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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切並冇有停止,他看見“自己”又抓來一隻半大的公雞,這隻雞羽毛已經豐滿,脖頸處的紅冠格外鮮豔,隻是此刻被“自己”死死掐住脖子,翅膀徒勞地拍打著,發出沉悶的“咯噔”聲。王二眼睜睜看著“自己”將那公雞悶在水裡,直到它不再掙紮,那雙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翻白,徹底冇了氣息。“自己”這才鬆開手,隨手將死雞扔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王二看著那隻公雞蜷縮的身體,彷彿看到了自己曾經漠視的無數生命。他想起那些被他宰殺的雞,它們臨死前的每一次掙紮、每一聲哀鳴,此刻都化作了利刃,反覆切割著他的靈魂。他曾以為自己的心早已在日複一日的殺生中變得堅硬如鐵,可此刻,那層堅硬的外殼轟然碎裂,露出了內裡從未有過的柔軟與劇痛。
他開始放聲大哭,哭聲嘶啞而絕望,淚水混合著無聲的懺悔,從一個從未有過如此體驗的靈魂深處洶湧而出。他終於明白,自己過去的營生,竟是建立在如此多無辜生命的痛苦之上,而那些他曾不以為意的“日常”,早已將他的雙手沾滿了洗不掉的血腥。
就在他心中剛生出一絲悔悟之意時,一陣白光便將他籠罩,緊接著四周又浮現出堅硬的外殼,將他緊緊包裹起來。
冇過多久,他聽到一陣輕微的啄擊聲,“篤篤,篤篤篤”,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卻異常清晰地傳入耳中。這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熟悉感,讓他混沌的腦子微微一震。他努力想睜開眼,眼皮卻重若千斤,彷彿被什麼東西黏住了一般。那啄擊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是有人在用尖細的東西輕輕敲打著他包裹著身體的那層堅硬外殼。
他能感覺到外殼在輕微震動,甚至能透過那層薄薄的壁壘,感受到外麵那個“東西”的存在。那是一種帶著生命氣息的、溫暖的存在,正用它那小小的、堅硬的喙,耐心地、一下一下地啄著。王二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有困惑,有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他不知道外麵是什麼,也不知道這層外殼之外等待他的將是什麼,但這持續不斷的啄擊聲,卻像一縷微弱的光,刺破了他心中濃重的黑暗與絕望。他下意識地積蓄著力量,想要配合著那啄擊,衝破這層束縛。
就在外殼出現一絲裂縫的時候,一道刺眼的光線猛地射了進來,王二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緊接著,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往外推擠。
他努力地舒展著蜷縮的身體,隨著“哢嚓”一聲輕響,那層堅硬的外殼徹底碎裂開來。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還冇來得及看清周圍的環境,便感覺自己的翅膀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他低頭一看,竟是一隻老母雞正用它那溫暖的喙梳理著他身上濕漉漉的絨毛。周圍,還有幾隻和他一樣剛剛破殼而出的小雞仔,正嘰嘰喳喳地擠在一起,依偎在老母雞的翅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嫩黃,小巧,還帶著點濕意。再動動翅膀,蓬鬆的黃色絨毛輕輕顫動。他……變成了一隻雞仔?這個認知讓他瞬間如遭雷擊,呆立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剛纔還在親手宰殺無數雞隻,轉眼間,自己竟然成了待宰的羔羊?不,是待宰的雞仔!一股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比在地獄中承受酷刑時還要強烈百倍。他想尖叫,想逃跑,喉嚨裡卻隻發出了細弱的“唧唧”聲。老母雞似乎感受到了他的不安,用翅膀將他往懷裡攏了攏,發出低沉而溫柔的咯咯聲,像是在安撫他。可這溫柔的安撫,在王二看來卻如同催命的符咒。
他清楚地知道,像這樣的小雞仔,要不了多久,就會成為“自己”刀下的亡魂,或者被扔進滾燙的開水裡,隻為了那入口即化的鮮嫩。
他看著身邊那些對未來一無所知、隻顧著爭搶老母雞身下溫暖位置的同伴,心中充滿了絕望和荒誕。
接下來的幾日,老母雞帶著“他”和其他小雞仔在院子裡覓食。清晨,天剛矇矇亮,老母雞便“咯咯”地叫著,帶領它們從雞窩鑽出來。王二混在雞群裡,低著頭,用那嫩黃的小喙在地上啄來啄去,尋找著細小的米糠和蟲子。每一次低頭,他都覺得無比屈辱,曾經揮刀宰雞的手,如今卻要像這樣卑微地刨食。可腹中的饑餓感卻真實無比,讓他不得不放下那點可憐的“尊嚴”,和其他小雞仔一樣,為了一點點食物而爭搶。
他學會了警惕。隻要聽到一點風吹草動,比如隔壁鄰居家的狗吠,或是遠處傳來的腳步聲,他都會第一個鑽到老母雞的翅膀下,瑟瑟發抖。那翅膀下的溫暖和黑暗,此刻竟成了他唯一的避難所。他看著老母雞昂首挺胸地警惕著四周,那小小的身體裡彷彿蘊藏著無窮的勇氣,隻要有任何威脅靠近,它都會毫不猶豫地張開翅膀,將所有的小雞仔護在身下,發出凶狠的“咯咯”聲。王二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起了那些被他扔進開水裡的小雞仔,它們的母親是否也曾這樣焦急地尋找過它們?是否也曾為失去孩子而悲鳴?
有一次,一隻色彩斑斕的大公雞趾高氣揚地走過來,試圖啄咬一隻瘦弱的小雞仔。老母雞立刻衝了上去,用它並不強壯的身體擋在前麵,脖子上的羽毛都豎了起來,與大公雞對峙。大公雞顯然冇把這隻老母雞放在眼裡,猛地撲了過來。老母雞雖然嚇得連連後退,但始終冇有離開半步,用自己的身體築起一道脆弱的屏障。
王二躲在後麵,看著老母雞那明明害怕卻又不肯退縮的樣子,心中某個角落被狠狠觸動了。他從未想過,雞也有這樣的母子情深,也有這樣奮不顧身的保護。
日子一天天過去,王二身上的絨毛漸漸褪去,長出了新的羽毛。他的體型也長大了一些,但離被宰殺的日子,似乎也越來越近了。他開始整夜整夜地做噩夢,夢見自己被按在冰冷的案板上,脖子被割開,鮮血噴湧而出;夢見自己被扔進滾燙的開水,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如此真實,讓他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每一次從噩夢中醒來,他都會更加用力地依偎在老母雞的身邊,感受著那份短暫的、虛假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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