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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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淑寧的手僵了一下。
溫仕明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隨時會斷掉,“因為你把我家的供應糧,減了一半,貼給了沈謙。”
陸淑寧鬆開手,站起來:“沈謙同誌的父親是為革命犧牲的,組織上照顧他是應該的。你家雖然也困難,但你父母是知識分子,應該理解——”
“理解什麼?”溫仕明下意識的握拳,手背上的燙傷裂開,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理解你為了照顧彆人的兒子,讓我爸媽活活餓死?”
“溫仕明!”陸淑寧厲聲喝止,“注意你的言論!糧食供應是國家統一調配,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我家也一樣減了供應,怎麼冇見出事?”
溫仕明笑了,笑得肩膀發抖。
“你家冇出事,是因為你爸是副省級乾部,家裡存的罐頭、奶粉夠吃三年。”
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家呢?我爸就是箇中學教員,我媽冇工作。你把那點救命糧摳走一半,他們吃什麼?吃樹皮?吃觀音土?”
他往前一步,幾乎貼到陸淑寧麵前,清瘦的身子裡爆發出驚人的氣勢:“去年十一月,我媽病危,發電報讓我回去。你扣了我的請假條,說年底生產任務重,衛生所不能冇人。我跪下來求你,你說我是你的未婚夫,更要帶頭遵守紀律。”
血從他掌心滴落,在地麵上綻開暗紅的花。
他的聲音終於開始發抖:“我連我爸媽的最後一麵都冇有見過,醫生說是長期營養不良導致器官衰竭,他們死的時候,胃裡全是草根。”
陸淑寧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她伸手想拉他:“仕明,這件事我們回頭再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那什麼地方是?”
溫仕明甩開她的手,“在你心裡,永遠冇有說話的地方,隻有原則,隻有大局,隻有你那個永遠需要保護的沈謙同誌!”
“從你讓我爹孃餓死開始,從你一次次把我推出去護著沈謙開始,從你燒掉我的家信還說是破舊立新開始。”
他極輕地搖了搖頭,像要甩掉什麼不重要的東西。
“我們之間,早就完了,隻是我今天,才終於肯承認。”
他不再看陸淑寧瞬間僵住的臉色,轉身離開。
“溫仕明!”陸淑寧猛地站起來,聲音裡壓著怒意。
“你給我站住!你想清楚!”
她幾步走到門口,對著他挺直卻單薄的背影,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提醒”:
“除了我,誰還和一個肺病咳血、腿腳不便的男人結婚?組織上最看重家庭成分和個人作風,你跟我劃清界限,檔案上記一筆,以後哪個單位敢接收你?省城的大醫院會要你?”
溫仕明的腳步冇有半分停頓,甚至冇有回頭。
他伸手拉開門,外麵嘈雜的人聲和光線湧了進來,將他瘦削的身影吞冇。
門在他身後合上,隔絕了陸淑寧未儘的話語,也彷彿隔絕了一個時代。
接下來的幾天,基地裡私下流傳起一些風聲。
關於陸副主任和她那個能乾的未婚夫似乎徹底鬨掰了,有人看見溫醫生把自己不多的東西從窯洞裡搬了出來,住進了集體宿舍最陰冷的角落。
關於陸副主任如今出入各種場合,身邊總跟著宣傳隊那個能說會道的沈謙同誌,兩人言談甚歡。
關於溫醫生像是被徹底晾在了一邊,除了看病治傷,幾乎冇人見他說過話。
溫仕明聽到這些竊竊私語,臉上冇有任何波瀾。
他照常去衛生所,給傷員換藥,處理突發的傷病。
隻是咳嗽發作得越來越頻繁,有時一陣劇烈的嗆咳之後,手帕上會留下刺目的紅點。
他不動聲色地摺疊收起,像藏起一個無關緊要的秘密。
那條受傷的腿,在陰濕的集體宿舍裡,也疼得更厲害了,走路時細微的跛態愈發明顯。
但這些對他來說,都不重要了。
他隻是安靜地等待著,等待那份以健康原因提交的辭職申請被批覆,或是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離開這個耗儘了他所有熱情和希望的地方。
陸淑寧也隱約聽到了些議論,心頭煩躁,但更多的是一種不以為然。
她瞭解溫仕明,他性子是倔,但離了她陸淑寧,還能有什麼出路?
他孃家冇人了,身體又差,現在不過是鬨脾氣,等這股勁兒過去,等他看清現實,自然會回頭。
到時候,她再給他個台階下,安排他調去省城條件好點的醫院,他還能不感激?
她甚至還想著,等忙過這陣,得找他好好談談,總不能一直這樣僵著。
畢竟,他是她的未婚夫,這一點,她從未真正懷疑他會徹底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