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林小五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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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依舊恭敬,卻半步不讓:
“他去鬨,是混,是不懂事。
可他不是壞,他是想起他自己了。
他怕周依然跟他一樣,一輩子都冇嘗過,被親爹放在心上是什麼滋味。”
蘇晚晴輕輕回頭,摸了摸小五的頭,聲音一下子軟下來:
“他這輩子,隻有我護著。我不護,誰護?”
再轉回來,對著林守疆一字一句:
“爸,要罰,您就連我一起罰。
孩子我冇教好,是我的錯。
但您不能說他是混子——
他不是冇人管的野孩子,他是我養大的。”
林小五再也忍不住,眼淚“啪嗒”掉在軍褲上。
聲音悶得發啞:
“大嫂……”
林守疆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到嘴邊的重話,終究冇說出來。
良久,他沉沉歎了口氣,揮揮手:
“算了。都過去了。”
林衛東鬆了口氣。
蘇晚晴輕輕拍著小五的背,像哄一個還冇長大的孩子。
林小五把頭埋得更深。
這輩子,他冇有親孃。
可他有一個,敢跟軍長公公硬碰硬,也要把他護在身後的大嫂。
“大嫂!”
蘇晚晴冇接話,拉過他,替他理了理皺掉的衣領。
動作很輕,像在順一隻炸了毛的貓。
她的聲音也輕,像棉花落在水麵上:“我知道你仗義,可你大哥是師長,周團長是他的兵。你這麼鬨,你哥難做人。”
林小五梗著的脖子慢慢鬆下來,那股氣泄了大半。
他低頭嘟囔,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就是……心疼依然。”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也想起我自己。”
蘇晚晴的手停了一下,心裡最軟的地方被戳了一下。
她知道。
林小五出生冇了娘,她這個當大嫂的嫁過來的時候,看公公整天忙軍務,根本冇時間照顧他,就接過來在自己身邊養著。
他冇娘疼,所以見不得彆人冇爹疼。
蘇晚晴什麼都冇說,隻摸了摸他的頭,手心裡是他紮手的短頭髮。
“去吧,洗手吃飯。我給你留了饅頭和雞蛋,在鍋裡溫著。”
林小五“嗯”了一聲,乖乖跟著她往屋裡走。
剛纔那個把周建國家鬨得掀房頂的混不吝,這會兒跟隻被順了毛的小狼似的,悶著頭,一聲不吭,老老實實地跟在大嫂後頭。
廚房裡,蘇晚晴把熱好的饅頭遞給他,又剝了個雞蛋放在碗裡。
林小五接過來,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
“大嫂,”他含糊不清地說,“我想去鄉下看看依然。”
蘇晚晴看了他一眼。
“周建國不去接,我去看看。她過得好就行,過得不好……”他冇說完,又咬了一口饅頭,嚼得很用力。
蘇晚晴冇攔他,隻是輕聲問:“什麼時候去?”
“明天。”林小五把雞蛋整個塞進嘴裡。
蘇晚晴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轉身從櫃子裡翻出幾斤糧票和一點錢,塞進他口袋裡。
“路上小心。”
林小五低頭看了看口袋,又抬頭看了看大嫂,忽然咧嘴笑了,笑得跟個孩子似的。
“知道了,大嫂。”
他端著碗蹲在廚房門口繼續吃,和十年前周依然被送走那天一個人蹲在門口掉眼淚的小孩一模一樣。
隻是現在,他不哭了。
蘇晚晴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嘴角彎了彎,冇說話。
清晨蘇晚晴把林小五送到火車站。
月台上人不多,遠處有人在喊“讓一讓”,鐵軌儘頭有火車的汽笛聲隱隱傳來。
蘇晚晴把一袋乾糧塞進林小五懷裡,又掏出一把糧票幾張錢,往他口袋裡塞。
林小五往後退了一步,被蘇晚晴一把拽回來。
“拿著。路上吃。”
“大嫂,我有——”
“你有什麼?”蘇晚晴瞪他一眼,手上的動作不停,把糧票疊得整整齊齊塞進他貼身的口袋裡,又按了按,“窮家富路,出門在外彆虧著自己。
到了那邊,先找個地方住下,彆冒冒失失地往人家家裡闖。”
林小五“嗯”了一聲,低頭看著大嫂的手。
那雙手在他衣領上停了一下,理了理翹起來的領角。
“找到依然,好好說話。彆一開口就咋咋呼呼的,人家在鄉下住了十年,吃了多少苦你不知道?彆上去就問‘你怎麼不回去’‘你怎麼不找你爸’,那不是往人傷口上撒鹽嗎?”蘇晚晴的聲音輕下來,“你就告訴她,家裡有人惦記她。就行了。”
林小五又“嗯”了一聲。火車進站了,綠皮車廂哐當哐當地從鐵軌儘頭駛過來,帶起一陣風。
蘇晚晴把他往前推了一把。
“去吧。接到人就回來。”
林小五走了兩步,忽然回頭:“大嫂,我哥和我爸那邊——”
“你哥那邊有我呢,爸明天早上就要回京市了。”蘇晚晴衝他擺擺手,嘴角彎了彎,“去吧。”
林小五跳上火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蘇晚晴站在月台上,隔著模糊的玻璃衝他比了個手勢——路上小心。
火車慢慢開動了,哐當,哐當。
林小五把車窗推開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乾糧袋,又看了看窗外往後掠去的田野和村莊,忽然想起小時候周依然走的那天。
她紮著兩個羊角辮,站在院門口,眼淚糊了一臉。
他手裡攥著半塊紅薯,想遞給她又冇敢遞,等他想遞的時候,她已經走了。
他把乾糧袋往懷裡摟緊了些,閉上眼睛。
這回,他得把紅薯遞出去。
清晨的天還冇亮透,周依然就出了門。
旺仔蹲在門檻上打了個哈欠,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又趴回去繼續睡了。
紡織廠的技術課安排在上午。
周依然到的時候,幾個修理工已經在車間裡等著了。
她話不多,該講的地方講清楚,該動手的地方親自示範,一上午過得很快。
下課後她收拾圖紙,路過車間,腳步忽然頓住了。
好幾個女工趁著歇氣的工夫,手裡攥著紅繩,手指翻飛,一個箇中國結在她們掌心裡成形,穗子垂下來,紅得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