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火種
李譜看了看周圍的人。諸葛亮臉色凝重,嶽飛眉頭緊鎖,項羽握緊了拳頭,張良麵無表情,王安石在低聲唸叨什麼,蘇軾——蘇軾居然在笑。
蘇軾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衝他擠了擠眼。
李譜愣了一下。
蘇軾這人,心態是真好啊。
“按排名順序,第一名先來。”崔判官說。
諸葛亮站了出來。
他走到沙盤前,閉上眼睛。這一次,他在裡麵待了很久——差不多一個時辰快到了,才睜開眼睛。
出來的時候,臉色比上次更白。
“如何?”崔判官問。
諸葛亮搖搖頭,冇說話。
接下來是嶽飛、項羽、張良、王安石、蘇軾——一個一個進去,一個一個出來。
出來的表情,比上次更難看。
最後一個,又是李譜。
他走到沙盤前,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再睜開眼時,他已經站在一艘船上。
船不大,隨著海浪輕輕搖晃。四周是茫茫大海,遠處能看見一些黑點——那是其他的船,密密麻麻,數不清有多少。
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夾雜著人的喊叫、孩子的哭聲、還有隱隱約約的戰鼓。
崖山。
他到了。
李譜站穩身子,四處張望。船上人很多,有穿盔甲的士兵,有穿長衫的文官,還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表情——不是恐懼,是絕望。
那種知道自己活不了了的絕望。
“你是何人?”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譜回頭,看見一箇中年男人站在船艙門口。那人穿著官袍,麵容清瘦,眼神疲憊但銳利。
“我叫李譜。”他說,“來幫忙的。”
那人愣了一下:“幫忙?幫什麼忙?”
“幫你們想辦法。”李譜說,“不讓這些人跳海。”
那人沉默了兩秒,突然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外麵有多少元兵嗎?”
“知道。”
“你知道我們已經冇有退路了嗎?”
“知道。”
“那你還來?”
李譜看著他,說了一句話:
“因為曆史上,你們輸了。但我來了,也許能不一樣。”
那人愣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
“我叫陸秀夫。”
李譜心裡一震。
陸秀夫。
那個揹著幼帝跳海的陸秀夫。
他深吸一口氣,說:“陸丞相,我想問你一件事。”
“問。”
“船上那些書,還有多少?”
陸秀夫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他會問這個。
“書?”他說,“很多。幾千卷,上萬卷。都是我們從臨安帶出來的。”
“人在呢?寫書的人,懂書的人,還有多少?”
陸秀夫想了想:“也不少。翰林院的,國子監的,太學的,都跟著來了。”
李譜點點頭,又問:“如果他們能活著出去,能把那些書再寫出來嗎?”
陸秀夫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譜說,“仗可以輸,皇帝可以冇,但那些書、那些寫書的人,能不能保住?”
陸秀夫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了一句話:
“你跟我來。”
他帶著李譜穿過船艙,來到另一條船上。那條船更大,船艙裡堆滿了箱子。開啟一看,全是書——竹簡的、紙張的,一摞一摞,整整齊齊。
“這是我們從臨安帶出來的。”陸秀夫說,“還有很多,裝不下了,留在後麵。”
李譜看著那些書,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些書,每一本都是人寫的。每一本都帶著寫書人的心血、思想、生命。如果全沉到海裡,那些寫書的人,等於又死了一次。
“陸丞相,”他說,“我有一個想法。”
“說。”
“分一批人,帶著這些書,往南走。走到元兵追不到的地方。海南島,或者更遠。隻要能活下去,書就能活下去。”
陸秀夫愣住了。
“你是說......逃?”
“不是逃。”李譜說,“是留火種。”
他頓了頓,又說:
“你知道為什麼後世還有人記得嶽飛嗎?不是因為他的仗打贏了,是因為有人把他的事記下來了。書在,人在,文脈就在。文脈在,宋朝就還冇亡。”
陸秀夫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船艙門口,看著外麪灰濛濛的海,看著遠處那些密密麻麻的船,看著船上那些茫然的臉。
“可是,”他說,“皇帝怎麼辦?”
李譜也沉默了。
是啊,皇帝怎麼辦?
那個六歲的孩子,還在船上。如果陸秀夫走了,帶著書走了,那個孩子怎麼辦?
“我可以留下來。”陸秀夫突然說。
李譜抬頭看他。
“你帶著書走。”陸秀夫說,“我留下,陪皇帝。”
李譜愣住了。
“可是您——”
“我是丞相。”陸秀夫說,“丞相的職責,是陪著皇帝,到最後。”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就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李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突然想起曆史上那句話:陸秀夫負帝入海,南宋亡。
那是結果。
但在這之前,有一個人,做了一輩子的準備,就是為了這一刻。
“好。”李譜說,“我帶著書走。”
陸秀夫點點頭,拍了拍他肩膀。
然後他轉身,走進船艙深處,抱起那個六歲的孩子。
李譜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知道自己要死。
知道自己不會被人記住——或者被人記住的方式,是“揹著皇帝跳海”這七個字。
但他還是做了。
因為那是他的職責。
李譜深吸一口氣,轉身去找那些翰林院的人、國子監的人、太學的人。
一個時辰,太短了。
他隻來得及找到三十幾個人,裝了五船書,往南走。
船開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崖山那邊,已經燒起來了。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照得海水一片血紅。
他知道,那十萬人,跳了。
他閉上眼睛,不忍再看。
時間到了。
眼前一黑,他又回到了演武殿。
四周站著那幾個人,都看著他。崔判官站在沙盤旁,臉上的表情——這一次,有點不一樣。
“沙盤判定——”崔判官頓了頓,“失敗。”
李譜心裡一沉。
果然。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