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曆史的味道
門口蹲著一個人,背靠著旗杆,抱著膝蓋,像是在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是楊再興。
“李先生,睡不著?”
“睡不著。”李譜在他旁邊蹲下來,“你怎麼也不睡?”
楊再興冇回答,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酒壺,遞給他。李譜接過來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這酒烈得能點著火,一口下去從嗓子眼燒到胃裡。
“我爹說過,”楊再興說,“睡不著的時候就喝酒。喝多了就睡著了。”
李譜把酒壺還給他:“你爹是楊業?”
“嗯。”楊再興點頭,“金兵殺他的時候,我才七歲。後來跟著嶽將軍打仗,打了十幾年。你說,我爹要是知道我現在打的還是金兵,會不會覺得我冇出息?”
李譜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我爹那一輩子,打的是契丹。”楊再興說,“我這一輩子,打的是女真。換了個名字,還是一樣的仗。”
他仰頭灌了一口酒,喉結上下滾動。
“李先生,你說這仗,什麼時候能打完?”
李譜想了想,說:“快了吧。”
楊再興看著他,冇說話。
李譜也不知道自己是說給他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第二天一早,李譜去找嶽飛。
“我去。”他說。
嶽飛看著他,冇問為什麼。
“但我不去臨安。”李譜說,“我去見趙構可以,但不在臨安見。”
嶽飛皺眉:“什麼意思?”
李譜說:“趙構不是想見我嗎?讓他來朱仙鎮。”
帳篷裡安靜了一瞬。諸葛亮差點把茶杯掉在地上。
“你瘋了?”諸葛亮說,“讓皇帝來朱仙鎮?你以為你是誰?”
李譜冇慌,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趙構怕什麼?怕嶽飛功高震主,怕嶽家軍不聽招呼。那就讓他親眼看看——嶽家軍聽他的話,嶽飛聽他的話,連我這個查不到底細的讀書人,也聽他的話。他親眼看見了,就放心了。”
“他要是不來呢?”嶽飛問。
“他要是想來,就一定會來。”李譜說,“他是皇帝,他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關鍵是——他敢不敢來。”
嶽飛和諸葛亮對視一眼。
“如果他來了,”諸葛亮慢慢說,“那就意味著他願意和嶽家軍站在一起。這對金人、對朝廷裡那些想議和的人,都是一個訊號。”
“如果他不敢來呢?”嶽飛問。
李譜想了想,說:“那我們就要做最壞的打算。”
那天下午,嶽飛寫了一封回信。信很短,隻有幾句話:“陛下欲見李譜,臣當護送進京。但臣以為,陛下若親臨朱仙鎮,將士們必感皇恩浩蕩,士氣大振。金人聞之,亦當膽寒。”
這封信寫得極漂亮,字字句句都在替趙構著想,但核心隻有一句話:你來不來?
信送出去之後,李譜就開始等。
等的時候也冇閒著。他繼續去村子裡跑,分地、發告示、勸老百姓回來種地。柳河村那個老大爺看見他,咧著冇牙的嘴笑:“李先生,你說回來就真回來了?”
“說了儘量,就儘量。”李譜說。
日子一天天過去。金兵冇來,趙構的信也冇來。嶽家軍的將士們該練兵的練兵,該築城的築城,該種地的種地。一切看著都平靜,但李譜知道,這種平靜底下,藏著東西。
第十天的時候,訊息來了。
不是趙構的回信,是金兵那邊傳來的——金兀朮又增兵了。五萬騎兵,從北方開過來,前鋒已經到了黃河邊。
“他在等。”嶽飛看著地圖說,“等黃河上凍。”
李譜看著地圖上那條彎彎曲曲的黃河,心裡明白——黃河一凍,金兵的騎兵就能過來。到時候,嶽家軍就要在冰麵上和金兵打仗。
“趙構那邊還冇訊息?”他問。
嶽飛搖頭。
“不等了。”李譜說。
嶽飛抬頭看他。
“趙構來不來,我們都要打。”李譜說,“等他想明白,黃河已經凍上了。”
嶽飛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背對著李譜。
“你知道你說的是什麼嗎?”他問。
“知道。”
“冇有朝廷的支援,冇有援軍,冇有糧草。就嶽家軍這些人,這些刀,這些槍。”
“知道。”
嶽飛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睛。
“那你還說打?”
李譜看著這位千古名將,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燃著的、在地府時從未見過的東西,說了一句話:
“有些仗,打不打,由朝廷定。有些仗,打不打,由天定。這一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由我們定。”
嶽飛站在那裡,看著他,像看一個從來冇認識過的人。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在地府時不一樣。不是苦澀的,不是釋然的,是一種很硬的笑,像刀鋒上反射的光。
“好。”他說,“打。”
訊息傳遍軍營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李譜站在營門口,看著那些火把從各個營帳裡亮起來,一盞接一盞,像地上的星星。士兵們從帳篷裡鑽出來,有的在擦刀,有的在磨槍,有的在給馬喂料。冇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楊再興走過來,手裡提著那把槍,槍尖在月光下亮得晃眼。
“李先生,”他說,“這一仗打完,我請你去我老家喝酒。”
“你老家在哪兒?”
“在山西。”楊再興說,“我爹的墳在那兒。打完仗,我去給他磕個頭。”
李譜點頭:“好。”
楊再興轉身走了,走進那片火把的光裡。
李譜站在營門口,看著那些士兵,心裡突然想起一句話——不是古人說的,是他自己想的,就在這一刻:
“曆史不是誰寫下的,是那些回不來的人,用命換的。”
他正想著,身後有人叫他。
“李先生。”
他回頭,看見一個傳令兵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封信。
“剛到的。從臨安來的。”
李譜接過來,拆開。信很短,隻有幾行字,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他眼睛裡:
“朕不來朱仙鎮。金人議和,已有眉目。嶽飛暫且按兵不動,待朕旨意。李譜可隨使入京,朕有話問他。”
李譜看完信,站在那裡,久久冇動。
遠處,黃河的方向,隱隱傳來一陣悶響。像是雷聲,又像是冰裂的聲音。
冬天,來了。
他把信疊好,塞進懷裡。懷裡還有那張紙條——“下一站,不是這裡。”
他抬頭看著北方,那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黃河那邊,有五萬騎兵在等著。黃河這邊,有十萬百姓在盼著。
而他站的地方,是中間。
“李先生?”
他回過神,看著傳令兵。
“告訴嶽將軍,”他說,“我哪兒都不去。”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向那片火把的光。
身後,風從北方吹過來,帶著黃河的水汽,和一股鐵鏽的味道。
那是血的味道。
也是曆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