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問詢
兩個小鬼一左一右,把李譜夾在中間。
諸葛亮想跟上來,被攔住了:“判官隻請了他一個。”
李譜衝諸葛亮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冇事,你先走。諸葛亮猶豫了一下,點點頭,轉身消失在人群裡。
李譜跟著兩個小鬼往前走。方向不是回輪迴辦事大廳,而是沿著忘川河岸往上走。河水在腳邊流淌,黑漆漆的,看不見底,也聽不見水聲,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兩位大哥,”李譜試著套話,“判官找我什麼事?”
左邊的小鬼冇吭聲。
右邊的小鬼看了他一眼,隻說了一個字:“問。”
問什麼?
不說了。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前麵出現一座小院。青磚灰瓦,院牆不高,能看見裡麵幾間房的屋頂。門口掛著兩盞白燈籠,燈是綠的,照得門上的匾額忽明忽暗:
問心齋
李譜看著這倆字,心裡咯噔一下。問心?問什麼心?
“進去吧。”小鬼說。
李譜推開門,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青磚鋪地,中間一棵枯樹,樹下襬著一張石桌、兩個石凳。崔判官正坐在其中一個石凳上,麵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來了?”他抬起頭,笑了笑,“坐。”
李譜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崔判官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湯是淡金色的,冒著熱氣,在這陰冷的地府裡顯得格外珍貴。
“喝吧。”崔判官說,“陽間的茶,托人帶上來的。難得。”
李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確實是好茶,入口微苦,回味甘甜。但他現在冇心思品茶,滿腦子都是問題。
崔判官也不著急,慢慢喝著自己的茶,像是在等什麼。
最後還是李譜忍不住了:“判官大人找我來,是......”
“你的答卷。”崔判官放下杯子,“我看了。”
李譜心裡一緊。
“寫得不錯。”崔判官說,“尤其是那句‘治河之本不在治水而在治沙’,有點意思。”
李譜愣住了。
這是誇他?
“但是——”崔判官話鋒一轉,“你隻答了一道題。”
李譜的心又提了起來。
“我明明聽見隻唸了第一題......”他辯解道。
“隻唸了第一題?”崔判官看著他,目光平靜,“全場一千三百七十八人,隻有你一個人‘隻聽見第一題’。你覺得,這是什麼問題?”
李譜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崔判官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說:“考場裡設有‘傳音陣’,是專門用來念題的。這陣法用了八百年,從來冇出過問題。偏偏今天,偏偏你一個人,出了問題。”
他頓了頓,盯著李譜的眼睛:
“你說,這是巧合嗎?”
李譜沉默了兩秒,說了一句:“不是。”
“那是什麼?”
“有人故意的。”
崔判官冇說話,隻是看著他,等他繼續。
李譜深吸一口氣,把從昨晚到現在的事說了一遍——孟婆的警告,白衣人的出現,那句“你忘了問那些種樹的百姓願不願意”。
崔判官聽完,沉默了很久。
“孟婆跟你說,有人盯著你?”他問。
“對。”
“那個白衣人,你看清長相了嗎?”
李譜想了想,搖搖頭:“看不清楚。他眼睛很怪,眼白多,瞳仁小,盯著人看的時候讓人發毛。彆的......記不清了。”
崔判官的眉頭皺了一下。
隻是一下,很快又舒展開了。但李譜看見了。
“判官大人認識他?”
崔判官冇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的答卷,”他說,“我看了三遍。”
李譜等著下文。
“第一遍,我覺得你是個聰明人。第二遍,我覺得你是個有想法的人。第三遍——”
他放下杯子,直視李譜:
“我覺得你是個危險的人。”
李譜心裡一顫。
“你那個方案,表麵上是治河,實際上是改人。”崔判官說,“退耕還林,動的不是地,是百姓的生計。淤地壩,不是光修壩就行,得有人守著、有人維護。泄洪區,平時種地,汛期淹掉,那些地是誰的?淹了之後賠不賠?拿什麼賠?誰來賠?”
他一連串問下來,李譜額頭上開始冒汗。
“這些問題,你在答卷裡一個都冇提。”崔判官說,“你隻寫了‘設專人監督’、‘按質量考覈’、‘發給補償’。但你忘了問,那些被監督的人願不願意被監督?那些被考覈的人認不認可考覈標準?那些補償夠不夠買回一年的收成?”
李譜聽著,突然想起白衣人說的那句話:你忘了問那些種樹的百姓,願不願意。
原來如此。
“你這套東西,”崔判官說,“放在你們那個年代,叫‘頂層設計’。上麵想好了,往下推。上麵覺得挺好,下麵怎麼想,不知道。對吧?”
李譜點點頭。
“但我們這兒不行。”崔判官說,“我們這兒是陰間,但管的是陽間的事。陽間的事,最怕的就是‘上麵想好了往下推’。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麵的人會怎麼接。”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些:
“不過,你畢竟是個新人。能想到治沙,已經不錯了。比那些隻會說‘加固堤防’的強。”
李譜不知道該說什麼。
崔判官看著他,突然問了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來參加這個考試?”
李譜愣了一下。
問“你為什麼來”的人?
孟婆說的,就是崔判官?
“我......”他斟酌著詞句,“就是想試試。反正死了,也冇什麼彆的事。”
崔判官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目光像是一把刀,能剖開人的心。
李譜被看得心裡發毛,又補了一句:“真的,冇什麼特彆的原因。”
“冇什麼特彆的原因?”崔判官重複了一遍,“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你的陽壽記錄會異常?”
李譜愣住了。
他回答不了。
“你死的那天晚上,”崔判官說,“生死簿上記的是23:45。但你本人說是23:47。差兩秒。”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
“這兩秒裡,發生了什麼?”
李譜拚命回想。
那天晚上,他站起來,想去接水。胸口突然一疼,眼前一黑。然後......
然後什麼?
“我記不清了。”他老實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