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離開公輸家,走出巷子,袁開陽立刻低聲道:“恩師,那公輸凱確實不會武功。我方纔那一試,他反應全然是普通人受驚之態,腳下虛浮,氣息紊亂。”\\n\\n華芷芸也道:“狄公,那院子裡的東西不簡單。我摸到的那個木盒,邊緣有金屬機栝,冰涼且嚴絲合縫,絕非尋常傢俱可比。還有那老頭演示彈射木棍的木匣,看似簡單,但那簧片的力道和機栝的靈敏度,絕非普通玩具。他說是做農具器械,但那些零件的精細程度,更像是……”\\n\\n“像是什麼?”狄仁傑問。\\n\\n“像是某種更複雜、更精密器械的一部分。”華芷芸肯定道,“而且,我聞到他手上和工具上有極淡的、類似精鋼打磨後的金屬味,還有一點……很奇怪的油脂味,不像普通的木工油。”\\n\\n雲煙補充道:“貧道留意到,每當提及天津橋,尤其是說到‘血案’、‘機關’時,公輸老先生的眼神會下意識地躲閃,手指也不自覺地攥緊。他表麵看似平靜如水,但內心絕非毫無波瀾。他對那座橋,有著極深的……執念,或者說是痛惜。”\\n\\n狄仁傑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安靜的巷口。秋日陽光照在斑駁的牆頭上,一切看似尋常。\\n\\n他緩緩道:“公輸魁,魯班傳人,因修天津橋得賜良籍,其孫公輸凱,有才而落第。公輸魁精於機關,家中有可疑的精密構件和金屬氣味。他對天津橋有特殊感情,談及血案時掩飾不住情緒。他的孫子,冇有武功。”\\n\\n袁開陽介麵:“所以,公輸凱可能不是直接動手的人,但公輸魁……嫌疑很大!他完全有能力設計並製作出那種發射鋼針的機關!動機……就是他孫子科舉不公!”\\n\\n狄仁傑卻搖了搖頭,沉聲道:“動機或許有,但尚缺直接證據。他能設計機關,不代表血案就一定是他所為。況且,他年事已高,又如何能將機關神不知鬼不覺地安裝在守衛森嚴的天津橋上?這其中,必有同夥,或是利用了我們尚未察覺的渠道。”\\n\\n他沉吟片刻,道:“開陽,你繼續按原計劃,去將作監和市井查訪其他匠人,尤其是可能與公輸家有淵源或競爭的。芷芸,你設法弄清那種特殊油脂和金屬氣味的來源。雲煙,盯著崔雲鵬的同時,也留意公輸家的動靜,尤其是公輸魁,看他與何人接觸。”\\n\\n“是!”\\n\\n狄仁傑凝眸望向皇城方向,心中暗忖:七日之期,已然過去一日。天津橋畔那抹刺目的血色,公輸魁眼中一閃而過的痛惜之色,還有科舉榜單上那些令人觸目驚心的名字,皆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巨網。他感覺,自己正在接近這張網的某個節點,但牽扯的線頭,似乎越來越多。\\n\\n雲煙選擇在一個細雨濛濛的午後,去禮部衙門“偶遇”崔雲鵬。她換上一襲樸素的青灰色道袍,未覆麵紗,僅以一支木簪綰髮,提著一隻盛有自製安神香料的小竹籃,自稱是終南山迴心觀的道姑,奉師命來為衙門灑掃祈福,順便贈送一些自製的安神香,以助各位大人案牘勞形之餘寧心靜氣。\\n\\n禮部的胥吏見是位清麗出塵的女冠,言語溫和,又說是祈福贈香,便也未加阻攔,隻叮囑莫要打擾各位大人辦公。雲煙頷首應下,步履輕盈地穿梭於各房廊廡之間,悄然觀察。\\n\\n她很快在一間堆滿陳舊卷宗的偏房裡找到了崔雲鵬。他正埋首於一堆泛黃的文牘之間,背脊微佝,執一支禿筆,一筆一劃地抄錄著。房間狹小幽暗,唯有一扇小窗透入幾縷天光,映照出他花白的鬢角與佈滿細紋的側臉。與周圍那些高談闊論或悠閒品茶的官員相比,他更像一個被遺忘的影子。\\n\\n雲煙輕輕叩了叩敞開的門扉。\\n\\n崔雲鵬抬起頭,見是一位陌生道姑,微微一愣,放下筆,起身拱手,語氣平淡而疏離:“這位道長,有何事?此處是存放舊檔之所,閒人免進。”\\n\\n雲煙施了一禮,聲音柔和:“貧道雲煙,自終南山來。見大人埋首案牘,甚是辛勞,特備了些自製的安神香,可緩解疲乏,清心寧神。”說著,從籃中取出一個精巧的素色小香囊,遞了過去。\\n\\n崔雲鵬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道了聲謝,隨手放在桌角,便又欲坐下繼續工作,顯然無意多談。\\n\\n雲煙卻未即刻離去,眸光流轉,落在了崔雲鵬正在謄抄的那摞卷宗封皮之上——那封皮上赫然寫著“貞觀某年科舉進士名錄及策論摘錄”。她心中一動,輕聲道:“大人是在整理科舉舊檔?真是煩瑣細緻之事。”\\n\\n崔雲鵬筆鋒一頓,低低地應了一聲“嗯”,權作迴應。\\n\\n雲煙似是無意般感慨:“科舉取士,乃為國選才之大事。然而,科舉之路並非完全公平。科舉製度旨在選拔人才,但實際,門閥世家子弟往往因家族背景而輕易登科,而寒門之士即便才華橫溢,也因出身低微而屢試不第。”\\n\\n崔雲鵬握著筆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微微發白。他緩緩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雲煙。那雙原本黯淡疲憊的眼睛裡,此刻卻翻湧起一種極為複雜的情緒,有痛苦,有不甘,更有一種被深深壓抑了許久的憤懣。\\n\\n他聲音乾澀,帶著一絲無奈:“道長,您也瞭解,科舉製度並非完全公正?”\\n\\n雲煙輕歎一聲,緩緩言道:“這紅塵俗世,何處可得真正公平?不過是有人生於雲端之上,享儘榮華;有人長於泥濘之中,飽經風霜。然泥濘之中,未必無美玉藏匿;雲端之上,亦或多朽木腐生。隻是世人,多隻仰望雲端之輝煌,不識泥濘之堅韌罷了。”\\n\\n這話彷彿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崔雲鵬心上那層厚厚的繭。他嘴唇微微翕動,似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忽地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要淒慘幾分:“美玉?嗬……二十三年了……我崔雲鵬,算哪門子美玉?不過是一塊被棄於泥淖、永不見天日的頑石罷了!”\\n\\n他猛地將手中的禿筆擲於案上,墨汁濺出幾點汙痕。二十多年來積壓的屈辱與不甘,如決堤的洪水般,在這個細雨綿綿的午後,在這個陌生的道姑麵前,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n\\n崔雲鵬雙目泛紅,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貞觀二十二年,我年僅十九,便赴京趕考。放榜之日,我高中一甲第三名,榮獲探花之位!金殿傳臚,瓊林賜宴,這不僅是對才學的認可,更是對青春年華的慶祝。隻因我姓崔,籍貫清河,主考官、閱卷官,乃至禮部上下,皆以為我是清河崔氏子弟,對我百般照顧,讚譽有加!”\\n\\n他頓了頓,喉頭哽咽:“可我不是!我崔雲鵬,祖籍雖在清河,卻是旁支末係,家中貧寒,父母早亡,全賴叔父微薄接濟,寒窗苦讀,方得中舉人,進京赴試!我何曾有過冒認宗親的念頭?分明是他們,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一廂情願地把我當作清河崔氏的子弟!”\\n\\n雲煙靜靜聆聽,適時遞上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n\\n崔雲鵬接過,也不喝,隻是緊緊握著冰涼的杯壁,彷彿要汲取一絲力量:“風光不過數月。不知是誰,查清了我的底細。頃刻間,風雲驟變!同年進士們視我如敝屣,譏諷我‘欺世盜名’;吏部銓選,將我本應外放上縣的官職,一降再降,最終打發至這禮部,做個不入流的八品主事,專事抄錄這些無人問津的故紙堆!二十三年啊!整整二十三年呐!我崔雲鵬,便在這間發黴的屋子裡,抄了二十三年的舊檔!瞧著那些不如我的人,因出身名門,一路青雲直上;瞧著那些才學遠遜於我的人,端坐在我曾夢寐以求的位置上!”\\n\\n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滿含著刻骨的恨意:“而那個崔西雲!那個真正的清河崔氏子弟,當年與我同科,儘管文章平庸,策論空泛,但在家族的大力支援和打點下,他還是得以高中。如今,他官居禮部侍郎,主掌科舉,成為科舉製度中的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他明知我當年冤屈,非但無片言相助,反而處處排擠打壓,生怕我提起舊事,損了他崔氏清譽,壞了他侍郎官威!”\\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