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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河
天還冇亮,嶽家軍出發了。
三萬七千人,悄無聲息地出了營門,往北走。二十條船停在南岸的渡口邊,船工是嶽家軍的老兵,在長江邊上長大的,劃船比走路還熟。
李譜騎在馬上,跟著隊伍往前走。風從北邊吹過來,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他裹緊了衣裳,但還是冷,冷得牙齒直打架。
楊再興騎馬走在他旁邊,臉上那道疤在晨光裡泛著暗紅色。
“冷?”他問。
“冷。”李譜說。
“過會兒就不冷了。”楊再興說,“打起來的時候,渾身發熱。”
李譜不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說實話。
到了渡口,天已經亮了。黃河就在眼前,渾黃的水,翻滾著,冒著白色的水汽。岸邊結著一層薄冰,踩上去哢嚓哢嚓響。
船已經準備好了。二十條船,一字排開,停在岸邊。船工們站在船上,手裡撐著篙,等著命令。
嶽飛站在最前麵那條船上,轉過身,看著岸上的士兵。
“兄弟們,”他說,“過河。”
三萬七千人,開始上船。
李譜跟著楊再興上了最後一條船。船晃得厲害,他站不穩,一屁股坐在船板上。楊再興笑了一聲,伸手把他拉起來。
“坐穩了。”他說,“彆掉河裡。”
船開了。船工們撐著篙,船慢慢離開岸邊,往北走。河水拍打著船幫,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敲門。李譜坐在船尾,看著南岸越來越遠,北岸越來越近。
風更冷了。
他裹緊衣裳,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這時候冰裂了,船翻了,他就真的死透了。不是地府那種死,是魂飛魄散那種死。
他正想著,突然聽見前麵有人喊——
“到了!”
他抬起頭,北岸就在眼前。
船靠岸了。士兵們跳下船,踩在岸邊的冰碴子上,哢嚓哢嚓的。李譜也跳下去,腳踩在冰上,滑了一下,楊再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跟緊我。”楊再興說。
他們跟著隊伍往前走。北岸是一片平原,光禿禿的,連棵樹都冇有。風從北邊吹過來,冇有任何遮擋,像刀子一樣往骨頭裡鑽。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麵傳來訊息——金兵的大營就在前方五裡。
嶽飛下令停下,全軍列陣。
李譜騎在馬上,看著前方。那裡黑壓壓的一片,是金兵的大營。旌旗在風裡飄著,上麵繡著看不懂的字。
他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恐懼,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有個聲音在告訴他——就是這裡。就是現在。
嶽飛騎馬走到陣前,拔出腰間的劍。
劍光在晨光裡一閃,亮得刺眼。
“兄弟們,”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今天這一仗,打完了,就回家了。”
冇有人說話。
嶽飛舉起劍,指著前方。
“跟我來。”
然後他策馬衝了出去。
三萬七千人,跟著他,衝向前方。
李譜騎在馬上,也跟著衝。他不會打仗,不會用刀,不會用槍。但他會跟著跑。跟著嶽飛跑,跟著嶽家軍跑,跟著那些回不來的人跑。
風在耳邊呼嘯。
黃河在身後流淌。
前方,是金兵的大營。
後方,是回不去的家。
他握緊韁繩,心裡隻有一句話——
快一點。
再快一點。
馬蹄踏碎了岸邊的薄冰,碎冰渣子飛起來,在晨光裡閃了一下,落下去,被後麵的馬蹄踩進泥裡。
李譜騎在馬上,跟著人群往前衝。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不會打仗,不會用刀,不會用槍,連馬都騎不利索。但他知道一件事——嶽飛在前麵,嶽家軍在前麵,他跟著就行。
金兵的大營越來越近。他能看見那些帳篷了,灰白色的,一頂挨一頂,密密麻麻鋪了一地。帳篷外麵有柵欄,柵欄後麵有人影在跑動,有人在喊叫,聲音尖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然後他聽見了號角聲。
不是嶽家軍的號角,是金兵的。低沉、悠長,像一頭老牛在叫。那聲音從大營深處傳出來,一聲接一聲,越來越急。
“被髮現了。”他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
但已經來不及了。前麵的騎兵已經衝到了柵欄前,有人跳下馬去砍柵欄,有人騎馬直接撞過去。木頭的斷裂聲、人的喊叫聲、馬的嘶鳴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李譜跟著人流湧進大營。
帳篷在燃燒,到處都是火。不是嶽家軍放的——金兵自己在燒。燒糧草,燒輜重,燒一切帶不走的東西。火光照得人臉通紅,煙霧嗆得人睜不開眼。
“金兀朮要跑。”他聽見有人喊。
他四處找嶽飛,找不到。四處找楊再興,也找不到。他身邊全是陌生人,全是穿著嶽家軍軍服、臉上塗著灰、眼睛裡冒著火的士兵。他們從他身邊衝過去,像一條河,他是河中間的一塊石頭。
“李先生!”
有人拉他的馬韁繩。他低頭一看,是楊再興。臉上的疤被煙燻得更深了,像一道新添的傷口。
“跟我來!”
楊再興拉著他的馬,穿過一片燃燒的帳篷,來到大營後麵。這裡有一條路,通往北方。路上全是馬蹄印和車轍印,新鮮的,泥土還是濕的。
“金兀朮往北跑了。”楊再興指著那條路,“嶽將軍已經追上去了。”
李譜看著那條路,又看了看楊再興。
“那我們還等什麼?”
楊再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就等你這句話。”
兩人策馬沿著那條路追上去。路兩邊全是燒了一半的帳篷和扔下的輜重,有糧食、有兵器、有鍋碗瓢盆,還有幾麵倒在地上、被人踩滿腳印的旗子。
追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麵傳來喊殺聲。
李譜勒住馬,看見前麵是一片開闊地。地上全是人——金兵和宋兵攪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刀光在晨光裡閃,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打鐵。
他看見了嶽飛。
嶽飛騎在馬上,站在人群中間,手裡的劍已經捲了刃,鎧甲上全是血。他身邊圍著一圈金兵,七八個人,舉著刀,不敢上前。
“嶽將軍!”楊再興喊了一聲,拔刀衝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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