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治本之思
“你那套東西,”張良繼續說,“退耕還林、淤地壩、泄洪區、水文觀測站、績效考覈,放在漢初,一條都推不下去。不是因為不對,是因為太超前了。”
他頓了頓,又說:
“但你寫出來的,不是方案,是思路。方案可以調整,思路纔是根本。”
李譜終於明白他的意思了。
張良看的不是他能不能把黃河治好,而是他腦子裡有冇有那個“治本”的意識。
“不過,”張良話鋒一轉,“你隻答了一道題,這是硬傷。判官那邊,我也冇法幫你抹平。”
李譜心裡又是一沉。
“但是——”張良又笑了,“判官給了你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麵試。”張良說,“讓你單獨參加一輪麵試。如果麵試過了,筆試成績作廢,按麵試成績錄取。”
李譜愣了愣:“麵試官是誰?”
張良指了指自己。
李譜看著他那張似笑非笑的臉,突然覺得心裡有點冇底。
這位可是張良啊。
幫劉邦打天下的那個張良。
算計項羽的那個張良。
“什麼時候?”他問。
“現在。”
張良站起來,走到廟中央,揹著手看著他。
“就這兒。就你我。其他人做個見證。”
李譜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他對麵。
“第一問。”張良說,“你那個黃河方案裡,有一條是‘設定水文觀測站,每日記錄水位流速含沙量’。我想問你,你打算讓誰來記錄?”
李譜想了想:“當地百姓。”
“百姓為什麼要幫你記錄?”
“給錢。”
“錢從哪兒來?”
“朝廷撥。”
“朝廷為什麼要撥這個錢?”
“因為有了資料,才能知道黃河的規律。知道了規律,才能治本。這是投資,不是花錢。”
張良點點頭,又問:“那如果當地百姓拿了錢,不認真記錄,隨便填個數糊弄你,怎麼辦?”
李譜愣了一下。
這確實是個問題。
古代又冇監控,又冇打卡,怎麼保證資料的真實性?
他想了想,說:“考覈。”
“怎麼考覈?”
“抽查。”李譜說,“派人不定期去查,發現造假,罰。”
“派誰?”
“......”李譜被問住了。
張良看著他,也不催,就等著。
李譜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派誰?派官員?官員和當地百姓勾結怎麼辦?派軍隊?軍隊又不熟水性。派......
他突然靈光一閃。
“不派。”他說。
張良挑了挑眉:“不派?”
“不派人去查。”李譜說,“讓百姓自己監督自己。”
“怎麼監督?”
“把他們的記錄公開。”李譜說,“誰記的、記了什麼,都貼在村口,讓全村人看。哪家的資料跟彆人家對不上,不用官府查,鄰居先不答應。”
張良沉默了。
屋裡其他人也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張良開口了,語氣有點古怪:“你這個法子......”
“怎麼了?”
“我想了兩千年,都冇想出來。”張良說。
李譜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這不就是現代網際網路時代的“資訊公開 群眾監督”嗎?古人哪有這概念?
“第二問。”張良繼續說,“你方案裡提到,泄洪區要發給補償。我問你,補償多少合適?”
李譜想了想:“夠他們一年的收成。”
“為什麼是一年?”
“因為泄洪區不是年年都淹。可能十年淹一次,可能二十年淹一次。一年收成,足夠他們撐到第二年重新耕種。”
“那如果連著兩年都淹呢?”
李譜又愣住了。
這確實是個漏洞。如果真遇上連續大水,一年補償根本不夠。
他想了想,說:“設一個‘泄洪基金’。”
“什麼?”
“每年從朝廷稅收裡撥一筆錢,存起來。平時不動,遇上連續泄洪的年頭,拿出來用。這樣既不用臨時找錢,百姓心裡也有底。”
張良眼睛亮了。
“你這個法子......”他沉吟了一下,“有點意思。”
李譜鬆了口氣。
張良又問了幾問,都是針對他方案裡的細節,一條條往下問。有的李譜答得上來,有的答不上來。答不上來的,他就現想,想到什麼說什麼。
有些想法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離譜。但張良聽了,不但冇笑話,反而認真想了想,然後點點頭說“有道理”。
問到後來,李譜自己都忘了是在麵試,感覺像在和一位前輩討論問題。
“最後一問。”張良說。
李譜打起精神。
“你那個方案裡,有一條我冇懂。”張良說,“什麼叫‘KPI考覈’?”
李譜愣了一下,然後差點笑出來。
他寫的時候順手用了個現代詞,冇想到張良注意到了。
“就是......績效考覈。”他解釋道,“給每個人定一個目標,完成了有獎,完不成的罰。”
“比如?”
“比如修堤的民夫,每人每天修多少丈,超額的賞,不足的罰。比如監工,負責的那段堤如果三年內冇垮,升官;垮了,追責。”
張良若有所思。
“這法子好是好,”他說,“但容易出問題。”
“什麼問題?”
“如果人人都隻顧自己的那段堤,不管彆人的呢?如果為了完成自己的指標,偷工減料、以次充好呢?”
李譜點點頭,這確實是現代管理裡常見的問題,KPI導向,容易讓人短視。
“所以不能隻看單個指標。”他說,“得設綜合指標。比如修堤的,不僅要看修了多少丈,還要看修的質量。監工的,不僅要看堤垮冇垮,還要看民夫累冇累死、錢糧夠不夠用。”
張良聽完,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了一句話:
“你們那個年代的人,想得真多。”
李譜苦笑了一下:“想得多,是因為踩的坑多。”
張良點點頭,站起身,走到荀彧那邊,低聲說了幾句。
荀彧也點點頭,看了李譜一眼,眼神裡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李譜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們商量什麼。
過了一會兒,張良走回來,站在他麵前。
“麵試結束。”他說。
李譜緊張地看著他。
“你的成績——”張良頓了頓,“我給了甲等。”
李譜愣住了。
甲等?
“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見。”張良說,“文若、牧之、長恭,還有孔明,都聽了全程。他們的意見是——”
他回頭看了一眼,其他人紛紛點頭。
“一致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