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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淡灰色的問號氣泡在老K的頭頂盤旋了兩圈,像是一隻找不到落腳點的蒼蠅,隨後漸漸消散在渾濁的空氣中。
林尋捂著還在抽痛的左眼,並冇有立刻放鬆警惕。在這個靜止的世界裡,眼前這個穿著舊式唐裝、手裡盤著兩顆核桃的老人,是除了死去的那個女玩家外,他見到的第三個“活人”。
“彆那麼緊張,年輕人。”
老K慢悠悠地轉過身,走到櫃檯後坐下。他拿起一塊臟兮兮的抹布,擦拭著麵前一隻不知是什麼動物骨頭製成的菸鬥,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如果我想殺你,在你踏進這扇門的時候,門口那個捕鼠夾就已經夾斷了你的脖子。”
林尋冇有說話,隻是微微側身,背靠著牆壁,這是一個利於隨時撤退或反擊的姿勢。他的右手始終插在風衣口袋裡,緊緊攥著那把摺疊刀和那張從女玩家身上搜來的卡片。
這裡是老街的一家當鋪,名為“流光”。
在現實裡,這條老街早在半年前就因為城市規劃而拆遷了,隻剩下斷壁殘垣。但在第25小時,這裡卻完好如初,甚至連門口那盞破舊的霓虹燈牌都在滋滋作響,閃爍著詭異的紅光。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林尋冷冷地開口,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店內堆積如山的雜物。
“避難所,交易所,或者是……墳墓。”老K聳了聳肩,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齒,“這取決於你手裡有什麼籌碼,以及你想換什麼東西。”
他渾濁的眼珠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林尋的口袋上——準確地說,是那張卡片的位置。
“看來你是個幸運的新手,居然拿到了‘入場券’。”
林尋心中一動。老K能看出卡片的存在,說明他絕對不是普通的新手。
“你知道這張卡片的用途?”林尋掏出卡片,並冇有遞過去,而是放在桌麵上展示。
那是一張黑色的硬質卡片,上麵冇有任何文字,隻有一個血紅色的指紋圖案。那是女玩家死前死死攥在手裡的東西,也是她在那個恐怖的劇院裡唯一的遺物。
老K眯起眼睛,伸手想要去拿,卻在林尋冰冷的注視下縮了回來。
“那是‘狼人殺’副本的通關信物,俗稱‘籌碼’。”老K重新拿起菸鬥,在桌上磕了磕,“在這個遊戲裡,死人是身上最富有的。你殺了那個女人,拿到了她的籌碼,現在你想用它來換什麼?情報?武器?還是……逃回現實的方法?”
林尋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卡片的邊緣,腦海中閃過陳默那張偽善的臉,以及那把刺入自已腹部的利刃。
劇痛雖然消失了,但那種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寒意卻像毒蛇一樣纏繞在心頭。
“我想知道,陳默是什麼人。”林尋直視著老K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道。
老K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陳默?”他咀嚼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那個穿著西裝、看起來人模狗樣的傢夥?”
“他在遊戲裡是什麼身份?”林尋追問。
“身份?”老K嘿嘿笑了一聲,從櫃檯下摸出一瓶渾濁的酒,給自已倒了一杯,“在這個第25小時,身份是分等級的。你們這些剛覺醒的,叫‘迷途者’;能在第一次活下來的,叫‘倖存者’;而像他那樣的……”
老K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忌憚,甚至帶著幾分嘲弄。
“我們稱之為‘高階玩家’。”
林尋的心沉了下去。雖然早有預感,但聽到這個確認的訊息,依然讓他感到一陣窒息。
“高階玩家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在遊戲裡擁有的許可權,比你高出整整十個維度。”老K抿了一口酒,陶醉地歎了口氣,“他可以隨意開啟副本,可以修改部分規則,甚至……可以像殺雞一樣宰掉像你這樣的新手,而不用擔心受到係統的懲罰。”
林尋沉默了。難怪陳默能在劇院裡遊刃有餘,難怪他能毫不猶豫地背叛自已。對於一個處於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來說,殺死一個新手,大概就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那他為什麼要殺我?”林尋喃喃自語,“如果他是高階玩家,我身上並冇有值得他動手的價值。”
“這就是‘信任博弈’最有趣的規則了。”老K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桌麵上畫了一個圈,“掠奪弱者的信任值,雖然收益微薄,但勝在安全。積少成多,這也是通往神壇的一條捷徑。”
說到這裡,老K突然湊近了林尋,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精光乍現,彷彿能看穿林尋的靈魂。
“不過,小子,你最好搞清楚一件事。他不僅僅是為了你的信任值。”
“什麼意思?”
“因為你的眼睛。”老K指了指林尋的左眼。
林尋下意識地摸了摸眼角。自從昨晚覺醒後,這隻眼睛就經常感到刺痛,而且能看到彆人看不到的東西——那些代表謊言和殺意的氣泡。
“我的眼睛怎麼了?”
“那是‘真實之眼’。”老K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這個充滿謊言的遊戲裡,這是唯一的禁忌。係統不允許玩家看穿真相,所以……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Bug。”
Bug。
這個詞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林尋腦海中的迷霧。
怪不得陳默在動手前會有一絲猶豫,怪不得那個神秘的黑衣女人會說“有趣”。原來在這個扭曲的遊戲規則裡,他本身就是一個不該存在的漏洞。
“如果陳默知道我有這雙眼睛,他絕對不會隻是簡單地捅我一刀那麼簡單。”林尋迅速理清了邏輯,背後的冷汗滲了出來,“他會想儘辦法徹底抹殺我,或者……控製我。”
“冇錯。”老K打了個響指,“所以,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用這張卡片換一張離開當鋪的門票,躲進現實世界裡當一隻縮頭烏龜。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麵,隻要你還在第25小時的名單上,不管你躲到哪裡,陳默遲早都會找到你。”
“第二呢?”
“第二,用這張卡片,換我的一份情報。”老K指了指那張黑色的卡片,“關於如何在這個遊戲裡活下去,以及……如何利用你的這雙眼睛。”
林尋看著桌上的卡片。這是他在這個地獄裡唯一的籌碼。如果是為了生存,他應該選擇第一,回到現實,利用偵探的技能想辦法周旋。但他知道,陳默不會給他時間。而且,妹妹失蹤的線索依然在迷霧中,隻有第25小時纔可能藏有真相。
更重要的是,那種被背叛的憤怒在燃燒。他不想逃。
“我要情報。”林尋將卡片推到了老K麵前,“告訴我,在這個遊戲裡,信任值到底能做什麼?除了被掠奪。”
老K嘿嘿一笑,迅速伸手按住卡片,生怕林尋反悔似的。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問得好。”老K收起卡片,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信任值是世界的貨幣,也是力量的源泉。當你的信任值達到一定程度,你就能在這個靜止的時間裡,乾涉現實。”
“乾涉現實?”
“比如,讓一個仇人在現實中突然遭遇車禍,或者讓自已買彩票必中,甚至……治癒一個植物人。”
林尋的瞳孔猛地收縮。植物人。這個詞像一記重錘砸在他的心頭。
妹妹林小雅,已經在醫院躺了整整三年。
“你是說,如果我積累了足夠的信任值,我就能救醒我妹妹?”林尋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理論上是可行的。”老K漫不經心地說,“但代價也很昂貴。想要在這個全員惡人的世界裡積累信任值,比登天還難。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你能找到那個願意和你在這個謊言世界裡並肩作戰的傻瓜。”老K意味深長地看著林尋,“在這個遊戲裡,背叛是本能,而信任……是奢侈品。”
林尋沉默了。並肩作戰?在這個連死人都不可信的地方,哪裡去找這樣的盟友?
老K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從櫃檯下抽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扔在林尋麵前。
“這是你付了錢該得的情報。”老K指了指地圖上的一個紅圈,“今晚的午夜副本就在這裡。如果你能在那裡活下來,或許會遇到一些‘機會’。”
林尋拿起地圖。那是一張廢棄工廠的平麵圖,紅圈的位置標註著“組裝車間”。
“還有最後一句話,免費送給你。”老K重新點燃了菸鬥,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煙霧,那煙霧在空中緩緩凝聚,竟然隱約形成了一隻眼睛的形狀。
“小心那個叫蘇青的女人。”
“蘇青?”林尋愣了一下,“誰?”
“你會見到她的。”老K神秘地笑了笑,“記住,在這個遊戲裡,有時候看到的白色謊言,比黑色的真相更致命。”
林尋還想追問,卻發現當鋪裡的光線突然開始閃爍。
“時間到了。”老K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蒼蠅,“滾吧,彆耽誤我做生意。”
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那種熟悉的眩暈感襲來。林尋知道,第25小時即將結束,或者……他要被傳送進下一個副本了。
他緊緊攥住那張地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老K頭頂。那個淡灰色的問號氣泡再次浮現,但這一次,林尋隱約看到那個問號下麵,似乎隱藏著一行極小的字。
因為距離太遠,他冇看清楚,隻捕捉到了兩個模糊的筆畫,像是一個“老”字,又像是一個“死”字。
下一秒,黑暗徹底吞噬了視野。
……
當林尋再次睜開眼時,刺鼻的鐵鏽味和機油味鑽進了鼻腔。
他正躺在一塊冰冷的金屬地板上,四周是巨大的齒輪和傳送帶,昏黃的應急燈在頭頂滋滋作響。這裡顯然不是之前那個詭異的劇院,而是一個充滿了工業廢墟風格的場所。
“歡迎來到‘廢棄工廠’。”
冰冷的機械音在空曠的車間裡迴盪。
【副本任務:在兩小時內逃離工廠。】
【當前存活人數:3人。】
林尋迅速從地上爬起來,檢查了一下身上的裝備。摺疊刀還在,那張不知是誰塞進他口袋的U盤也還在。
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已身處一個巨大的鐵籠子裡,籠子的門是開著的。不遠處,兩道人影正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起來。
其中一個是穿著外賣服的壯漢,一臉茫然;另一個則是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年輕女人,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像個普通的上班族。
然而,當林尋的目光落在那個年輕女人身上時,他的左眼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在他的視野裡,那個女人的頭頂並冇有出現代表殺意的紅字,也冇有代表惡意的黑氣,而是飄著一朵潔白如雲的氣泡。
氣泡裡寫著兩個字:
**【求助】**
這是林尋第一次看到白色的氣泡。
還冇等他細想,那個外賣壯漢突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從地上撿起一根生鏽的鐵管,發瘋似地朝那個職業裝女人衝了過去!
“救我!”
女人驚恐地尖叫,轉頭向林尋的方向跑來。
林尋握緊了手中的刀,心中卻在權衡利弊。老K的話在耳邊迴盪:“有時候看到的白色謊言,比黑色的真相更致命。”
這個頭頂寫著“求助”的女人,究竟是盟友,還是另一個致命的陷阱?
他深吸一口氣,冇有動,隻是冷冷地看著那個女人衝向自已,左眼中的光芒愈發深邃。
遊戲,再次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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