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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
仗打了半夜。
天亮的時候,金兵退了。先頭部隊五千人,被殺了三千多,剩下的跑了。嶽家軍這邊,傷亡不到五百。
楊再興騎在馬上,渾身是血,但臉上帶著笑。
“李先生,”他朝李譜伸出手,“還活著?”
李譜握住他的手,借力爬上馬。“還活著。”
“那就好。”楊再興從懷裡掏出酒壺,遞給他,“喝一口,壓壓驚。”
李譜接過來,灌了一大口。酒還是那麼辣,但這次辣得舒服。
他們騎馬往回走。路上全是溝,溝裡全是金兵的屍體。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李譜不敢看,但又忍不住看。
回到營地的時候,嶽飛站在營門口等他們。
“打得好。”他說。
楊再興咧嘴笑了。“溝好用。”
嶽飛點點頭,看了李譜一眼。“受傷了?”
李譜低頭一看,胳膊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的,血已經乾了,粘在袖子上。
“皮外傷。”
嶽飛點點頭,冇再問。
那天晚上,李譜坐在帳篷裡,把那道傷口包紮好。諸葛亮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臨安來的。”
李譜接過來,拆開。信很短,隻有一行字:
“金人議和,朕已應允。嶽飛撤軍,不得有誤。”
李譜看著那行字,久久冇動。
“趙構又反悔了。”諸葛亮說。
李譜冇說話。他把信疊好,塞進懷裡。懷裡已經有好多封信了——柳河村老大爺的,趙構的,嶽飛的,現在又多了一封。
“他為什麼反悔?”他問。
“因為金兵過了黃河。”諸葛亮說,“金兵一過黃河,他就怕了。一怕,就想議和。一議和,就要撤軍。”
“可金兵被打回去了。”
“他知道嗎?”諸葛亮問,“訊息傳到臨安,要好幾天。他下旨的時候,還不知道金兵已經退了。”
李譜沉默了。
“那怎麼辦?”他問。
諸葛亮看著他,說了一句話:“等他知道了再說。”
李譜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外麵是營地,火把的光在風裡晃著。遠處有哨兵在換崗,槍尖碰在一起,叮的一聲。
他看著北方,那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黃河那邊,金兀朮在等著。黃河這邊,趙構在等著。而他站在中間,手裡攥著一封信,信上寫著四個字——“不得有誤”。
他想起嶽飛說過的話——“趙構怕的不是我,是天下人。”
現在他知道了。趙構怕的不是天下人,是他自己心裡的那個鬼。那個鬼,叫恐懼。
他轉身走回帳篷,坐下來。
“等。”他說。
諸葛亮點了點頭。
那天夜裡,李譜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站在黃河邊,河水是渾黃的,翻滾著,冒著白色的水汽。河對岸站著一個人,穿著一身白衣,看不清臉。
“你是誰?”他問。
那個人冇回答,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他。
“你是未來的我嗎?”
那個人還是冇回答。他轉過身,慢慢走進霧裡,消失了。
李譜站在河邊,看著那個人的背影,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恐懼,是——熟悉。
趙構的旨意到的時候,李譜正在吃飯。
一碗稀粥,兩個雜麪饅頭,一碟鹹菜。這是嶽家軍從上到下的標準夥食,嶽飛吃什麼,士兵就吃什麼,誰也不例外。李譜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兩下,看見傳令兵跑進來,臉上的表情讓他想起了在地府時看見崔判官宣佈筆試成績的樣子——那種又想說話又不敢說話的表情。
“念。”嶽飛放下筷子。
傳令兵展開黃綢,唸了一遍。和信上寫的一樣——“金人議和,朕已應允。嶽飛撤軍,不得有誤。”
唸完之後,帳篷裡安靜了。李譜看了看嶽飛,嶽飛臉上冇什麼表情。他又看了看諸葛亮,諸葛亮端著碗,粥已經涼了,一口冇喝。
“知道了。”嶽飛說。
傳令兵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這三個字就是全部的反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見嶽飛已經拿起筷子繼續吃飯了,隻好把話咽回去,轉身走了。
帳篷裡又安靜了。
李譜把剩下的半個饅頭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有點噎。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
“將軍,您怎麼想?”
嶽飛冇回答,反問了他一句:“你說,金兀朮現在在做什麼?”
李譜愣了一下,不明白嶽飛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問這個問題。金兀朮在做什麼?金兀朮剛被打回去,死了三千多人,正躲在黃河對麵喘氣吧。
“在舔傷口。”他說。
“對。”嶽飛說,“他在舔傷口。他的傷口比我們深。三千騎兵,不是小數目。金國皇帝不會高興,其他將領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現在要應付的不是我們,是他自己人。”
李譜聽著,有點明白了。
“所以趙構的旨意——”
“趙構不知道這些。”嶽飛說,“他隻知道金兵過了黃河,他怕了。他怕了就要議和,議和就要撤軍。但金兀朮現在比我們更需要議和。他的兵不想打了,他的糧草撐不住了,他的後方在起火。這時候議和,是他求我們,不是我們求他。”
李譜看著嶽飛,突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會打仗。不隻是會帶兵、會佈陣、會衝鋒陷陣——他會算。算敵人的心思,算皇帝的脾氣,算天下的大勢。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他問。
“等。”嶽飛說。
“等什麼?”
“等金兀朮先開口。”
李譜品了品這句話,覺得有道理。現在誰先開口,誰就輸了。金兀朮要是先開口求和,那就是認輸。趙構要是先開口議和,那就是認慫。認輸和認慫,差了一個天下。
“可趙構已經開口了。”李譜說。
嶽飛看著他,嘴角動了動。“他開口了,但我們還冇動。”
李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您這是抗旨啊。”
“不是抗旨。”嶽飛說,“是拖。旨意到了,我收到了,但撤軍需要時間。幾萬人,那麼多輜重,不是說走就能走的。準備準備,十天半個月就過去了。十天半個月之後,金兀朮那邊就有訊息了。”
李譜想起自己在地府的時候,給嶽飛出的第一個主意就是“拖”。現在嶽飛自己也會了。
“您學壞了。”他說。
嶽飛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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