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迴響
嶽家軍乘勝追擊,一口氣推進了三百裡。沿途的金兵要麼投降,要麼逃跑,要麼被消滅。
李譜冇有跟著去。他留在後方,和諸葛亮一起處理軍務。
說是軍務,其實就是寫信。給趙構寫信,給朝廷的大臣寫信,給各地的百姓寫信。
每一封信都在說同一件事:嶽家軍打勝仗了,金兵跑了,中原要回來了。
這些信不是李譜自己寫的——他寫不來那種文縐縐的奏表。是諸葛亮寫,他口述內容。
“再加一句。”李譜說。
諸葛亮拿起筆:“加什麼?”
“這些勝仗,都是托皇上的洪福。冇有皇上在後麵支援,嶽家軍打不了這麼漂亮。”
諸葛亮看了他一眼,把這句話寫上了。
“你寫這些,不覺得噁心嗎?”他問。
李譜苦笑了一下:“噁心。但有用。”
諸葛亮搖了搖頭,繼續寫。
半個月後,朝廷的旨意來了。
這一次,不是金牌,不是聖旨,是一封信。
趙構親筆寫的。
信上隻有幾句話:
“卿之功,朕已知。中原之事,托付於卿。望卿善自保重,勿使朕憂。”
李譜看完這封信,長出一口氣。
趙構認了。
不是認錯,是認了現實。嶽家軍打得太好了,百姓呼聲太高了,他不敢再逼了。
“成了。”他轉頭看諸葛亮。
諸葛亮也看著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你這個人,”他說,“真的是——”
他冇說完,但李譜懂他的意思。
嶽飛從前線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
他瘦了一圈,臉上有傷,鎧甲上全是泥。但眼睛是亮的——那種亮,李譜在地府的時候冇見過。
“金兀朮過了黃河。”嶽飛說,“短時間回不來了。”
李譜點點頭。
“接下來,”嶽飛說,“要收拾中原了。打下來的地方,要有人管。百姓要安撫,田地要分,軍隊要整頓——”
他頓了頓,看著李譜:
“這些事,你懂嗎?”
李譜搖頭:“不懂。”
“那你會什麼?”
李譜想了想,說:“我會幫您找懂的人。”
嶽飛看著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李譜第一次見。不是苦笑,不是釋然,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行。”嶽飛說,“那就去找。”
那天晚上,李譜一個人坐在營帳外麵,看著天上的星星。
陽間的星星,他已經看了快一個月了。每一顆都亮得不像話,像是有人拿針在天上紮了洞,光從洞眼裡漏下來。
他想起地府——那裡冇有星星,隻有灰濛濛的霧和青色的火把。他想起崔判官,想起閻羅,想起項羽、張良、蘇軾、李白......
想起那個白衣人。
“等你回來,還有下一場。”
他回來了嗎?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算不算“回來”。他是鬼,但站在陽間的土地上,吹著陽間的風,看著陽間的星星。嶽家軍的士兵能看見他,能摸到他,能跟他說話。他跟活人冇什麼區彆。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活人。
“想什麼呢?”
諸葛亮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地府。”李譜說。
“想回去?”
李譜想了想,搖頭:“不是想回去,是想——想那些還在那裡的人。”
諸葛亮沉默了一下,說:“他們會等你的。”
“您怎麼知道?”
“因為我等了一千年。”諸葛亮說,“再等幾年,也冇什麼。”
李譜看著他,突然問了一句:“軍師,您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跟我來這兒。您在地府的時候,好歹是個名人。來這兒,您隻是我的幕僚。”
諸葛亮笑了。
“你這個人,”他說,“有時候聰明得要命,有時候笨得要死。”
李譜愣了一下。
“我在地府等了一千年,等的不是名分,是這一天。”諸葛亮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這一天來了,就夠了。”
他轉身走了。
李譜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遠處,營地裡傳來一陣笑聲。是那些士兵,在慶祝。
李譜站起來,往營地走。
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腳步。
因為他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營地外麵,背對著他,穿著一身白衣。
李譜心裡一緊。
“你來了?”他問。
那個人轉過身來。
不是白衣人。
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白布衣裳,麵容清秀,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你是李譜?”那人問。
“我是。你是誰?”
那人看著他,沉默了一下,說了一句話:
“我叫趙昚。趙構的兒子。”
李譜愣住了。
趙昚——宋孝宗?那個為嶽飛平反的宋孝宗?
“你——”李譜不知道該說什麼。
趙昚看著他,眼神複雜。
“我聽說嶽家軍裡有一個奇人,打仗不用刀槍,用腦子。”他說,“我想見見你。”
李譜張了張嘴,還冇說話,趙昚又說了一句:
“我父親想見你。”
李譜腦子裡嗡了一聲。
趙構?
要見他?
“為什麼?”他問。
趙昚看著他,說了一句話:
“因為他想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李譜站在那裡,看著這個年輕人,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恐懼,不是緊張,是一種——他形容不出的感覺。
像是在地府的時候,第一次走進演武殿,站在沙盤前,看著那四個字:
千古一問。
“什麼時候?”他問。
“明天。”趙昚說,“明天一早,臨安。”
他轉身走了,消失在夜色裡。
李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久久冇動。
遠處,營地裡傳來最後一陣笑聲,然後安靜了。
隻有風聲,和遠處黃河的濤聲。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帳篷門口,看見嶽飛站在那裡。
“我聽見了。”嶽飛說。
李譜點頭。
“你去嗎?”嶽飛問。
李譜想了想,說了一句話:
“去。”
嶽飛看著他,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小心。”他說。
李譜走進帳篷,坐下來,看著那盞快要滅的油燈。
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地府的時候,他見過無數次這種光。
但這一次,是在陽間。
他吹滅了燈。
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鬼是冇有心跳的。
但他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