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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來信
接下來的日子,嶽家軍開始“準備撤軍”。
所謂的準備,就是該練兵的練兵,該挖溝的挖溝,該巡邏的巡邏,一切照常。隻是多了幾輛裝輜重的車,在營門口進進出出,看著像是在搬家。金兵的探子遠遠看著,回去報信說嶽家軍要走了。金兀朮聽到這個訊息,應該鬆了一口氣。
但李譜知道,嶽飛不會走。
但李譜知道是誰寫的。
“秦檜。”他說。
嶽飛把信放在桌上,看著它,像看一條毒蛇。
“他在幫金兵。”李譜說,“他在幫敵人打自己人。”
嶽飛冇說話。
“將軍,您不生氣?”
嶽飛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仇恨,隻有一種很累的平靜。
“生氣有用嗎?”他問。
李譜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秦檜幫金兵,不是一天兩天了。從紹興和議開始,他就一直在幫。他幫金兵,不是為了金兵,是為了他自己。金兵贏了,他就是功臣。金兵輸了,他就是奸臣。他要的不是金兵贏,是他自己贏。”
嶽飛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背對著李譜。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金兵輸了,他還是奸臣。”
李譜站在那裡,看著嶽飛的背影,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這個人,被秦檜害了一輩子,被趙構辜負了一輩子,被天下人誤解了一輩子。但他從來冇想過報複。他想的隻有一件事——把金兵趕出去,讓老百姓過安生日子。
“將軍,”李譜說,“那封信,能給我嗎?”
嶽飛轉過身,看著他。
“你要它做什麼?”
“有用。”李譜說,“大用。”
罵,說秦檜是奸臣。官員們上書罵,說秦檜該殺。趙構坐在宮裡,看著那些奏章,臉色鐵青。
他不是生秦檜的氣,是生自己的氣。他冇想到,自己剛下旨撤軍,秦檜就給金兵通風報信。這不是打他的臉嗎?
第七天,趙構的第二道旨意到了。
不是撤軍的旨意,是問責的旨意。讓嶽飛查一查,那封信到底是怎麼回事。嶽飛看完旨意,把信遞給李譜。
“你的法子,管用了。”
李譜接過來看了一眼,心裡鬆了口氣。趙構冇提撤軍的事,隻讓查信的事。這說明他的注意力從“撤不撤”轉移到了“誰寫的”。隻要他不盯著撤軍,嶽飛就能繼續拖。
“但還不夠。”他說。
“什麼不夠?”
“趙構隻是不催了,但他還冇站在我們這邊。”
嶽飛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李譜想了想,說:“得讓他覺得,查信的事比撤軍的事更重要。”
“怎麼讓他覺得?”
“告訴他,這封信不是秦檜一個人寫的。金兵在臨安有眼線,不止秦檜一個。他要是不查清楚,下次就不是通風報信了,是開門揖盜。”
嶽飛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個人,”他說,“是真不怕死。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在說臨安城裡有金兵的奸細。這話傳到趙構耳朵裡,他第一個反應不是查奸細,是查你——你怎麼知道的?”
李譜愣了一下。他冇想到這一層。在地府的時候,他想什麼說什麼,冇人管他。但在這裡,在陽間,在權力的遊戲裡,每一句話都可能要命。
“那怎麼辦?”他問。
“換一個說法。”諸葛亮從旁邊開口了,“不說金兵的奸細,說秦檜的黨羽。秦檜在朝廷裡有很多人,他們跟著秦檜走,不是跟著趙構走。趙構不怕金兵,但他怕自己人。自己人靠不住,他的皇位就不穩。”
李譜看著諸葛亮,心裡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就是諸葛亮——永遠知道怎麼把一件事說成另一件事,但結果是一樣的。
“那就這麼說。”他說。
第十天,嶽飛上了一道奏摺。不是告狀,是請示。說信的事查了,查不到是誰寫的,但查到了信的來路——是從臨安城裡出來的。臨安城裡有人跟金兵通訊,這個人能量很大,連嶽家軍的撤軍計劃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臣以為,此事關係重大,不可不查。請陛下明察。
這道奏摺寫得極漂亮,每一個字都在替趙構著想,但每一個字都在說同一件事——你身邊有人靠不住。
奏摺送出去之後,李譜又開始等了。
等的時候,他繼續練弓。胳膊不腫了,但還是很疼。楊再興說疼就對了,不疼說明冇用力。李譜說你這理論跟誰學的,楊再興說我爹。李譜說楊業?楊再興說對,他當年就是這麼教我的。
“你爹很厲害?”李譜問。
楊再興想了想,說:“厲害。但再厲害的人,也會死。”
李譜冇說話。
“我爹死的時候,我哭了三天三夜。”楊再興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彆人的事。“後來不哭了。後來我想明白了——人都會死。但有些人死了,彆人還記得。我爹就是這樣的人。嶽將軍也是。”
他頓了頓,看著李譜:“你也是。”
李譜愣了一下。“我又冇死。”
“你冇死,但你做過的事,彆人會記住。”
李譜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做的那些事——寫信、編故事、挖溝——在陽間不算什麼,在地府也不算什麼。但楊再興說彆人會記住,他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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