辱性的塗鴉。
他隻是用那種在伊頓公學練就的、優雅流暢的花體德語,寫下了一行字:
致海因茨·威廉·古德裏安將軍:
您的斯圖卡準頭有些欠缺,但這瓶酒的口感應該不錯。——英國遠征軍,a.s,一個本該被炸死的幽靈。
他將紙條壓在酒瓶下。
這是一種極度的傲慢。
這是一個“死人”對活人的嘲弄。
亞瑟確信,當古德裏安或者施特蘭斯基看到這張紙條時,他們的理智會被怒火徹底燒毀。而憤怒,往往是引爆陷阱的最佳火星。
十五分鍾後。
斷頭穀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鳥叫聲都消失了,隻有風穿過峽穀時發出的嗚嗚聲,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人們提前奏響的安魂曲。
公路上,隻剩下那支看似狼藉、滿載物資的“遺棄車隊”,靜靜地堵在路中間。
車廂裏露出的香煙和罐頭,在陰暗的光線下散發著誘人的氣息。那瓶1928年的瑪歌紅酒,像是一個無聲的邀請,靜靜地等待著它的品鑒者。
而在兩側高聳的峭壁之上,在茂密的灌木叢和岩石後麵。
一百多雙眼睛正透過瞄準鏡和望遠鏡,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這片死亡陷阱。
亞瑟趴在最前方的草叢裏,身下墊著一塊防水布。他的手裏緊緊攥著那個改裝過的、連線著數百米導線的起爆器手柄。
在他的視網膜上,rts界麵全開。
【警告:敵軍先鋒進入接觸範圍】
那團紅色的光點,已經到了穀口。
大地的震動越來越劇烈。
先是一陣低沉且富有節奏感的引擎轟鳴聲,緊接著,第一輛德軍的sd.kfz.232(8-rad)八輪重型偵察車轉過了彎道,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它那頂著碩大框架式天線的腦袋。
這也是亞瑟第一次真正親眼見到那玩意兒,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充滿了日耳曼式偏執美學的工業藝術品。
不同於後麵那種像拖拉機一樣隻有半截履帶、跑起來哐當作響的sd.kfz.251半履帶車,這輛八輪偵察車就像是一隻優雅而危險的巨型甲蟲。
它擁有整整八個巨大的越野輪胎,每一對輪子都擁有獨立的懸掛係統和轉向機構。這意味著這台重達8.3噸的鋼鐵怪獸,雖然披著裝甲,卻擁有著令大多數轎車都汗顏的靈活性。
在它那傾斜裝甲的引擎蓋下,塞著一顆強勁的bussing-nagl8v型八缸汽油發動機,能爆發出155馬力的澎湃動力,推動它在公路上飆出85公裏/小時的極速——這比半履帶車快了足足30公裏。
但這還不是它最變態的地方。
德國設計師為了讓它能從必死的絕境中逃生,給它設計了一套極其複雜的“雙向駕駛係統”。
在這輛車的尾部,背對著炮塔,竟然還坐著一名專門的後向駕駛員。
一旦前方遭遇不可戰勝的火力——比如一門隱蔽的反坦克炮——車長根本不需要耗費寶貴的時間去調頭,隻需要大喊一聲,後座的駕駛員就能立刻接管控製權,掛上倒擋,利用該車特有的全輪轉向技術,以同樣驚人的高速倒著把車開出危險區。
相比之下,半履帶車就像是個隻會幹粗活的農夫,雖然通過性好、耐造、即使斷了一條履帶還能爬,但在這種講究速度和反應的偵察任務中,sd.kfz.232纔是那個穿著燕尾服、手持刺劍的貴族刺客。
此時,這輛昂貴的刺客正緩慢轉動著它那裝有一門20毫米kwk30機關炮的小型炮塔,那挺同軸mg34機槍像嗅探氣味的狗鼻子一樣,警惕地掃視著路中間那堆可疑的物資。
它的車長顯然很謹慎,那巨大的“床架式”框架天線(rahmenantenne)在陰暗的峽穀中微微顫動,似乎正在通過無線電向後方的主力部隊匯報這裏的情況。
緊隨其後的是兩輛滿載著步兵的歐寶卡車,以及一輛負責掩護的三號坦克。
當德國士兵們看到前方那支“被遺棄”的車隊,看到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物資時,亞瑟能清晰地通過望遠鏡看到他們臉上的表情變化。
從警惕,到疑惑,再到狂喜。
“快看!是英國人的補給車!”
“他們跑了!這群懦夫!”
幾名德軍士兵跳下車,興奮地踢開地上的雜物,向那些裝滿罐頭的卡車跑去。這樣的景象在之前的一週裏隨處可見,沒什麽奇怪的。那輛三號坦克的車長也探出了半個身子,貪婪地注視著那輛半履帶指揮車。
而在隊伍的最後方,亞瑟看到了一輛眼熟的半履帶指揮車。
雖然從望遠鏡裏看不清裏麵的人,但rts上標識的很清楚,施特蘭斯基就在那裏。
獵物咬鉤了。
並沒有人去檢查車底。因為在他們的潛意識裏,一群被斯圖卡炸得屁滾尿流的敗軍,是沒有時間也不可能擁有這種佈置精密詭雷的心思的。
那是屬於強者的從容,不屬於逃跑的懦夫。
這就是思維盲區。
亞瑟看著那一幕,看著那名德軍士兵的手觸碰到了那箱連線著絆線的香煙,看著另一名軍官走向那瓶紅酒。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優雅的微笑。
他輕輕閉上眼睛,輕輕哼起了一首古老的、名為《最後一口酒》的蘇格蘭搖籃曲,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了起爆器的紅色按鈕上:
“快來吧,男爵。”
“蘋果已經熟了,就等你張嘴了。”
新年快樂,2026祝各位讀友身體健康,財源滾滾,闔家歡樂。
覺得寫的還不錯的朋友可以支援走一波,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