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不簽
沈清晏到臨江府的第一夜,雨水正從府衙簷角連成線。
她的箱籠還冇卸下,官靴上沾著驛道的泥,便被一名皂隸匆匆請去了義莊。
“沈推官,知府大人說,人命案不得拖。屍身已經驗過,是酒後墜河。隻差您在結案文書上署個押。”
皂隸說得極快,像怕她多問一個字。
沈清晏停在義莊門口,抬眼看了看裡麵的燈。燈油不夠,火苗被風吹得發青,照得停屍板上那具男屍麵色灰白。
義莊裡已有三人。
一個身材微胖的經曆司胥吏,捧著文書,臉上堆笑;一個年過五旬的女仵作,袖口束得很緊,正低頭擦刀;還有一個青衣男子站在燈影邊,手中捏著一本薄冊,眉眼清冷,像夜雨裡一截未濕的竹。
胥吏見她進來,忙把文書遞上。
“沈推官,死者名陶慎,倉曹小吏。今夜戌時在南河撈起,身上無刀傷,無外傷,酒氣甚重,理當是醉後失足。知府大人說,巡按使三日後到臨江,不宜讓小案積壓。”
沈清晏冇接筆。
她先看屍。
屍體衣袍濕透,發間夾著水草,唇色青紫,麵部浮腫,看上去確像溺死。可沈清晏在刑名案卷裡見過太多“看上去”。案子最會騙人的地方,從來不在血泊中,而在所有人都說“這很明顯”的那一刻。
她彎腰,指尖輕輕按了按死者胸腹,又看向女仵作。
“開胸驗過?”
女仵作抬眼,聲音低啞:“隻照例看了口鼻、腹脹、水草。上頭催得急。”
胥吏忙道:“沈推官,天色已晚,屍身也泡壞了,何必再動刀?”
沈清晏終於看他。
“死者是誰的親眷?”
胥吏一愣:“無人來認。”
“無人來認,便能少看一刀?”
義莊裡靜了靜。
青衣男子在旁忽然開口:“按《刑統》,疑似非命,推官可令仵作重驗。”
沈清晏側目。
胥吏臉色微變,壓低聲道:“裴主簿,知府大人的意思……”
青衣男子垂眸翻了一頁薄冊:“下官隻記律條。”
原來這就是臨江府主簿,裴硯。
沈清晏收回目光,對女仵作道:“勞煩重驗。”
女仵作看她一眼,像是在判斷這位新任女推官是初生牛犢,還是能擔事的人。片刻後,她重新取刀,手穩得冇有一絲顫。
刀鋒劃開屍胸,雨聲忽然大了。
沈清晏站在燈下,看著女仵作取肺。肺葉並不似溺亡者那般脹滿水氣,切麵擠壓,也不見大量水沫湧出。反倒是死者咽喉處有一圈極細的黯痕,不像勒痕,更像曾被什麼熱煙灼過。
女仵作臉色沉了下來。
“不是溺死。”
胥吏手裡的文書險些掉了。
沈清晏拿起死者的手。指甲縫裡有東西。她讓人取來竹簽,挑出一點發黏的白屑,又挑出些黑灰。
女仵作聞了聞:“米漿。還有菸灰。”
“河裡不會有新鮮米漿。”沈清晏道,“若是墜河,掙紮時指甲裡該有淤泥水草。可他指縫裡是米漿和灰。”
裴硯的目光落在死者袖口,忽然道:“陶慎在倉曹當差,近來正查乙字倉的存糧。”
胥吏猛地看他:“主簿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
沈清晏問:“乙字倉?”
裴硯合上薄冊:“臨江府漕糧倉之一,半月前因梁柱朽壞,封倉修繕。”
“封倉修繕,倉曹小吏死在河裡,指縫有米漿菸灰。”沈清晏把死者的手放回白布上,“倒巧。”
胥吏硬著頭皮笑:“許是死前吃過米糕,又去了煙火重的地方……”
沈清晏拿起那份已寫好的結案文書,慢慢翻到末頁。上麵死因一欄早已填好,甚至留好了她署押的位置。
她問:“這文書何時寫的?”
“自然是驗屍後……”
“屍體戌時撈起,仵作還未開胸,文書卻連死因都寫好了。”沈清晏抬眼,“臨江府辦案,是先有屍體,還是先有結論?”
胥吏冷汗落下。
門外忽有腳步聲。梁知府的隨從撐傘而來,傳話說:“大人問,沈推官可署押了?明日還要清查積案,莫為一具酒鬼屍首耽擱府務。”
沈清晏把文書平平放回桌上。
“回稟知府大人,”她聲音不高,卻足夠義莊內外聽見,“此案死因有疑,不能結。”
隨從愣住。
裴硯看了她一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又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