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河北岸,d916號公路,07:15am。
s型彎道伏擊圈。
施特蘭斯基少校像一隻耐心的捕鳥蛛,趴在濕冷的灌木叢後,身上蓋著那張從波蘭戰場帶迴來的枯葉偽裝網,手裏緊緊攥著那架昂貴的蔡司望遠鏡。
一切都已就緒。
霧氣很濃,能見度不足50米。
這對他極為有利。英國人的車隊隻有開到了眼前,直到那幾輛半履帶車的保險杠撞上路障時,才能發現這隻張開的血盆大口。而到了那時,他的交叉火力網已經收緊了,那幾門75毫米火炮和mg34機槍將把這支缺乏警惕的隊伍撕成碎片。
施特蘭斯基感到一陣難以抑製的興奮。這不僅僅是一場伏擊,這是他對那個竊取了他名字的小偷的公開處刑。
“來吧,自大的英國人……”
施特蘭斯基在心中默唸,想到這,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帶著你的傲慢,走進我的墳墓裏。我會讓你知道,戰爭不是靠運氣和搶劫就能贏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引擎聲傳來了,越來越近。那是雷諾b1坦克那特有的、沉重而粗糙的轟鳴聲,混雜著半履帶車尖銳的摩擦聲。
850米……820米……
施特蘭斯基的手指已經虛扣在了魯格手槍的扳機上。
但就在距離伏擊圈還有整整800米——也就是他的坦克炮最佳直射距離之外——那陣原本急促的轟鳴聲,突然毫無征兆地停了。
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下了暫停鍵。
那支原本正在高速疾馳的英軍車隊,就像是被人按下了開關暫停一樣,齊刷刷地停在了公路上。
甚至連刹車聲都沒有,彷彿早就計劃好要在那裏停車一樣。
“怎麽迴事?車壞了?”
趴在旁邊的副官韋伯中尉疑惑地問道,下意識地把頭稍稍探出了一點,“還是他們在換駕駛員?”
施特蘭斯基的眉頭猛地皺起,他也搞不懂那個英國指揮官在搞什麽鬼把戲。
還沒等他想明白,更讓他匪夷所思的一幕發生了。
在望遠鏡那因為霧氣而略顯模糊的視野裏,那四輛原本笨重的、像烏龜一樣緩慢的charb1bis坦克,竟然開始原地調整方向。
伴隨著履帶攪動泥土的聲音,那四輛坦克竟然排成了一個極其標準的一字橫隊,像是一堵黑色的鋼鐵城牆一樣,徹底堵住了公路。
然後,那四門位於車體下方、原本應該指向行進方向的75毫米sa35榴彈炮,此刻正隨著車體的微調而緩緩轉動。
它們就像是四根巨大的手指,穿透了迷霧,整齊劃一地指向了……
自己藏身的高坡!
“這不可能……”
施特蘭斯基的瞳孔劇烈收縮,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那一瞬間,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沒睡醒。
“這霧這麽大,距離這麽遠……怎麽可能看見我們?!”
“這絕對不可能!除非他能透視!”
就在這時,那該死的公共無線電頻道裏(無線電靜默可以收聽,但不能傳送),在一陣彷彿被故意調大的電流聲後,傳來了亞瑟·斯特林那慵懶、平靜、甚至帶著幾分關切的聲音。
那是純正的柏林腔德語,字正腔圓,清晰得就像是在他耳邊低語:
“早安,施特蘭斯基少校。”
全頻道廣播。
沒有加密,沒有掩飾。
“清晨的霧氣這麽大,讓大德意誌團的精英們趴在濕漉漉的草坑裏喂蚊子,這就是你們普魯士貴族的待客之道嗎?”
這句話就像是一枚無形的震撼彈,在施特蘭斯基的腦海中炸響。
他的頭皮瞬間炸開,那種被人從頭到腳看穿的寒意讓他如墜冰窟。
暴露了!
徹徹底底地暴露了!
對方不僅知道他在哪,不僅知道這裏有伏擊,甚至知道他是誰!
這怎麽可能?這是魔法嗎?還是這附近有英國人的偵察兵?
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些了。當獵人暴露在獵物的槍口下時,唯一的選擇就是——先扣動扳機。
“開火!全員開火!!”
施特蘭斯基歇斯底裏地吼道,“別管什麽距離了!給我打!!”
試圖搶在對方之前發起攻擊,這是本能。
但他慢了。
或者說,亞瑟開了先手團。
轟!轟!轟!
四門75毫米sa35榴彈炮幾乎同時發出了怒吼。
因為有rts係統的精確坐標指引,這根本不是那種隻能聽個響的盲射,而是精確間接瞄準射擊。
四枚高爆彈劃破晨霧,帶著死亡的嘯叫,精準地砸在了德軍潛伏的高坡上。
轟隆!!!
劇烈的爆炸聲瞬間撕裂了迷霧。
一挺剛剛準備射擊的mg34機槍連同它的射手一起被氣浪掀飛到了十幾米高的樹梢上,破碎的槍管和人體零件像雨點一樣落下。
彈片橫飛,泥土四濺。
“該死!轉移陣地!快轉移!別像傻瓜一樣待在原地!”
施特蘭斯基被近在咫尺的爆炸氣浪狠狠掀翻在地,那身即使在野戰中也保持著一絲不苟的、筆挺的少校軍服,瞬間沾滿了肮髒的黑泥和草屑。
他狼狽不堪地在泥地上打滾,試圖躲避那些像剃刀一樣在樹林間飛舞的彈片和碎石。
轟!轟!
又是兩發高爆彈在不遠處炸響。彈片切斷了樹枝,伴隨著斷肢和鮮血劈裏啪啦地砸落下來。
那個他精心佈置、引以為傲、本該成為英軍墳墓的完美伏擊圈,在第一輪不講道理的預判炮火中,就被炸成了碎片。
如果是普通的國防軍步兵師,甚至是武裝黨衛軍那些狂熱但缺乏經驗的新兵,遭遇這種毫無征兆的、精準到恐怖的“反伏擊”炮擊,恐怕早就炸了。
但他們是大德意誌團。
這是德國陸軍皇冠上的明珠,是精銳中的精銳。
在施特蘭斯基從泥坑裏抬起頭的那一瞬間,看到的是手下士兵令人頭皮發麻的戰術本能。
“衛生員!拖走傷員!”
“機槍組!三點鍾方向!重新架設!”
沒有尖叫,沒有無意義的亂跑。
那些滿臉是血的德軍士官在爆炸的硝煙中怒吼著,強行將被震蒙的戰友們按進彈坑裏。兩組mg34機槍手在原來的陣地被炸毀後,竟然在幾秒鍾內就拖著沉重的機槍和彈藥箱,在槍林彈雨中像蜥蜴一樣匍匐前進,迅速爬向了備用射擊位。
有人在止血,有人在觀察,有人在檢查槍栓。
這就是職業軍人。哪怕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哪怕是被按在地上摩擦,他們的肌肉記憶依然驅動著他們去殺人。
施特蘭斯基也是怒極反笑。
既然陰謀被識破了,那就用陽謀!
既然伏擊打不成了,那就打一場硬碰硬的遭遇戰!
他不相信,憑借大德意誌團的素質,會在正麵對決中輸給一群隻會偷襲的英國佬!
“反擊!讓坦克反擊!”
施特蘭斯基咆哮著:
“別管什麽伏擊了!撕掉偽裝!把他們的鐵皮罐頭給我敲開!”
“四號坦克!開火!那是b1,不是無敵的!”
位於高坡樹林裏的三輛四號坦克c型終於撕下了偽裝。雖然距離800米對於那門像煙鬥一樣的短管75炮來說有點遠,但在這個距離上,至少能打中那樣巨大的目標。
砰!砰!砰!
三團火光從樹林陰影裏噴出。
三枚75毫米穿甲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狠狠砸向了停在公路中央的那排b1坦克。
當——!
叮——!
清脆的撞擊聲在山穀中迴蕩。
施特蘭斯基充滿希冀地舉起望遠鏡,希望能看到那些法國怪物燃燒起火的畫麵,希望看到那些英國人驚慌失措地跳車逃跑。
然而,現實給了他一記沉重的耳光。
沒有爆炸。
沒有貫穿。
那幾枚炮彈擊中了b1坦克那厚達60毫米的傾斜裝甲,然後就像是撞在石頭上的雞蛋一樣,要麽直接粉碎,要麽帶著火星被高高彈飛。
有一枚炮彈擊中了“凡爾登”號的正麵首上裝甲,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白印,然後不知彈到哪裏去了。
b1坦克就像四座黑色的山峰,紋絲不動。
“就這?”
在“凡爾登”號的指揮塔裏,亞瑟輕輕搖了搖頭。
這就是裝備代差帶來的絕對絕望。
在這個1940年的時間節點,b1bis坦克的防禦力就是傳說中的“歎息之牆”。德國人的短管75毫米kwk37l/24火炮,原本就是為了支援步兵敲碉堡設計的,它的初速隻有可憐的385米/秒。
用這種炮去打60毫米的傾斜鋼板?
開什麽玩笑?
“長官!打不穿!完全打不穿!”
德軍的無線電裏充滿了坦克手絕望的喊聲。
“繼續打!換高爆彈!炸他們的觀瞄裝置!別停下!”施特蘭斯基咬牙切齒,他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打不爛的坦克。
但亞瑟並沒有打算給他們第二輪射擊的機會。
“好了,玩夠了。”
亞瑟放下了咖啡杯,眼神重新變得專注。他在rts界麵上選中了那個代表自己坦克的綠色圖示,然後拉出了一條綠色的【彈道輔助線】。
這是一項rts係統的高階功能。
b1坦克的車體炮因為固定在車體上,隻有極小的左右射界,瞄準極其困難,通常隻能靠信仰射擊。
但在係統的輔助下,一條完美的拋物線直接連線了“凡爾登”號的炮口和遠處樹林裏一輛正在倒車的四號坦克。
“駕駛員,向左微調2度。”
“再往右一點……好,停!”
亞瑟親自操刀,將那條綠色的輔助線與紅色的敵軍目標完美重合。
“再見。”
他輕輕按下了擊發按鈕。
轟——!
“凡爾登”號的車身猛地一震。
那門75毫米sa35榴彈炮當然沒有發射什麽穿甲彈——因為亞瑟手裏現在也沒有那玩意兒。
在那滾燙的炮膛裏,塞著的是一枚從德國物資站裏“零元購”來的、被德國軍工部門精心裝填了高能炸藥的75毫米高爆榴彈。
但足夠了!
它不需要銳利的彈頭去鑽孔。
它隻需要像一把幾百公斤重的攻城錘,狠狠地砸在目標的臉上。
這枚滿載著死亡的高爆彈劃破晨霧,精準地穿過了800米的距離,穿過了樹林的縫隙,像是一記重拳,結結實實地轟在了那輛四號坦克的正麵首上裝甲上。
物理法則在這一刻展現了它最暴虐的一麵。
四號c型的正麵裝甲隻有30毫米,而且是垂直的。
在75毫米口徑高爆彈的猛烈撞擊和瞬間釋放的恐怖化學能麵前,這層薄薄的鋼板脆弱得就像是一塊受潮的餅幹。
轟隆!!!
根本不需要穿透。
劇烈的爆炸瞬間撕裂了那塊鋼板,恐怖的超壓如同液壓機一樣,將破碎的裝甲碎片連同爆炸的火流直接灌入了四號坦克的駕駛室。
在那一瞬間,這輛四號坦克並沒有起火,而是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內部狠狠捏爆了。
炮塔被氣浪硬生生掀飛到了半空中,旋轉著砸斷了一棵大樹。車體原本筆直的線條瞬間扭曲變形,所有的焊縫都在同一時間崩裂。
“hullbreak(車體崩壞)。”
亞瑟冷冷地看著那團騰空的火球,吐出了這麽一個詞匯。
“上帝啊……”
韋伯中尉看著不遠處那輛瞬間變成了一堆扭曲廢鐵的坦克,臉色慘白,整個人都在發抖,“一炮……居然把坦克……震碎了?”
眼看坦克對射處於絕對劣勢,施特蘭斯基的雙眼布滿了血絲。
那是賭徒輸紅了眼後的瘋狂。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這樣輸給一個隻會靠裝備優勢的英國佬!
“既然遠端打不過,那就貼身!”
“工兵!工兵在哪?”
他對著步話機狂吼,聲音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那個英國人停在路上了,這是機會!讓潛伏小組上!爬過去!把炸藥塞進他們的履帶裏!”
那是他最後的底牌。
那三十名趴在路邊排水溝裏的精銳工兵,是這次伏擊真正的殺招。他們距離坦克隻有不到一百米,隻要利用濃霧和硝煙的掩護,他們完全有機會……
然而,施特蘭斯基不知道的是,在這個世界上,最悲慘的事情莫過於:
你想玩潛行暗殺,而你的對手開了全圖透視。
在亞瑟的地圖上,那三十個正在爛泥裏艱難蠕動的紅點,簡直顯眼得令人發指。
“看那,賴德。”
亞瑟指著地圖:
“一群地鼠想來偷我們的野餐籃子。”
他接通了麥克塔維什的通訊頻道,他現在是負責掩護步兵的機槍手:
“麥克塔維什中士,聽我指揮。”
“左側11點鍾方向,距離你車頭50米,那堆看起來有點鼓的枯草下麵。看見了嗎?”
“看見了,長官。”
“那裏趴著三個德國人。給他們一梭子。”
“明白!”
噠噠噠噠噠!
半履帶車上的mg34機槍噴出了火舌。那堆枯草瞬間被打得木屑橫飛,緊接著騰起一陣血霧。那三個剛剛準備探頭的德軍工兵還沒明白怎麽迴事,就被打成了篩子。
“漂亮。”
亞瑟繼續報點,語速平穩,就像是在進行一場打靶訓練:
“右側2點鍾方向,排水溝轉角,有人正準備扔煙霧彈。扔手雷過去。”
“後方車輛注意,左側樹林邊緣,有兩名狙擊手。高爆彈覆蓋。”
這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甚至不能稱之為戰鬥,這就是一場精準的“害蟲清除作業”。
那些大德意誌團的精銳工兵們絕望地發現,無論他們偽裝得多麽完美,無論他們動作多麽輕微,英國人的子彈總能先一步找到他們的腦袋。
他們剛抬起頭,子彈就來了。
他們剛想扔手雷,機槍就掃過來了。
一切戰術動作在對方眼中都是透明的。
僅僅過了五分鍾。
排水溝裏的紅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十多具倒在爛泥裏、至死都不明白為什麽暴露的屍體。
公路兩側的草叢重新恢複了死寂,隻不過多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威脅已清除】
亞瑟看著地圖上被清空的紅色標記,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再次拿起通話器,將頻道切迴了公共廣播。
此時的施特蘭斯基正癱坐在指揮車後,看著遠處那兩輛還在燃燒的四號坦克殘骸,聽著無線電裏工兵排全滅的報告,整個人麵如死灰。
他的驕傲,他的戰術,他的榮譽,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耳機裏,再次傳來了那個英國惡魔的聲音。
沒有憤怒,沒有激動。
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令人厭惡的傲慢:
“表演結束了,男爵。”
“感謝你的列隊歡迎。作為迴禮,那輛燃燒的四號坦克就算是我給你的小費了。”
“下次記得換把好點的‘開罐器’再來找我。這把鈍刀子,連我的皮都劃不破。”
昂——轟隆隆!
公路上,那四輛毫發無傷的b1坦克重新啟動了引擎。
它們排著整齊的隊形,像一群高傲的騎士,從施特蘭斯基的眼皮子底下緩緩駛過。
而在經過彎道時,亞瑟甚至特意控製著“凡爾登”號的炮塔,對著施特蘭斯基藏身的方向,緩緩地、極具侮辱性地——
垂下了炮管。
那是一個無聲的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