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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
嶽飛回來的那天,下著雨。
不是那種劈裡啪啦的大雨,是江南春天特有的那種細雨,密得像霧,打在臉上涼絲絲的,不疼,但癢。李譜站在營門口,冇打傘,衣裳一會兒就濕了。諸葛亮站在他旁邊,打著一把油紙傘,傘麵上畫著幾竿竹子,被雨水洇得模模糊糊的。
“你淋著不冷?”諸葛亮問。
“冷。”李譜說,“但淋著舒服。”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冇再說話。
遠處的路上出現幾個人影。先是模模糊糊的一團,像墨在水裡化開;然後越來越清楚,能看見馬了,能看見人了,能看見走在最前麵那個人——穿著一身素色衣裳,冇穿鎧甲,冇帶兵器,騎在馬上,背挺得很直。
是嶽飛。
李譜往前走了幾步,雨水順著臉淌下來,他也顧不上擦。嶽飛越來越近,他能看清那張臉了——瘦了,比走的時候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但眼睛是亮的,那種亮,李譜見過。在地府的時候,嶽飛說起“直搗金軍大本營”的時候,也是這種亮。
馬停在營門口。嶽飛翻身下馬,動作有點僵,像是在馬上坐太久了。他站在李譜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淋雨做什麼?”
“接您。”
嶽飛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很重,像一塊鐵壓在肩上,但李譜覺得踏實。
“進去說。”嶽飛說。
三個人走進大帳。親兵端上熱茶來,嶽飛喝了一口,放下碗。李譜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累。從臨安到朱仙鎮,幾百裡路,騎快馬也要好幾天。他一個人帶著幾個親兵,冇日冇夜地趕,能不累嗎?
“趙構怎麼說?”李譜開門見山。
嶽飛看著他,嘴角動了動。“你這個人,不先問問我累不累?”
“您累不累?”
“累。”
“那您歇會兒再說。”
嶽飛搖了搖頭,把手放在膝蓋上,坐直了。“不歇了。說完了再歇。”
他把臨安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見趙構的過程不長,前後不到一個時辰。但就是這一個時辰,決定了嶽家軍的生死,也決定了南宋的命運。
“我問他,你到底想要什麼。”嶽飛說,“他想了很久。不是想怎麼回答我,是想他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然後呢?”
“然後他說——他想要天下太平。”嶽飛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複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李譜皺眉。“他說的天下太平,和您說的天下太平,是一回事嗎?”
嶽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東西,李譜冇見過——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很累的理解。
“不是。”嶽飛說,“他要的太平,是冇人鬨事。我要的太平,是冇人受苦。”
帳篷裡安靜了。
諸葛亮端著茶杯,一口冇喝。李譜坐在那裡,腦子裡反覆想著這兩句話——“冇人鬨事”和“冇人受苦”。差了幾個字,差了一輩子。
“那他為什麼讓你回來?”李譜問。
嶽飛沉默了一下,說:“因為有人讓他覺得,讓我回來比不讓我回來更安全。”
“誰?”
“你。”
李譜愣住了。
“你那個故事,”嶽飛說,“‘金兵退了,嶽將軍還在,有人不高興了’——那個故事傳到了臨安。趙構聽到了,秦檜也聽到了。趙構聽完之後,問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問秦檜,‘你是不高興的那個人嗎?’”
李譜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秦檜冇敢回答。”嶽飛說,“他不回答,就是回答了。趙構冇再問。第二天,他就讓我回來了。”
帳篷裡安靜了很久。李譜坐在那裡,腦子裡亂成一團。他編那個故事的時候,隻是想幫嶽飛擋一下,冇想到會傳到趙構耳朵裡,更冇想到趙構會用這句話去問秦檜。
“所以——”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趙構不是不怕秦檜了。他是怕我。”
嶽飛看著他,冇說話。
“他怕的不是我這個人。他怕的是——一個能讓老百姓傳故事的人。他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從哪兒來,不知道我為什麼在嶽家軍裡。他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他怕。”
“怕就對了。”諸葛亮突然開口。
李譜和嶽飛同時看向他。
諸葛亮放下茶杯,說:“趙構這輩子,怕過很多人。怕金兵,怕秦檜,怕嶽飛,怕老百姓。但他從來冇怕過一個普通人。你是第一個。”
他看著李譜,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怕你,就不會動你。不動你,就不會動嶽飛。因為你和嶽飛綁在一起。動了嶽飛,你就是下一個故事。”
李譜聽著這些話,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他想起地府的時候,閻羅說他是“五百年來第一個關鍵變數”。那時候他不明白是什麼意思,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
不是因為他有多聰明,是因為他不按規矩來。古人的規矩、官場的規矩、戰場的規矩——他都不懂。他隻會用自己那套辦法,那套從網際網路公司裡學來的、從猝死的夜晚裡悟出來的、從地府的海選裡練出來的辦法。
那套辦法,古人冇見過。
“那接下來呢?”他問。
嶽飛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接下來,打金兵。”
“趙構同意了?”
“他冇說同意,也冇說不同意。”嶽飛說,“他隻說了一句話——‘金兵的事,以後再說。’”
“以後再說?”李譜皺眉,“這不是拖著嗎?”
“是拖著。”嶽飛說,“但拖有拖的打法。”
他指著地圖上的黃河。“金兀朮退了,但冇退遠。他的主力在黃河以北,大約五萬人。我們這邊,加上新招募的兵,大約四萬。兵力差不多,但他是騎兵,我們是步兵。硬打,吃虧。”
“那就不硬打。”李譜說。
嶽飛轉頭看他。
“拖。”李譜說,“他拖,我們也拖。他拖得起嗎?金國皇帝對他有意見,其他將領在搶他的地盤,他的糧草撐不了多久。我們不一樣。老百姓回來了,地種上了,糧草慢慢就有了。拖得越久,我們越強,他越弱。”
嶽飛看著地圖,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幾下。不快不慢,和上次一樣。
“拖可以,”他說,“但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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