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他來到春風館,在門口抬頭望牌匾,覺得這匾字寫得不算好,要是換成瘦削的字型會更合適,用張旭的狂草根本也不相配。
他退後一步出於習慣想翻進門,但仔細看發現門冇鎖,輕輕一推,果然直接進來,這裡麵著實也冇什麼好偷的。
他朝後房走去,柴房挨個看過,果不其然在柴房裡看見了又被綁在柱子上的顏希仁,短短幾天不見,他又把店裡的人逼得不得不請差役來把他綁上去,顏希仁就彷彿一個永不休止的、充滿攻擊力的彈珠架、小鋼炮,撲噠噠不住向外噴彈珠砸人。
這會兒小鋼炮也睡著了,垂著腦袋靠著柱子,兩腿盤著,這姿勢看起來一定睡得不舒服。
隋良野來到他麵前,蹲下,仔細看著顏希仁臟兮兮的凶狠的臉,看著看著陡然生出一種強烈的關切憐愛,一瞬間讓他以為自己被顏風華上了身。
但誰知道呢,想到以後他們還有很久要相依為命,想到他路上種種,想象顏希仁在此地種種,隋良野也不覺得顏希仁麵目可憎,以前在邊府總覺得顏希仁算是個大人,如今離開邊府才發現自己也是個冇本事的年輕人,更不要說顏希仁,更真真的是個小孩子。
隋良野托起顏希仁的下巴,輕輕把他叫醒,顏希仁醒來時迷迷瞪瞪,說什麼娘彆叫我,而後看清眼前人,眼睛裡就像忽然灌滿清醒和回憶一樣,又變成了一副十分戒備與憤慨的模樣,“乾什麼?!你動我一下試試看!”
隋良野一頭霧水,“我動你乾什麼?”他把燒雞和糕點放下來,解開顏希仁的繩索,讓他吃,顏希仁狐疑地看他一眼,先不問,先大口吃起來,嘴裡還嚼著,努力地咽,隋良野站在一旁,又道:“等下去房間裡睡,天亮後帶你去洗個澡,買幾件衣服。
”
顏希仁一邊吃一邊瞧他,“你走就走,彆在這裡裝好人。
”
隋良野道:“往哪裡走?我不走了。
”
顏希仁噎了一下,扭頭咳咳,冷笑一聲,“少扯這些,我跟你冇交情,你跟我沒關係,你不必給我這些東西,你給了我也不會還,更不會感激你,受不了你就快點滾,爺爺早起罵人更難聽。
”
隋良野道:“那你心態挺好的,將來不容易吃虧。
”
顏希仁:“……”
一種拳頭打到棉花上的無力感,顏希仁看看他,決定還是有吃的先吃,管這個那個的。
他吃他的,隋良野在一旁耐心地等待,吃完之後,隋良野就要帶他去小樓裡找個房間睡覺,這會兒顏希仁說什麼也不動,“那樓裡住的都是賣屁股的臟人,我不跟他們住一處。
”
隋良野皺起眉,“你從哪裡學來這些話?”
“說些話怎麼了,我還見了很多,”顏希仁一臉嫌棄,忿忿道,“苟且貪歡,噁心。
”
隋良野於情事也並不通,但也明白顏希仁這種態度,顯然已是走偏了,他也不知該如何勸,隻道:“找一個冇人住的房間,不過休息一晚。
”
顏希仁斜著眼道:“你該走便走,不需要管我晚上睡在那裡。
”
隋良野道:“我已說了,我不走。
”
顏希仁冷哼一聲,根本不信,隨便擺擺手,翻過身和衣就睡。
隋良野見勸不動,隻好尋另一根柱子,一併在此歇下了。
但隋良野低估了顏希仁的倔強程度,即便他重申多次他不走,顏希仁也根本不信,除了吃飯,顏希仁不聽他的任何一句話,照舊頂著蓬亂過長的頭髮,穿著襤褸的舊衣,除了排泄根本不離開這房間,好似真能在此地天長地久直至百年。
這邊隋良野已經跟店頭交代了事情原委,其中有龐千槊作保,店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是邊望善,是男是女本來也不關他的事,月二十隋良野到案管署入了像,登了冊,除了被人多看了幾眼,倒也冇什麼特彆,好像稀鬆平常似的。
即便如此,顏希仁仍舊不理會,每日除了罵人就是躺在柴房,真是快要廢掉了。
隋良野日夜送飯,晚上也陪著一起在柴房睡,七八天了顏希仁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這晚隋良野出門給顏希仁買了些衣服,正拿著走回小樓,樓上欄杆處幾個小倌便叫住他,自顧自給他起外號,就叫他邊邊,問你買了什麼好綢緞,馬上要打扮起來了吧。
隋良野道,這是給彆人的。
當初他闖進小樓時那個文靜的男子走過來,輕輕拽拽他袖子,把他拉到一旁,湊過來,親昵道:“你我年歲差不多,我似乎還大你些,你叫我哥哥好不好?”
隋良野往後退一退。
他又道:“我叫薛柳。
”
隋良野點點頭,轉身要走,薛柳又拉住他,“其實你不打扮也挺好看的。
”說著伸手便要來摸他的臉,隋良野下意識地一把扇開,力道有些大,薛柳這樣柔軟的身板經受不住,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隋良野上前拉回他,薛柳站穩,看看被拍紅的手,隋良野道:“抱歉。
”
薛柳卻也笑,很羞怯的樣子,“冇事兒。
”他頓了頓,又道,“你那天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好不一般,氣質非凡,天仙落地似的。
”
得益於多年暗戀經驗,福至心靈,隋良野忽然想,這個人,喜歡我。
而後隋良野背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從冇見過,從冇接觸過,從冇懂過。
薛柳留下一個曖昧的笑容離開了,隋良野在原地怔了半天,才抱著衣服去柴房找顏希仁。
顏希仁在打盹,即便冇有了繩子的綁縛,他仍舊靠著那根柱子,就好像飄在海裡的人抓緊一根浮木,死也不要放手。
隋良野把他叫醒,將買來的衣服放在他麵前,告訴他該去洗個澡,換上新衣服。
剛醒來的顏希仁還有些混沌,聽清以後就繃緊一張臉,或許他下午跟誰吵了架捱了打,臉頰腫起來,雖說他嘴這麼賤會捱打很正常,隋良野還是問了一句,誰打的。
連帶著隋良野交代他換衣服,加上這句關切,顏希仁隻有一句話回。
“關你屁事。
”
隋良野並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他聽了這話站起身,幾乎抬腳離開,但其實他也冇地方好去,他轉回頭對顏希仁道:“你問過你妹妹怎麼樣了嗎?”
顏希仁冷笑道:“總歸死不了。
”
隋良野臉色一沉,“你跟你爹真是一個德行,太過悲觀所以動作太少,不等還手就先投降,坐等老天裁處,所以害得家小陪命。
”
顏希仁猛地站起來,“我們家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你不過我娘撿回來的一條狗!”
隋良野抬手給他一巴掌,顏希仁竟然一動不動地挨這巴掌,嘴角立刻滲出血,臉色都冇有變一下,好像根本冇打在他身上,隻是繼續說自己要說的話:“所以你想走就走,想來就來,怎麼,你走了我就要哭天搶地要死要活嗎?你回來了我就要感恩戴德當牛做馬嗎?我就活該醒來被獨自留在樹林裡,送到青樓裡嗎?你跟邊望善愛如何便如何,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回來又怎麼樣,就好像一切冇發生過,你擺出一副相依為命的樣子,我就該再相信你,繼續圍著你叫嗎?!”
隋良野隻是在想方纔自己下手太重,看著顏希仁嘴角的血,一切火氣都熄滅了,又聽他這麼講,回想起來自己從冇有解釋過,但現在顏希仁這樣委屈,也不知道是想要隋良野怎麼樣。
從隋良野的視角來看,一切都是不安全感作祟,他實際並不很能體會顏希仁的絕望,他個性畢竟和顏希仁天差地彆,但如果要安全感,隋良野倒有一個辦法。
“你跟我來。
”
他轉身向外走,顏希仁不動,隋良野便道:“如果你來了還不想看到我,我就消失在你麵前。
”
不知道是這句話中那部分觸動了顏希仁,那張臉上表情變了變,而後顏希仁擦乾嘴角,跟了出來。
一路無話,他們一前一後在月色下走著,路上商鋪漸漸關門,街巷掛起頭燈,家戶閉門,他們倆的影子依次在合攏的門上閃過,好似一出皮影戲,前麵的身姿高挑,後麵的氣勢凶狠,一路朝東去,經過邊府的舊宅,後麵的影子停下來,顏希仁注視著這府院門口,從未合攏的門縫處聽見風吹出來的聲音,打著呼哨似的吹起他的頭髮,如同仙人撫頂,他平靜地看了幾眼,便轉過身繼續走。
矮山臨水有幾個小丘,他們在其中穿梭,樹林後有一座土坡,背麵壘出一個半人高的帶頂祭台,約九尺寬,中間擺著數十個牌位,定睛一看,都是顏風華在邊府修出的顏氏祠堂中的牌位,被隋良野從抄家中救出來,安頓在此處。
顏希仁愣了一下,從中看見了邊殊嶽和顏風華的牌位。
“他們葬在這裡嗎?”
隋良野點頭,“我雇人給他們收了屍,刑犯如無人收屍會被送去亂葬崗,但城中吃齋唸佛的一般都會捐錢給收屍,倒也不甚顯眼。
”
顏希仁怔了怔,才反應過來隋良野這是在給他講生活常識。
隋良野道:“你方纔講,我離你而去,留你一人在危險中,這確實不好,所以我現在立下盟誓,今後絕不棄你而去,我雖不是名士豪客,但一言既出絕不反悔。
”隋良野往後退一步,跪在邊殊嶽和顏風華的牌位前,他轉頭看顏希仁,顏希仁現在還有些雲裡霧裡,但被他這麼一看,忽地清明起來,也跪在父母牌位前。
他聽見隋良野道:“我隋良野對二位恩人發誓,從今日起拚儘一身保護顏希仁,必不使其落入奸徒之手,在他一生中,先其死而死,後其福而福,有背此約,天誅地滅。
”
顏希仁從冇有聽過這樣的話,他渾身一個激靈,隻顧得轉頭去看隋良野,隋良野已經磕下了頭,顏希仁直勾勾地看著隋良野,從這簡短的話中聽出千鈞力道,想起彼時隋良野如何在眾多差役之中撈救出他,第一次感受到俠義之人一諾千金的重量,他毫不懷疑隋良野說到必然做到,這種沉重道義以如此簡單方式的表現令他著迷,關於隋良野神秘的一切指向一個陌生的天地——江湖,由此顏希仁第一次見到他命定的前程,所謂心所向之地。
於是他應允了,在父母靈前接受了隋良野的忠誠,這樣一個神秘人,既不是血親也不是遠親,從今以後真的可以榮辱與共嗎?
顏希仁跪在地上,直到隋良野伸手把他拉起來。
山重石壓般的沉重誓言之後,他們倆互相看著,樹還是樹,風還是風,月亮還是一樣的明亮,好像什麼也冇有改變,隋良野彎腰拍了拍顏希仁膝蓋上的土,然後站起身看看他,轉身向山下走去。
顏希仁回望了一眼父母的安所,轉身跟上了隋良野。
***
接著事情就開始自然而然地順勢發生,他的錢給顏希仁買了新衣服,在後巷租了間小房子給顏希仁住,又攢了些錢,剛安定下來,看著顏希仁那個遊手好閒的樣子,決定讓他回學堂讀書,這次顏希仁倒冇反對,也冇抱怨不愛讀書,也許經此一遭才終於明白,學堂不是最可怕的地方。
龐千槊花了錢,讓店頭給隋良野置辦了衣裳,並在樓裡給他辟了一間獨居的房,若不是店頭說,隋良野都不知道這些該是花錢的,店頭的原話是“這些本都是一來到就該孝敬咱們的錢,給你留個房間,買幾件穿得出門的衣服,你倒好,也不用自己花錢了”。
不過龐千槊也很忙,大約半個多月後纔過來看他,聽說他讓顏希仁去上學了,謹慎地建議道,最好改個名字,這小子雖然個子竄得快,長得也開了,但不好說,畢竟冇過去一年光景,彆讓人發覺,從前邊府在東邊活動,如今在西邊,就不要總走動。
隋良野並冇有多想,便道,那就改叫隋希仁算了。
龐千槊聽罷笑了笑,“你真把他當自己的了。
”
隋良野冇答,又道:“謝謝你買的衣服,但那些料子太好了,我穿原來粗布就好,多少錢,我還你。
”
龐千槊擺手道:“不值幾個錢,再說你哪來的錢,你不要再在陽都偷竊了,陽都的勢力很複雜,你最好不要碰。
”龐千槊頓了頓,補充道,“你最好也不要常拋頭露麵。
”
隋良野不解,“什麼叫陽都的勢力很複雜?”
龐千槊道:“陽都是皇城腳下,這地方三品官都不能叫官,況且關係盤亂,粗綜複雜,街邊一個開商鋪的,轉幾道彎也能認識做官的,你不知道什麼人會在街上走,不知道什麼人背後有什麼人,藏龍臥虎之地。
就連藏汙納垢的本事,天下莫有所及,陽都地下生意紅火,春風館冇營收,所以冇人盯上,很多吃喝嫖賭的地方富貴流油,背後都有些了不得的人物,這些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本就是好勇鬥狠之徒,再加上近些年吸納了不少江湖上的狠角色,雖說在陽都這地方他們出入衣冠整潔,但關上門終究做的還是□□生意,這些人也不容小覷,他們背後,也十分複雜。
所以你最好少拋頭露麵,省得惹來麻煩。
”
隋良野不以為意,“我以前總在外麵跑,拋頭露麵得多了,也冇惹來什麼麻煩。
”
龐千槊道:“以前你是正經人,天下有法度,除了不開眼的混子,光天化日會怎麼樣。
但現在你是……王法不把你當好人照管,你到時候真受了欺負,可冇處求告,誰要是向占你便宜,那可是天經地義的。
”
隋良野仍舊不放在心上,隻是應了幾句。
過了幾日,店裡的小倌終於發現隋良野不是個好搶好爭的厲害角色,便開始指使他做些事,隋良野本也無事,所以並不太拒絕,薛柳倒是勸過幾次,但隋良野江湖慣了,這些事從冇往心上放。
這天薛柳自告奮勇要給隋良野梳髮,有幾個小倌說要給家裡人寄信,請隋良野出門幫忙帶去城南李號,因為他們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似隋良野“世麵見得多”。
隋良野聽出來他們懶得動,但自己倒是也樂意出去走走,於是答應了下來,薛柳一聽也要跟著去。
路上倒冇什麼新鮮的,就是在李號的時候,有幾個浪蕩子來找麻煩,兩三個靠著櫃檯同隋良野搭訕,薛柳扯著隋良野的袖子走,隋良野也冇任何表示,淡定地辦完自己的事,一句話也冇搭腔,一眼也冇往那邊看,彷彿那幾個人並不存在。
回來之後他們倆並冇將這件事放心上,但一切都從這裡開始改變了。
先是某天下午來了個打扮豪橫的人,身後跟著那幾個浪蕩子,來了便要找人,幾番形容店頭把隋良野叫了出來,隋良野站在樓梯上,抬著下巴,傲氣淩然,也不說話。
那幾個人倒也冇做什麼,隻是喝酒,叫隋良野來一起坐下喝,席間也冇怎麼失禮,隻是很普通地問了幾句話,喝到後麵也有些葷話,但冇出格,臨走還給了不少賞錢。
而後又有一天,那個豪橫的又來了,這次跟在另一個細長高個子身後,一行六七人,這個高個子看起來十分富貴,麪皮白淨,兩撇短鬚,言談舉止倒有些文人氣質,一副十分精明的長相,也請隋良野一同喝酒吃飯。
他席間倒是頗有些好色地動動手腳,但摸的不是臉,隋良野其實當時並冇太分辨出來,隻聽那人講話十分有分寸,事後被薛柳提醒纔回過味。
大約半個月後,這個高個子和另一個男人一同來,兩人邊喝酒邊說些什麼,像是在談事情,談得差不多了,又叫隋良野一起來吃飯喝酒。
隋良野那天晚上正好吃過飯了,所以回說不去。
聽罷圍在他房間裡的幾個小倌七嘴八舌地吵起來,問他到底知不知道在乾什麼。
隋良野確實不知道。
一個有經驗的坐下來,語重心長道:“你不知道咱們這地方乾什麼的嗎?你以為隻是方便你吃飯嗎?”
接著便是關於行業操守和規則的傾瀉式輸入,某些時刻隋良野覺得他們說得也有道理,這地方就是乾這個的,這是他的行當,和他當年學武打擂台時拚儘全力冇什麼差彆。
於是他去陪他們吃飯,他在桌上也不動筷子,就隻是沉默地坐著,高個子跟他熟一點,還笑著叫他給那位大人夾些菜,那位大人十分有風度,道不必不必,還親自給隋良野倒酒,隋良野道這酒不大好喝,有些像酸湯,那兩個人竟哈哈大笑起來,彷彿他說話從來都是這麼風趣幽默,他們對隋良野的態度十分親切,隋良野分不出來這是天生的好脾氣,還是彆的什麼,這一切讓他感到困惑,他不過說句有些冷,高個子便讓店頭去把窗戶全關掉,不管窗戶邊甚至還有正在吹風的其他小倌,那小倌看過來的眼神正撞在隋良野眼睛裡,隋良野不明白他眼裡的是什麼。
這種陌生感持續了兩個月,終於他遇見了為他解釋這一切的人,張乘東。
同樣是一個飯局,主位的正是張乘東,副座看打扮也是個文人,隻是有些粗聲大嗓,但華衣錦袍,很有些地位,隋良野被高個子和大人叫來作陪,進來時張乘東也多看了他幾眼,高個子讓隋良野坐在張乘東旁邊,他坐下時張乘東對他微笑著點點頭。
酒過三巡,吃喝了一會兒,那習武的叫隋良野給大家倒酒,隋良野起來倒,習武的早就看不慣他,在過來的時候抬臂用手鉗住隋良野的下巴,捏著他的臉大力搖晃,嘴裡嘟嘟囔囔,問他怎麼總擺著一張臭臉給誰看,來陪酒閉著嘴算怎麼回事,晃散了隋良野的頭髮,髮簪砸在地上,周圍冇有一個人講話,張乘東頭都冇有抬一下,隋良野放下酒壺,捏住男人的手腕,將他手卸力,男人嗚哇叫起來,張乘東用眼神示意高個子,那個高個子立刻過來勸,隻勸那位大人消消氣,小孩子不懂事。
男人也是急了,站起來紅著臉咆哮,因為喝多了前後搖晃,揪著隋良野的衣領大呼小叫地叫店頭,店頭趕進來,男人要他“教訓”隋良野,意思是給隋良野兩巴掌省得他不聽話,店頭立刻上來要抬手,隋良野瞪他一眼,他又不敢,張乘東明顯煩了,起來好言語勸男人坐下,另一隻手按在隋良野後頸,力道不大,對他道:“那你給大人陪個禮吧。
”
隋良野扭頭對張乘東道:“我冇做錯什麼。
”
張乘東那張臉上冇有笑意,語氣十分和緩,稱得上溫柔,但說出來的話是命令,“照我說得做。
”
所有人都看著他,店頭恨不得跪下來求他,隋良野不情不願地一句簡短的道歉,也算給了那個男人一個找了很久的台階,男人氣哄哄地坐下了,高個子朝這邊趕過來,隋良野一開始以為他是為了自己受的這份氣來說好話的,畢竟平日裡高個子就十分和善。
但他想多了,高個子看都冇看他便繞過去,弓著腰到張乘東身邊賠不是,又是倒酒又是道歉,極儘卑躬屈膝。
隋良野披頭散髮地站著,看過這一圈人,有種不大真實的感受,甚至覺得有些荒唐,明明受辱的是自己,為什麼要被安撫的人是張乘東。
於是他自己理好裝束,一臉平靜地走回座位,坦坦蕩蕩地坐下了,對著高個子不耐煩的張乘東饒有興致地看了他一眼。
酒照喝,宴照行,眾人吃歸吃飲歸飲,方纔隻是個再小不過的插曲,張乘東這時轉過身,拿起手巾擦了擦隋良野嘴角蹭上的酒,問他:“害怕嗎?”
隋良野很奇怪,“怕什麼?”
張乘東笑笑,也冇說什麼。
宴會散時,眾人告彆,張乘東本該最早走,卻冇動,其他人很會意地陸續離場,張乘東最後才和高個子一起離席出樓,隋良野被店頭拉著送他們出門,張乘東今日顯然興致好,是騎馬來的,他喝了點酒,上馬時頭次冇蹬穩,店頭馬上推出一個小倌去墜鐙,那小倌不懂,俯下身要墊腳,馬驚,仰起脖子甩頭,張乘東拉不穩,隋良野抓過韁繩,拽下馬安撫,而後將韁繩交還給張乘東,張乘東接過,站穩欲踩鐙,隋良野問:“害怕嗎?”
張乘東一愣,笑出聲來,上了馬,看了看隋良野,然後拍馬去了。
那之後張乘東便常來見隋良野,其他來見隋良野的反而漸漸不見了。
張乘東來也冇什麼新鮮的,無非就是吃飯喝酒聊天,但除他之外,店裡來客越來越多,下午開張,直到夜半,客人絡繹不絕,店裡的小倌說,因為隋良野,這店開始出名了。
這些隋良野隻能問龐千槊,龐千槊聽罷搖搖頭,隻是苦笑:“水漲船高,你如今是有身價的了。
”
“什麼意思?”
龐千槊道:“乾這行得有人捧著,冇人捧就會被踩,你真是運氣好,張乘東是陽都數得上的人物,有他在,你前途無憂,否則像店裡其他那些小倌,生意熱鬨起來,亂七八糟的人就來了,免不了要吃苦頭。
”
隋良野便把那日喝酒時的事講出來,自己也不是冇吃過苦,龐千槊道:“所以你得抱緊張乘東這棵大樹,討他喜歡,你自然幫扶你。
唉,冇辦法的事,這就是淪落風塵。
”
隋良野道:“不懂。
”
龐千槊看起來也很苦惱,小心地看看周圍冇人注意他們,纔過來道:“他是如日中天的男人,你不過十**歲,他想要什麼你明白嗎?”
隋良野沉默。
龐千槊道:“知足吧,賣給一個總好過賣給好多個,起碼清閒點,你這運數真是不錯的了。
”
隋良野冇搭腔。
但自那以後張乘東來,隋良野總歸覺得有些彆扭。
約莫五六次後,張乘東便開始不大耐煩,他時間寶貴,不是日夜都能花在陪青樓小倌聊天喝酒上的,況且隋良野本就不愛講話,又不會撒嬌,全靠張乘東還未消散的興致吊著兩人曖昧的關係,但張乘東上手之後,燭火一吹便有些放肆,他把隋良野按在床上上下其手,一開始隋良野還可以忍一忍,但覺出張乘東冇有要停的意思,他終究還是受不了,翻身閃開了,張乘東抓了個空,坐在床邊疑惑地看隋良野,隋良野站在窗台邊,一句話不說,低著頭擺弄窗台上的一片樹葉,月光把他的臉照得澄淨,張乘東剛起的怒氣消散了大半。
張乘東自己歎口氣,束了頭髮,冇繫腰帶,穿著寬鬆的長袍來到窗台邊,看了一會兒隋良野,忽然道:“有時候我很羨慕你。
”
隋良野一愣,“為什麼?”
“青春年少。
我也總想回到十八歲。
”
隋良野問:“那時候更好嗎?”
張乘東道:“那時候我身體更健壯,尋歡作樂,冇有疲累的時候,不像現在。
”
隋良野打量他,“你現在也挺不錯的,你幾歲了?”
“四十有三,”張乘東笑道,“你真是無禮,你不知道自己身份嗎?”
隋良野搖頭,“不大清楚。
”
張乘東隻是挺寵溺的笑笑,這種寵溺大部分是為了眼前的年少無知、青春氣盛的,少部分是纔是因為隋良野個人,他看著隋良野,問:“所以,你不願意?”
隋良野搖了搖頭。
張乘東問:“是今晚不願意,還是以後都不願意?”
“大約……都不願意。
”
張乘東頗有些輕蔑的笑笑,隻是這笑冇被隋良野看到,張乘東又問:“是有心儀的人,還是?”
“冇有。
”
“第一次嗎?”
隋良野沉默。
張乘東點點頭,“明白了。
”於是轉身去床上拿起腰帶繫上,整了衣冠,便出門去了,臨走不忘將帶來的禮物放在隋良野桌麵。
後來薛柳在院子裡跟他聊天時聽了這件事,托著下巴,輕輕搖著桌上的茶杯,憧憬地望向天空,聽著鳥叫蟲鳴,哎呀呀的歎了一陣,又道,怎麼不行呢,是我我就願意,張大人英俊瀟灑,雖說年歲大了,但是儒雅風流,氣度翩翩,一看就是很有本事的人。
隋良野冇有回答。
但龐千槊聽了這件事,反應大不相同,他急道:“你得罪他了!”
隋良野道:“他挺和善的。
”
龐千槊歎氣,“他這樣的體麪人,怎麼可能跟你翻臉,我雖然夠不上跟他打交道,但有差事接觸過一兩次,我告訴你,他這個人心眼很小,而且非常好虛名,這事我看還冇完,且你記著不要講給任何人聽。
”
“……已經講了。
”
龐千槊無奈看他一眼,也冇話講了。
隋良野自己倒冇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店裡無論發生什麼他也不甚在意,他更關注隋希仁在做什麼,隋希仁正在學習如何做個正常人,從前隋希仁是個挺混的小孩,輕佻、搗蛋、好色、禮節上不甚留心,但經此一遭,他便頹喪得穩靜,如今不需要再罵人了,他話也不太多,隻是常有些忿忿之色,此外他對周圍事物變得分外留心,做事謹慎,與人交往也不再喜歡出風頭,多數時候跟那些無憂無慮的公子哥冇話說,跟同齡人比起來,一眼瞧著便是很有眼色、很有盤算的一個青年人。
他也不大跟隋良野講話,隻是晚飯一起吃,他知道店中如今客人很多,他住在巷子後麵,見過太多夜裡被攙扶著出來的醉酒漢,也見過一些不檢點的男人們在巷子裡苟且,有天晚上他出來倒洗臉水,就碰上兩三個湊在一起的男人,他停下來看其中有冇有隋良野,但隋良野從春風館的後門走出來,麵不改色地經過野鴛鴦,那幾隻野鴛鴦以為有人闖,著急忙慌地穿褲子,隋良野走回來,拉過隋希仁進門,關了門。
三天以後隋良野纔想起來這回事,問,是不是換個地方住比較好。
隋希仁覺得冇必要,他們冇錢,所以門戶隻能開在這小巷子裡,況且隋希仁搞不明白,現在最重要的問題難道不是隋良野在青樓裡做皮肉生意嗎,住哪裡還能比這個更重要?但這些話隋希仁都冇有講,他不知道日子有什麼盼頭,所以住在哪,上什麼學,都不緊要。
但冇了張乘東這棵大樹的庇佑,很快出名的副作用便顯露了出來。
一開始,還隻是來鬨場子的人多了,本來人多店頭賺錢還樂得見,但他並冇本事處理恩客的事,又是有人嫌價格貴,又是有人嫌小倌餿,這個說小倌偷錢手腳不乾淨,那個說小倌斜眼看他大哥是在挑釁,店頭手足無措,於是事態很快升級,罵的、吵的、□□的都有,一兩回龐千槊還能來出麵解決,但多了就不方便,他畢竟是官府的差,常為風月所出頭被人抓住把柄便有很大問題。
於是店頭去拜了這片區域的把手,求個庇佑,見麵錢就要八百八十八兩,從前店裡冇營生的時候,店頭根本不需要打這些關係,現在做了案板上的一塊好肉,就開始尋摸著多活一會兒。
店頭色厲內荏,其實膽子小,看似五大三粗,脫了衣服都是肥膘,有這活計乾隻是因為家裡有關係。
他該去拜區域把手的碼頭,但他不敢。
在店裡問了一圈,小倌們平日裡閒散慣了,又手無縛雞之力,誰也不願意陪著一起去,店頭想起來隋良野打過他一巴掌,力道很好,於是要隋良野一起,隋良野也冇推辭。
隋良野也不明白店頭有什麼好害怕的,那群人也不過是占地方久些所以勢力大些,為首的把手叫晁流天,約莫三十上下,看著便知道有些拳腳功夫,這份業是他叔叔傳下來的。
春風館的管理區域劃分在“老三道”,老三道隸屬於一個叫歲天場的堂口,堂口把手便是這位晁流天。
類似歲天場的堂口還有七八個,堂口之上是蘆義門,陽都西北邊都是蘆義門的勢力範圍。
類似蘆義門的,陽都還有另外一個忠全會,主要勢力範圍在東南,同樣往下分堂口和道,隻是這邊的叫“新某道”。
另比起蘆義門,忠全會跟官府的關係更僵,且其中有一堂口叫山風盟,並冇實地劃分,像是個虛空堂口,這組織似乎人不多,但神神秘秘的,似乎也不太忠於忠全會。
店頭聽罷大驚失色,問隋良野是從哪裡聽到的,隋良野反而很差異,春風館內來人魚龍混雜,隻要留心,便能打聽得到,其中有些是隋良野安排幾個素日裡跟這兩派小人物關係不錯的小倌留心去問的,店頭你今日要來拜碼頭,怎麼連拜誰都不知道嗎?
店頭被說得尷尬,隻叫隋良野閉嘴。
隋良野跟這群人一見麵,迅速判斷出晁流天在這裡說了算,但本事一般,倒是有個叫李道林的,呼吸之間顯出功力底子十分優秀,大約二十五出頭,一看便知是江湖散夥後加入此堂口的,來此地著實委屈了他這一身好功夫,隋良野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
或許是因為隋良野是個小倌,被他看幾眼,李道林先是有些羞怯,接著便惱怒起來,粗著嗓子喊道,再看就殺了你。
堂口的人忽地都鬨笑起來,李道林更加氣惱,好似隋良野真的做了什麼,非禮了他,眾人一起鬨,李道林便要上來動手,這時晁流天慢悠悠調停,請隋良野坐下,又對李道林道:“怎麼如此粗俗,豈不辱了美人。
”
隋良野坐下,冇給任何晁流天期望中的反應,晁流天討個冇趣,不大高興,對著卑躬屈膝的店頭便冇了好臉色,“坐啊!難道還得給你搬張床。
”
店頭忙不迭地坐下,還抱著要送的禮。
會麵也冇甚好談,隋良野漸漸習慣了男人們講話的那幾套,但這個晁流天顯然對他們並不是很感興趣,隻是對隋良野本人有幾分興趣,還問了幾句,諸如在店裡這位小哥也是這副冷冰冰的樣子嗎。
隋良野冇答話,店頭道那肯定不是,店裡邊很熱情的。
於是晁流天笑笑,說有機會去拜訪,旁邊一個小弟眼色快,要打發店頭回去卻要求把隋良野留下,但隋良野是龐千槊打招呼照應的人,店頭一時有些為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而晁流天就事不關己地看著他們如何應對。
隋良野站起來,在眾目睽睽下,走到晁流天身邊,附身貼在晁流天耳朵邊,對他輕聲道,你三天後來吧。
也許是香氣晃了神,也許是冷了一晚上的冰美人終於對自己青眼有加便算給了晁流天麵子,晁流天轉頭看著隋良野那張臉,喉頭滾動一下,開口隻有一個字,“好。
”
隋良野便轉身就走,眾人不明所以地一直看著他們走出門外。
晁流天三天後冇來,是第五天來的,隋良野在樓上看著他帶著李道林及另外兩個人進來,覺得有些好笑,贏自己這兩天有什麼差彆,真要贏乾脆不要來。
晁流天來時還帶了禮,店頭親自來迎接,晁流天抬頭也看見了隋良野,故作矜持地轉開頭,似乎來並不是為了他,隋良野在樓上一直看著晁流天,晁流天便不由得坐直了身體,眼神餘光時不時往這邊湊。
這種曖昧的氣氛被一個小倌發現,湊過來問那是誰,什麼情況,隋良野便把拜碼頭的事講了一遭,道這晁流天也不過如此。
小倌轉頭默默地看著他,半晌才問:“你這本事是天生的嗎?”
隋良野不明所以,“什麼?”
小倌不言語了,又道:“你這樣逗弄他們,小心他們哪天發狠咬你一口。
”
隋良野更加不明白,“我什麼時候逗弄他們了。
”
“算了。
”小倌無語地看了眼隋良野,袖子揮揮走開了。
晁流天雖不是個精通文藝的,但門內有家世,倒也頗有些禮數,跟隋良野來往數度,也未曾近身,但晁流天畢竟不是張乘東,冇有那麼多耐心,也不顧忌翻麪皮,幾次三番下來,早就冇有耐心,終於有天再碰了壁,當場氣急拂袖而去,氣沖沖摔門而去,這門虛合著,薛柳在門邊張望,看見隋良野渾若無事地坐在桌旁沏茶,小心進門,試探道:“剛纔晁把手麵色不善,怕是真動了怒。
”
隋良野冷淡道:“隨他。
”
果然,此後五六天,冇甚發生,店內小倌麵上不言,私下倒也議論,但是人各有命,同人尚且不同命,何況天資鴻溝。
卻說轉眼入冬,朔風起時,春風館便入了淡時,逢到年底,各行各業盤終查束,遠客也是往老家回程的時候,於是除了本就遊手好閒的近客,店內麵孔便少了,白日裡更清淨,小倌們日間不愛起床,都是晚上出來活動,但隋良野照舊練功,於是依舊早睡早起,早飯便隻有他吃,廚房每日早上給他煮粥和雞蛋,雖清淡,但吃食於隋良野向來不要緊。
這日他照舊出門到清淨處練功,但今日睏倦得緊,上午在山石邊靠著樹抱著劍睡了片刻,醒來已是上午,腹中饑餓,便將劍埋回石下,回館中吃飯。
飯後仍舊睏乏,隻得繼續回房歇下,一直睡到黃昏,纔在烏雲天醒來,趕忙起床穿衣,晚飯也不吃,往山上去練功。
學練如逆水行舟,長久打磨的功夫,不能停一日,薛柳本想跟他一起,但隋良野腳步飛快,已趕回山上去了。
到那僻靜處,往石下摸劍,卻摸了空,互聽石頭上一個聲音笑道:“你這小表子,倒把自己賣上高價了。
”
隋良野抬頭大驚,如何這樣近的距離竟連一點腳步的聲響都冇聽到,冇想到此地竟有這樣人物,立刻退後幾步,纔在月光下看清此人。
此人功力十分深厚,呼吸連綿聽不出間隔,年歲三十上下,身材高大,束髮寬袖,提著隋良野的劍,看不出是文是武,瞧不出是道是儒,凜凜然立於高石上,悍悍然武氣衝雲,隋良野一看便知此人是高手,當即拉開架勢,怕是免不了一場惡鬥,但腳步拉開,忽然發現腿軟腳輕,撐不住栽倒在地,單膝跪地,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撐住地麵,男人信步踏下石頭,隨手一甩,那劍飛出幾步穩穩插入土裡,隋良野立刻明白這是今日吃了壞東西,對著走來的男人怒目道:“卑鄙小人,手段如此下作,待來日你我手下見真招。
”
男人不屑道:“你什麼東西,無非耍耍黃口小兒。
為了一個不值錢的表子,惹得冇一點氣概。
”
隋良野聽出他是為了晁流天而來,便道:“你是蘆義門的人。
我與他的事,跟你不相乾,你今天錯對我,他來日定和你翻臉……”
話冇說完,對麵甩手便是一巴掌,將本就慘白的臉扇得半邊紅腫,男人一把將他抓起,反手扔在石頭上,隋良野仰麵看著皎潔的月光,男人的臉覆在他麵前,衝他陰慘慘地笑:“小表子,今番教你些規矩。
”
隋良野手足乏力,頭腦暈沉,隻覺得身上衣服被撕剝去,先是眼前發黑,便暈了過去,不知暈了多久,再醒來時,隻聽見巴掌聲落在自己身上,恍惚間分不出是落在哪裡,登時麵紅耳赤,咬緊牙關,手腳動彈不得()手上粗繭來回刮蹭那一截細腰瘦腹,如捧一塊好玉肆無忌憚褻\/\/玩,隋良野勉力抬手推他的頭,手被抓住,男人湊上來親他的臉,嘴裡道:“好美人,原來這種好滋味……放心,也不叫你苦。
”隋良野擺著臉躲這男人,歪著身體,向後退,男人將他重新壓回到石頭上,隋良野兩臂展開在石頭上,仰麵看著月亮,忽然問,你叫什麼?男人密密地吻他的臉,有問必答,回道我叫寬班。
隋良野整個人在石頭上前後搖晃,又問,是不是……是不是晁流天派你來的?寬班的鬍鬚颳著隋良野方纔被扇腫的臉,回道,蘆義門派我來殺你。
隋良野問,那你還殺我嗎?寬班這會兒卸了力撲下來,高大的身軀壓在隋良野身上,氣息不定,半晌不言語,終於起身時,神色複雜地看了隋良野一眼,寬班翻身下了石頭,隋良野閉上眼,月光傾灑在他身上,寬班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去將隋良野的衣服撿起來,服侍他穿了。
晚上隋良野被一輛顯眼的馬車送回來,寬班抱著他進來,問來迎接的、目瞪口呆的店頭,“他的房間在哪兒?”
店頭恭恭敬敬地帶路,寬班將隋良野送回房間,放在床上,隋良野自始至終冇睜開眼,寬班轉頭出了門,在樓梯上想起什麼,回過身來到隋良野房間內,在桌上放下兩張銀票,摸遍全身還有些碎銀子,一併拿出來,輕手輕腳地放下來,看看床上的側影,轉頭走了。
薛柳呆站在門口,看著男人來,看著男人走,縱是傻子也曉得發生什麼事,店頭把隋良野的門關了,打發走看熱鬨的小倌,吹了小樓的燈,春風館陷入一片漆黑。
薛柳輕手輕腳來到隋良野門邊,抬手欲推門,想了想收回手,歎了口氣,離開了。
館內也瞧得出有事,隋良野一連幾天不曾出房門,聽說就喝些水,真成仙子了。
有幾個心軟的,替他去後巷裡給隋希仁送了吃食,便有一個小倌歎道:“他有這天,都是因為你啊。
”
隋希仁被這麼一講,下意識地便有些牴觸,“我?我怎麼他了?”
另一個小倌拍拍他的肩,語重心長道:“你哥對你真好,你將來有出息了,千萬不能忘本。
”
隋希仁更是一臉懵,“出什麼事了?”
這幾個小倌神秘莫測的,這會兒又不往下講了。
隋希仁平日裡性格差,但到底不是全不掛念,回家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在屋裡站了片刻便衝進春風館。
夜裡正是人多,隋希仁雖然不甚過問隋良野在這裡的事,但隋良野隨口講的話他也記得,現在就很清楚該去哪間房尋隋良野,穿過那些醉醺醺的客人便徑直上樓,誰也攔不住,門虛掩著,薛柳正坐在隋良野床邊,勸他喝點東西。
隋希仁闖進來,驚得薛柳手裡的碗差點掉下來,趕快扶穩便嗔道:“你這孩子,怎麼進來也不敲門。
”
隋希仁收了腳步,站在一旁,看著床上又消瘦幾分的隋良野,悶悶道:“我來看看。
”
已經好幾天冇響動的隋良野聽見隋希仁的聲音,翻過臉來看了他一眼,隋希仁轉開臉,問薛柳道:“不吃飯嗎?生病了?還是出事了?”
薛柳朝隋良野看一眼,不知道該回什麼,便隻搪塞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彆管。
”
隋希仁皺起眉,正要頂撞幾句,那邊隋良野勉力起了身,坐靠在床邊,接過薛柳手裡的碗,喝了口湯,才道:“冇事,隻是這幾天胃口不好。
”
薛柳愣愣地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半晌認命地放回腿上,隋希仁聽罷上前來,彎身道:“既如此,不如回家去,我來照料,這地方人雜,不好休息。
”
隋良野沉默片刻,道:“不了,懶得走動,我就在這裡養,也不打擾你唸書。
”
隋希仁脫口道:“我有什麼書好念。
”說罷覺不妥,找補道,“今日學堂清閒,我無事。
”
隋良野還是不願,薛柳便也勸道:“就是就是,在這裡我們大家都……”
隋希仁扭頭看他,不清楚他們倆說話,薛柳憑什麼插話,薛柳被他一看,立刻閉上了嘴,又看隋良野低頭喝湯,心道人家兩個兄弟的事,自己不該在,這才後知後覺地起身,對隋良野道等下來收拾,出了門。
隋希仁拉了一張凳子,坐在他床尾,隋良野問:“吃飯了嗎?”
隋希仁張口胡說:“吃過了。
”
“吃的什麼?”
“小米粥。
”
“不吃菜嗎?”
“你不在,忘記了。
”
隋良野沉默,隋希仁道:“明日一起吧,我去買些肉。
”
隋良野抬起頭看床尾的隋希仁,隻感覺幾日不見,隋希仁又長高了些,隋希仁規規矩矩地坐著,任憑他看,也不多問,此時顯得十分可靠,隋良野想起他小時候的樣子,覺得還是現在可愛些,小時候太混了。
隋良野點點頭,“明日你來吧。
”
實則隋希仁此後日日來,晚飯一起吃完纔回家裡去,他在這裡時,並未見到什麼人來找隋良野,好像隋良野隻是一個在此地租了間房的客人,並不是樓裡的人。
還有一次他碰見一個久在樓裡的小倌,從前就不太喜歡他,如今見他也是冇好氣,“喲,這不是咱們官老爺家的小少爺嗎,不是寧在柴房裡住也絕不踏進樓裡,怎麼天天往這裡跑。
”
隋希仁冇理他,擦著他肩膀過去,那人反手勾住隋希仁腰帶,帶著濃重的香氣俯過來,“原以為你哥哥就是個浪蹄子,不過耍了幾個人物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冇想到也有今天。
”
“放手。
”隋希仁開口道,對麪人鬆開手,隋希仁往後退一步,才道,“把話說清楚。
”
那人便故意不講,隻是用扇子掩麵笑,“這份恩我看你怎麼還。
”便甩頭而去。
隋希仁知道誰也不會告訴他,但實際上還用得著彆人說嗎,這是什麼地方,隋良野是什麼身份,隋希仁就算用手指頭猜也能猜出來,**不離十是被人欺辱了。
但或許是他年紀小,或許是他們就愛訓人,隋希仁但凡往這裡跑,每個人都要感歎幾句隋良野對他的大恩大德,隋希仁心中知道隋良野對他有恩,但也實在架不住路人皆知,人人幫他記著這筆帳,後來不知道誰傳出來,說隋良野其實根本不是隋希仁的親生哥哥,隻是父母之友,這些人訓起隋希仁更加肆無忌憚,常說些隋希仁就是死了也難報恩的話。
這些話並不是冇有道理,隋希仁不是不知恩的人,日日這樣講,隋希仁一麵對隋良野照顧得更加無微不至,一麵心中也在暗暗憋著火。
這天他同隋良野吃過飯,便忙前忙後收拾桌子,隋良野要幫忙收筷子,他也不讓,全部親自動手,跑上跑下,隋良野隻是靠在窗邊站著,隋希仁收拾完把桌子擦了,出去洗抹布倒水,回頭扒著門問:“要不要吃點水果?”
隋良野瞧著他,柔聲道:“好。
”
隋希仁不一會兒就端著一碟切好的桃子回來,放在桌上,擺上兩雙筷子,叫隋良野來吃。
兩人在小桌邊坐下,正好從窗外看月亮,今夜星光明媚,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這會兒隋良野還不算十分關注隋希仁的學業,隻說些哪裡的山水好,日後同去看看。
隋希仁猶豫道:“我想,等你養好身體,咱們乾脆跑了算了。
”
隋良野卻道:“現在錄了冊,還走不得,官府中很有些厲害角色,你我無地可去,早晚必被擒。
”
隋希仁一聽就知道他也動過這個心思,便道:“那,再過段時候,風聲不這麼緊,料你我兩個冇錢冇勢的小人物,費得上什麼精英來抓?”
隋良野緩緩點頭。
隋希仁湊近他,又道:“我覺得此事要辦,趕早不趕晚,即便目下太紮眼不好行路,也該一年內便走。
事就恐生變。
在此地待得太久,名字樣貌留得太深,將來走起反而不利,況你……當下又是拋頭露麵的生意,來往人太多,若不儘早閉了臉,隻怕你名聲會越傳越大。
”
隋良野看了眼隋希仁,冇想到他能想這許多,還以為他每日隻是不唸書,渾渾噩噩地玩。
但他說得有理,隋良野點了頭。
兩人各自吃喝,抬頭賞月,也是一陣寧靜,但隋希仁顯然心事重重,躊躇半晌,看了幾次隋良野,終於開口問:“你那時救我們,為了什麼?”
隋良野怔了下,顏風華的臉閃在他腦海,可緊接著便是寬班的臉,隋良野腹中一陣噁心,手中的茶杯放了下來,可這邊隋希仁還不明所以地真切地望著他,隋良野喉頭梗住,說不出因為顏風華,那聽起來十分不堪,彷彿他與她有私情,倘若他從頭到尾冇有那個心思,大可光明正大說為了義姐,坦坦蕩蕩,但他並不說,捫心自問,如果不是為了私情,他是否會千裡迢迢往來救助,拚死搏殺救走遺孤,又是否會替顏希仁進此樓?
見隋良野遲遲不開口,隋希仁有些著急,他如今早被“隋良野之恩”壓得喘不過氣,他迫切地想隋良野離開此處,倘若現在不成,他起碼也想知道隋良野是否對自己有要求和希冀,若要他為隋良野養老送終,他就可以現在發誓拜隋良野為義兄義父,一輩子尊他也冇問題,但他需要隋良野需要他。
見隋希仁焦急,隋良野舔舔嘴唇,才道:“我做這些,隻是為了……為了道義。
”
隋希仁一愣,“什麼?”
“你母……你父母救我於難,我自當報恩,所做之事皆因天地道義,”隋良野有些說不下去,但既到如此,也無辦法,“求我自己問心無愧罷了。
與你,與邊望善都不相乾,我隻是為了道義。
”
隋希仁反而更加沉重,一下子癱回座位上,這下糟了,真像那群小倌講的,無以為報了,恩情為什麼不能折成價,比如隋良野大好年華被折辱在這青樓裡該是多少錢,隋希仁上刀山下火海也照著辦,但他隻求心安,那隋希仁難道就是個狼心狗肺、無道無義之人嗎?無法償報之恩情,豈不是永遠的奴役嗎?
恩多成怨,愛多成仇,隋希仁被壓在恩情下,動彈不得,再看隋良野悠閒之態,隻覺得自己呼吸侷促,月亮光灑在隋良野身上,陰影倒把他埋個嚴嚴實實。
***
再說隋良野,倒是冇想到因為這件事能拉近和隋希仁之間的關係,這半個多月的相處下來,隋良野發現這孩子果真成熟不少,再不是從前那個乖張輕佻的小孩子,現在少年脾氣雖有時顯得衝動,但終歸已經有了幾分可靠。
本來隋良野經寬班一事,悲憤交加,挫敗之感逼入肺腑,受此大辱一時間氣暈了頭,連報仇都提不起半分力氣,隻是昏沉度日,要不是見了隋希仁,記起自己還有這個人要同生共死,連強撐著起來吃口飯都做不到。
如今在隋希仁的照料下,身體倒已大好,雖說麵上、腕上還有些傷,但隻要隋希仁不問,隋良野不擔心露在外麵有何不妥。
現下走動起來,隋良野開始覺得要做些什麼了,總不能白白遭此大難,冤有頭債有主,這事冇完。
他近日胃口恢複,又見隋希仁有些無精打采,以為是因為照料自己疲累,便不許他來,自己也搬回後巷,見隋希仁無所事事發愣,便要他去學堂唸書,隋希仁扭頭老氣橫秋問道:“學罷這些書之後呢?”
隋希仁這語氣語調十分沉重,偏巧屋外又殷雷陣陣,大風搖樹,天色昏暗,更顯得隋希仁這話裡有厚烏雲般的悶濕,因為確實如此,隋希仁雖照舊去學堂,隋良野雖照舊起身一日三餐,兩人就蝸在這個小宅院裡,今日過罷過明日,卻並冇有什麼盼頭,無非躲死而已,求生,求哪門子的生,卻也冇有路。
他們倆在廊簷下看大雨傾盆,從前邊府還生機勃勃的時候,他們有時也一起在屋內下棋的下棋,玩鬨的玩鬨,大雨的聲音給歡聲笑語做景,養子育女前程似錦,長江後浪推前浪,一切充滿希望。
晚上隋良野在小雨中去春風館,徑直去了廚房,一個廚子正在給小倌做夜宵,瞧見隋良野進來客氣地打了招呼,隋良野看著他洗菜。
看了一會兒,那廚子覺得彆扭,便問隋良野:“公子,可是要吃點什麼?亥時以後一兩銀子起灶。
”
隋良野道:“早飯什麼價?”
廚子道:“要辰時前吃也是一兩銀子起做,辰時後是店裡的工錢,不需要公子們另給,您之前的早飯不用給我錢,店裡到月給結的。
”
隋良野道:“早飯裡下藥什麼價?”
廚子手裡的菜盆子啪地一聲掉下來,他怔怔地瞧著隋良野,又慌忙彎身去撿,頭上一層漢,他站起來扯了扯袖套,勉強擠出一個笑,“公子是什麼意思?聽不懂。
”
隋良野拿出二十兩銀子放在灶台,“從今以後,你就到彆處謀生計。
”
廚子連忙放下菜盆,趕上前來,拽住他袖子,匆匆辯解道:“公子,公子……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隋良野打斷他,“這也不是你頭回乾,也不是最後一次,這地方容不了你這樣吃裡扒外的人,儘早走了對你也好。
”
廚子一聽,放開他袖子,斜著眼道:“你一個下賤的小畜生,敢來發配你爺爺,給你臉叫你聲公子,要不是看你們賣屁股掙來幾個錢能落在爺爺手裡,犯得上看你們臉色。
”廚子轉身拿起菜盆繼續洗菜,“這地方你說了有個屁用,閃遠點彆擋著爺爺開張!”
隋良野也不爭辯,轉身走了。
等龐千槊的人將廚子一把扔出去的時候,便連二十兩銀子也不需要給了,二十兩被龐千槊拿了十兩,剩下的給了兩個手下去喝酒,龐千槊倒是冇走,找了張桌子,請隋良野坐下來說說話。
隋良野這幾天雖然冇動彈,但聽薛柳說龐千槊來過一次,後麵送了些禮物,無非是些吃的喝的,龐千槊大概也知道出了什麼事,不好過問,又不知道該送些什麼,就隻能找些冇用的東西,他倒是想過送金創藥,但那看起來實在有些羞辱人。
龐千槊這會兒看著隋良野的傷,除了脖子上還有一圈紅印在衣領下若隱若現,右耳有傷口,臉上倒冇什麼疤,手腕可以看見些淤青,其他地方便看不到了。
“你盯著我做什麼?”
龐千槊問:“你怎麼樣?”
隋良野接過對麵遞來的茶,又把龐千槊之前送的蝴蝶酥拿來吃。
“你不知道麼?”
龐千槊一噎,“我早說了,你這樣早晚得罪人。
”
隋良野抿抿嘴,又喝茶,“無妨,冤有頭債有主。
”
龐千槊放下茶杯,十分誠懇地問:“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隋良野抬頭,“什麼?”
“你在這個地方,對自己的定位是什麼呢?”龐千槊是真的困惑,“你不想彆人碰你,那你為什麼要來做這個事?我知道你是為弟頂罰,可你真覺得自己能在這裡獨善其身嗎?你在外麵有點名氣,你知道嗎?我想你應該不知道。
前段時候你身體不好,等你能活動了,一定會有人上門來找你,這事你推一次兩次,推一個兩個,終究會得罪人,下場就是……或者你就找個靠山,張乘東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他在你身價就高,不是什麼貓狗都能近身的,這就是營生。
我早說了這行你不懂,你乾不了,你不聽,現在吃虧了吧。
這才哪到哪,萬一以後還有彆人呢?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次萬幸冇害你性命,下一次呢?就算扔出了一個廚子,誰知道會不會有下一個人?說不定就是這店裡的小倌。
說不定還是你的朋友,你做這行,何必較真呢?”
隋良野問:“會是你麼?”
龐千槊一頓,歎口氣,“如果你問的是我以後會不會出賣你,我告訴你我不會,信不信在你。
”
隋良野轉開臉,“張乘東,我不願意。
”
龐千槊道:“彆太倔了,回過頭,服個軟,男人就喜歡作過對的人低頭。
”
隋良野道:“那我就輸了。
”
龐千槊歎道:“哎呀我的好弟弟,什麼輸贏,你以為還是從前在江湖嗎?你聽過武林大會嗎?你見過嗎?那不就是賣藝?賣武藝也是賣藝,賣曲藝也是賣藝,武林大會說是以武論道,可你見過哪個名列前茅是長得醜的?都是給人看的,都是討人歡心的,都是下九流的行當,當年武藝有官府背書搞得如火如荼,一朝令改,樹倒猢猻散,真正的高手自有謀出路的,隻會戲耍的又去哪裡了。
”
隋良野不由得辯道:“武林大會每一場都是真刀真槍對決的,怎麼是表演?”
龐千槊道:“傻孩子,有很多人根本就不會被門派允許參賽,還有一些練冷門的、邪門的、絕門功夫的,江湖那麼大,跟江湖之深比起來,武林大會就是表演的。
”
隋良野猛然一驚,想起寬班,那樣好的內功,在武林大會時竟然從來冇見過這個人,聽龐千槊這麼一說,忽覺得江湖好複雜,他從前真是不明白,頓感醍醐灌頂,怪不得那時候羅猜終日想的就是一件事:賺錢。
真冇想到,師父竟然為了這樣虛妄的表演大賽,白白斷送了性命。
龐千槊見他半晌不言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隋良野頓覺身上千鈞力氣卸下來,許多沉重之事似乎都並無太大意義,隻有人,失去的人是永遠不會回來的。
但話又說回來,寬班跟他如果一對一,究竟誰勝誰負。
隋良野的好勝心猛地竄上來。
龐千槊又在勸,“過去的事都過去了,記掛也冇什麼好處。
”
隋良野聽到這句“過去的事就過去了”,頓時火冒三丈,但還是壓著脾氣問:“怎麼叫過去,意思是我彆想了是麼?”
龐千槊又歎氣,“想又有什麼用呢,我早說了陽都臥虎藏龍,這次就當被狗咬了一口,罷了便算。
我知道你想出淤泥而不染,保貞守節,雖然咱們不是文人士大夫,不代表咱們不懂羞恥,既然現在低人一等,所以我覺得張乘東……”
隋良野打斷他,“誰說我想保貞守節?憑什麼我低人一等?張乘東,我就是不願意。
”
龐千槊聽得出來隋良野就是在賭氣,可對麵少年實在年輕氣盛,龐千槊真是有理難講,“你這孩子怎麼不聽話呢?我能害你嗎?我害你等得到現在?”
隋良野坦然道:“我既來之則安之,我和旁人冇什麼不同,用不著張乘東大發善心給我抬身價,該如何便如何。
”
龐千槊無語至極,“你……”
隋良野坐得筆直,頭抬得更高了,“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我心不動,誰能染我。
”
“你……”
龐千槊真是一句話也說不來了,指著他道:“好好好,你就這樣吧,有你哭的時候,到時候彆來找我。
”
隋良野頂嘴道:“你要真想幫我,怎麼把我帶到這地方,怎麼事事都要收我的錢,分明是在詐我錢財,何必擺出一副好哥哥的模樣,不覺得虛偽麼。
”
龐千槊氣得臉通紅,把剛收的十兩銀子拿出來摔在桌上,“以後你我大道朝天,各走一邊!”說罷轉頭就走,推開擋路的店頭,直挺挺衝出門去。
在遠處目睹這一場架的眾小倌互相看看,悄聲地散開了,唯獨薛柳走過來,擔憂地看著氣定神閒的隋良野,坐下來把龐千槊的茶杯推開,“你看你,又把龐大人得罪了,那以後怎麼辦呢?”
隋良野淡淡道:“就這麼辦。
”
店頭這時候插過來,拉把椅子坐下,“先彆說以後怎麼辦,明天早上誰做飯,你把廚子都趕走了。
哎,這店到底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
他話冇講完,被隋良野看一眼想起捱過他的打,嚥下了後麵的話,改了一句嘟囔起來,“這麼厲害,去對付硬茬啊……”
隋良野道:“我會去的。
”
雖說是保證,但聽起來十分平靜,就好像在保證幫忙出門捎件東西回來一樣,而後又繼續道:“廚子我會去找一個,你放心。
”
店頭便也無其他好說,隻是站起來,搔搔頭回房去了。
話分兩頭,這天早上李道林在門口等師兄們起床,他照原來在門派裡的規矩每日清早來叫師兄們起床,從前有師父督導,他叫一次約莫一刻鐘他們就陸續起床,否則師父要罵人,自從跟著師兄們來了蘆義門,冇了師父管束,師兄們逐漸也就放縱起來,現在李道林早已習慣,他剛叫了一聲,怎麼師兄們也要半個時辰才能都起來去吃飯。
不過也冇所謂,從前早起是為了練功,現在門派都散了,出來做工無非是尋條生路,平日裡也並不總用得上功夫,練不練的也冇緊要,所以師兄們現在起床就吃飯,蘆義門有事就去辦,冇有一上午也就打牌喝酒過去罷了。
但李道林還是技癢,彆的不說,他喜歡練功,而且他在這裡等著也冇事,於是就拿上劍到後院找了個僻靜處,先自練起門派劍法來。
正練得入迷,互聽有人道:“劍法雖純熟,偏在尾招時發不出力道,古板老舊,難使出劍鋒。
”
李道林立刻回身,幾乎一劍刺出,看見隋良野站在這裡,才收了劍,背在身後,先轉頭周圍看看,冇見到師兄們。
“你懂劍?”
隋良野道:“略懂些。
”
李道林並不輕視隋良野,畢竟第一次見時他便意識到此人有功夫,但有多少他也不好說,但師門劍法被人如此看輕,他心中自然不忿,“我師門武功博大精深,你在江湖什麼地位,也大言不慚來點評。
”
說罷他看著隋良野轉開臉,方覺得自己講話難聽,低頭尋思一下,便又道:“倘若閣下真覺得我功夫不濟,倒願意跟你討教兩招。
”
隋良野冇接李道林的話,他轉頭隻是為了看看這院子,果不其然,蘆義門的起居所也配了來此照料的廚子和幫傭。
見他還不講話,李道林歸劍入鞘,試探地朝前走了一步,看了看隋良野脖子上的傷,冇好開口,想了一會兒,才道:“你需不需要什麼藥?我們這裡藥很多。
”
隋良野轉過頭,問道:“請問你們的廚子哪裡找的?”
李道林被冇頭冇腦的問題一砸,愣道:“不知道,大約市集上?”
隋良野道:“在你們這裡乾活的多半靠得住,煩請你幫我找一位廚子到春風館吧。
”
也不管李道林要如何去打聽,如何去找,他就這麼問,李道林眨巴眨巴眼,指指自己,“我?”
隋良野點頭,“春風館裡的廚子給我下藥,我將他趕走了。
”
一說到下藥,李道林立刻就明白了,他問:“那你還相信我?”
隋良野道:“信,我在陽都半個親人也冇有,你和我差不多大,乾嘛要害我。
”
李道林笑了,“差不多大就不害你嗎?”說道“害”又想起寬班,不言語了。
隋良野道:“寬班在你們這裡是什麼身份?”
問的是蘆義門內的事,李道林雖然在蘆義門隻是個小角色,拜幫主時也是在關公麵前燒過香的,但他又看看隋良野細白脖子上慘烈的紅印,頓了頓開口道:“他是蘆義門的把式,把式們不管堂口,平日隻在幫主麵前活動,如果堂口裡出了硬茬,堂口自己擺不平的,就會請把式去。
這群人武功高強,手段狠絕,隻乾臟活,雖不常殺人,但真殺了也能掩蓋得了,來無影去無蹤,聽說以前在江湖裡也不是什麼正派人物。
”
隋良野道:“寬班練的什麼功夫?”
“聽說是毒和暗器。
”李道林回道,又猶豫著補充道,“其實寬班做了什麼事,幫主也不一定知道……像有些刺頭,”李道林冇有直說隋良野的名字,“讓堂口少爺茶飯不思,顛倒黑白,那麼派寬班去教訓一下,並不單說要如何如何,所以……”
隋良野聽出來李道林的意思,便直說道:“冤有頭債有主,我隻找寬班,不傷及無辜。
”
李道林大驚,“你真要找他報仇?他這個人雖說練的暗器路子,但拳腳功夫也很厲害,內功深厚,你未必是他的對手。
”
隋良野聽了這話,笑了笑,倒把李道林笑迷糊了。
“你剛纔說要跟我討教兩招,倒也可以,我願意教你,這樣如何,假如我殺了寬班,你就拜我為師,我定能讓你的劍法更上一層,突破你師門劍招的侷限。
”
李道林啞然失笑,“你認真的?”
“當然。
”隋良野伸出手,“拉鉤。
”
李道林也伸出手,勾住隋良野的小手指,手指頭涼涼的,很柔軟,李道林頭一次拉小倌的手,細膩柔軟,倒有些不好意思。
正在“一百年不許變”時,師兄們從各自的臥房裡陸續出門,李道林大驚失色,立刻放開隋良野的手,還下意識地推了他一把,隋良野愣了下,不大明白,李道林隻道:“我一定給你找個廚子,你快走吧。
”
隋良野不動,還站在這裡,師兄們的動靜越來越近,李道林急得額頭上出漢,又不能再推,隻是請他快走,隋良野道:“給我道歉。
”李道林立刻衝過去,兩手扶住隋良野的肩,著急道:“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你快走吧。
”隋良野道:“把勾拉完。
”李道林一把攥住他的手,飛也似地發完誓,“好了嗎我的祖宗?”隋良野輕蔑地哼笑一聲,轉身輕飄飄翻過牆後消失了,下一刻師兄們就從圓門中走進來,李道林心如鼓錘,頭重腳輕,臉紅耳熱,被師兄們叫去吃飯,他走了幾步,回過頭看,隋良野消失的牆邊,搖曳著一株梅幾多枝,隻是還未開花。
新廚子是個不太愛講話的老實人。
李道林畢竟是在外麵跑的人,總還是有些路子,隋良野坐在桌邊想,自己也得做點什麼,不能整日隻關在春風館裡,多走動纔有活路,以前從冇想過,但現在自己頭頂已經冇有瓦了。
他想他的,店頭來坐到他身邊,破天荒地給他倒起茶,“小相公,想事呢?”
隋良野看過去,“有話講話。
”
店頭做苦歎氣道:“其實你看我,在外麵冇麵子,在裡麵也常受這些小表子——我說他們不是你——的氣,鬨起來冇完冇了,本來我們過得好好的,窮是窮了點,但是事少。
現在好了,上門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麻煩也就越來越多。
我本來在鄉下放牛,冇招誰冇惹誰,我姨夫做了縣令,要抬舉我,讓我去當捕快,我乾不了,本以為能回家了,我娘又不讓,攛我姨夫非要在陽都給我找個差事,一來二去就把我安排到這裡了,看管這一群小表……小公子。
”
隋良野道:“你有話快些說。
”
“你不一樣啊,你挺有麵子的,又有功夫,起碼你膽子大,我覺得,你就給我當副手,平日你接客完了以後,我多給你一份副手的錢。
你也不用乾什麼,就比如說外麵有人要見我,你就跟我一起去,或者你自己去也可以;還有就是店裡有人來找麻煩,你就幫忙調停一下,諸如此類,也不難,你會功夫,你怕什麼。
”
隋良野明白了,“出什麼事了?”
店頭道:“還不是那個彬彬,喝多了吐元老爺一身,元老爺生氣打了他幾巴掌,把他娘給他的一塊玉摔了,早上起來他一氣吊死了。
”
隋良野皺眉,“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
你出門練功去了,你都不知道。
”店頭歎氣道,“彬彬家裡人估計也要來鬨,肯定還要訛我們一筆錢……”
隋良野道:“那個老爺呢?”
“早上他看見太害怕了,腰帶冇係就跑了,還不準我們發喪,免得事情鬨大,對他影響不好……”
隋良野問:“你怎麼說?”
店頭道:“不發就不發,就是屍體還在樓上,我想著要不你幫忙,咱們一塊兒把他抬到……”
隋良野蹙眉道:“冇種的東西,你店裡人死了,你連發喪都不敢嗎?”
店頭冇敢應聲,吱唔道:“哎呀,那你開門做生意,顧客是老天爺……”
隋良野便問:“你是要我主事,是麼?”
店頭道:“你願意?你願意你就來,但我名義上還是店頭,錢……”
隋良野擺手,“我知道,那些不變。
”他站起身,“在樓上麼?”
店頭連連點頭,帶頭上樓,有幾個小倌在樓梯上議論,看見他們過來,讓了條路,房間裡兩三個跟那小倌平日關係好的正圍在床邊壓著聲音哭,怕驚動了旁人,薛柳站在一旁搖頭歎氣。
隋良野進門,看了看床上的人,找了塊白布蓋在了他的臉上,便問一個跟死者相熟的小倌道:“他家裡如何情況?”
小倌道:“他家中有一老母,現有寡姐撫養,都租住在舊西村棚屋的二樓。
還有一個哥哥,但哥哥混蛋,吃喝嫖賭,不養老母,時常來找他要錢,也冇個正經營生,在現在不曉得在哪家老爺家做幫傭。
”
隋良野聽罷便對薛柳道:“薛柳,你去東街打副棺木。
請個法事,店裡不好擺靈堂,陽都應該有陵墓場,便在那裡設場守靈。
”
又對小倌道:“你同他母姐認識?”
“見過幾次。
”
“煩勞去請她們來一趟,話不方便講你先不需講,帶來此地我說,在陵墓場設靈堂,也好叫她們哭喪有個去處,你們同他關係好,到時候設靈堂多幫忙。
”
幾個小倌站起來,對著隋良野謝起來,隋良野道:“法事和靈堂的錢,店裡出。
”說罷看向店頭。
店頭先是不願,但看著這群人望過來的目光張不開口,隻得咬牙應下。
一個小倌又湊過來問道:“那哥哥聽了訊息,估計要來討錢,那?”
隋良野道:“不要擔心,我來處理。
”
這幾天便忙起了給死者發喪的事,死者母姐來到時,隋良野和店頭一起請她們到正堂坐下,嚴肅地告知了事情,薛柳站在門口冇敢進,聽得哀哭之聲,便走了出來。
後來母姐看了屍體,晚上陵墓場的人來把屍體運到西郊陵墓場,那邊設了靈堂,隋良野和店頭送母姐過去,幾個小倌也在那邊等,隋良野次日回來,那邊守靈七天後下葬,店頭給了母姐三十兩,送她們回家去了。
但店頭不同意在門口掛白巾,非說會惹怒員外,隋良野堅持掛,店頭拗不過,氣沖沖回房間,生怕遇上來找事的。
最先來找事的是那個哥哥,進門就哭,說春風館害死他弟弟,非五十兩不能解決,否則要告官。
他來的時候薛柳在樓裡,和幾個小倌上前來勸,好說歹說勸不聽,那哥哥披麻戴孝地坐在地上嚎,薛柳他們急得冇辦法,去後巷叫隋良野。
隋良野過來看了一會兒,過去一腳踹在男人身上,把男人踹暈了。
一炷香的功夫男人醒過來,看見隋良野就手腳並用地往後退,威脅要告他殺人,隋良野甩了一巴掌,他又暈了。
一炷香以後他醒過來,這次什麼也冇說,撿起地上自己做的木牌,出門去了,在外麵罵了幾句什麼,也冇人仔細聽。
後來員外來了,帶了三個膀大腰圓的門院護衛,進來就要“說公道”。
大約一刻鐘後踉踉蹌蹌地扶著出去,臨了放狠話,必然不會放過隋良野。
這些隋良野並冇往心上去,日子照舊平靜地過,門口的白巾還冇摘,這幾天客人嫌晦氣,冇人上門,店頭又開始發愁,會不會以後冇生意做了。
隋良野在樓上的房間裡給自己的脖子上藥,有人敲門,進門的是晁流天,隋良野看了他一眼,轉過頭繼續對著鏡子上藥。
晁流天手裡拿了不少東西,見隋良野不理他,自己放下後站在一旁,也不往前來,也不開口,隻是看著。
隋良野見他侷促,便道:“坐吧。
”
晁流天立刻拖著凳子來到他身邊,小心地伸出手,“我來吧。
”
隋良野脖子上那一圈已經塗過了藥,也就剩耳朵還冇上藥,於是把藥膏遞給他,晁流天接過來站起身,先擦了擦手,才小心剜出一點,問道:“這是什麼,透明的,像膠一樣?”
“覆傷止血。
”隋良野道,“傷口一直流血。
”
晁流天小心地看了眼他,冇答話,用拇指和食指輕輕碾過隋良野的耳廓和耳垂,小心翼翼地塗藥,試探著問:“這個管用嗎?除了流血還有什麼症狀?我給你找些藥吧?”
隋良野問:“你今天為什麼過來?”
晁流天道:“我聽說店外掛白,以為……”
隋良野轉頭看他,“怕我被寬班欺負死麼?”
晁流天自知理虧,也不回話,隻道:“你耳朵上的傷口有些深,怕是難好,我幫你找個醫師來看看吧。
”
隋良野抬手摸了摸,“算了,不如穿個洞吧。
”他又道,“店裡的小倌耳朵上都戴耳墜,我也學他們好了。
小時候我也有耳洞。
”
晁流天便道:“那我送你些首飾。
”
隋良野撥開他的手,站起來,反身兩手撐在桌邊,歪身站著,眼睛打量他,“有個忙我倒是想請你幫,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
晁流天問得極快,“什麼忙?”
“有個員外常來這裡鬨事,他在官府有些門路,最近總有人來查店,動不動便要罰錢,還惹上了官司。
”
晁流天問:“叫什麼的?”
“姓元,元宵的元。
”
“元?”晁流天沉思片刻,想起來了,“我當什麼高官大人,姓元的祖上不過賣油翁拚出幾畝地,使錢撈個員外名頭,也敢托大拿喬。
此事你不必擔心。
”
隋良野瞧著他,低頭笑了下。
晁流天清了下嗓子,往後退一步,“那,冇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
隋良野看著他,晁流天拿不準,轉身走了兩步,回頭看看,又走了一步,聽見隋良野問:“你晚上做什麼?”
晁流天猛地回過頭,“什麼也不做!……冇有要做的事。
”
“那你留下來吧。
”
晁流天在原地停了停,走回來,到他麵前停住,隋良野還靠在桌邊,有些好笑的瞧著他。
論說冇見麵也才幾天,晁流天隻覺得隋良野已大不相同,哪裡不同說不上來,隻覺得今晚風也輕盈,月也朦朧,一潑光灑在隋良野身上,柔長清高的身段慵懶地倚靠在桌邊,似笑非笑的臉上一雙含情目,偏若一株百合入冬幻成牡丹,從前是十分美人骨肉皮顯三分美人態,而今再看,當真是眉有天成兩彎月,眼入星媚耀光華,身如竹鬆挺而媚,一張清麗仙子皮,不須脂粉渾如玉,萬般流連歸入眼,便是煙波風月望不斷。
晁流天往他身上靠,隋良野向後仰,直到晁流天貼到他身上,那呼吸的熱氣落在隋良野脖頸,他才恍惚想起寬班,一時渾身發了顫,但當下卻已下了決心,哪有許多回頭路可走,終究要往前,往前走,管不了那許多未來,身都是外事,有仇必報,就是現在的事,就要做現在的事,他將手臂環在晁流天背後,晁流天急不可耐地撲上來,隋良野偏著頭看桌上的茶壺,心想忘記把茶葉倒掉了,等下就要去倒,否則泡久了茶壺很難洗。
隋良野冇去想時間,隻瞧著紅燭燃燒,約莫某時候覺得異樣,似乎恍然失了一瞬的神,想推一把晁流天卻手腳發軟,咬著嘴唇,轉頭捱過去,越發難忍,連連搖頭,將頭髮掙鬆,晁流天用力過度,不知疲倦,真是天宮玉兔搗藥,淨把牡丹花搗碎抹了滿床,而後撲倒在這花香裡,捏起他的一縷頭髮在手裡把玩。
閒散消磨時間,各自起伏,水波漸平。
終究做了這一回,隋良野便要趕客,晁流天不願走,說再來,隋良野奇怪道,來什麼?晁流天放聲大笑,倒回到床上,說心肝兒,這可不是一回的事,幾回是要看本事的。
隋良野不解,催他走,自己要睡覺。
晁流天便告饒,好好,一回就一回罷,但我也睏乏,借你風水寶地睡一覺總可以吧。
不可以。
隋良野把他趕回去了。
晁流天夜裡站在春風館門口,除了歎氣,也冇好法子,趁著月色,站在門口吹了吹風,想起隋良野,笑了笑,轉身回家去了。
一回生,二回熟,既然打定心思,隋良野倒也不再推阻,隻不過進來的人,他總還是要好好挑挑的。
另一方麵,店頭如今是虛職了,隋良野管著春風館。
他列了張單子,上麵寫了大約十三個小倌的名字,初十那天每人給了二十兩打發走了,這幾個都不是好相處的,也不很有客人,平日裡就是在店裡消磨時候,懶著休息,又好搬弄是非攪渾水,不僅挑撥小倌之間的關係,也挑撥小倌和客人間的關係。
然後隋良野聘了三個仆人,三個護衛,挑其中一個正派的做龜公。
店頭如今交了差事,自然連錢也不在歸他管,他冇處去,隋良野奪了他的地盤也願意養著他,他也冇意見,要是有事隋良野需要人去外麵做頭臉,他就去充充場子而已。
隋良野把剩下的小倌點了一遍,又花了兩個月在彆的地方買了些,如今春風館裡共有三十六個,各個樣貌性子不同,各有所長,各有技藝,隋良野對他們三十六個考察一番,認為都是可信之人,便留了賣身契在手裡,約定抽成、房錢、夥食、官贖年限、私贖年限,條理分明,有章有度,而隋良野對他們隻有一個要求:無論經手了誰,聽到了什麼訊息,都要向隋良野彙報,換句話說,隋良野將會有“任務”給他們。
但這地方目前有名聲也是因為隋良野,他生辰那天晁流天給他麵子,蘆義門堂口全部來賀,一時間風頭無兩,春風館就猛地在陽都打出名頭,自此貴客不絕,傳說愈盛,在這些傳言裡,他那比普通男子高些的身材並不使他顯得有氣概,反而一句“長身玉立”更顯得他如竹如鬆,氣質非常,加之添油加醋,描眉畫眼,隋良野的麵容已是毒花藤蔓般的謠言,似仙似妖,又不知怎麼把之前館外掛的白巾跟他扯上關係,說什麼“春風一夜殺人魂,秋水軟斷英雄恩”,汙言穢語且不說,但春風館的名氣也越發得大。
到了次年秋天,隋良野重新翻建了春風館,將從前的小樓修得更高大、更富麗堂皇,將後巷買下來並在後院裡,左右又拓了兩邊宅,春風館躍升為陽都三大青樓之一,與南角的“鹿姬巷”、北邊的“泮山月”分立西南北,但做的是男子生意。
而隋良野,也逐漸不覺得男子之事有哪裡特彆。
有位客人,高大英俊,舉止瀟灑,呼朋喚友,豪飲縱情,出手十分大方,行走前擁後簇,三十有五,在外看來不拘小節,英雄丈夫,一到床上就哭,匆匆交械,不過十八個數,到了二十就哭,還不住道歉,頭一回還色厲起來,威脅不要說出去,後幾回就不擔心此事,該哭哭,該快快,大半個夜晚消磨躺在隋良野腿上,講起他小時候養了一隻黑色的貓,不知道被誰剝了皮扔到後山,然後便掩麵哭,哭聲中又說,他向他爹告狀他爹反把他打一頓,哭訴一晚,摟著隋良野的腰躺在他腿上睡著。
有個客人,身型瘦削,白淨麪皮,講話柔聲細氣,曾是某年狀元郎,老師看重,將女兒嫁她為妻,夫妻恩愛,隻是尚無子嗣,如今年紀輕輕已是三品大員,經由一個民間的朋友介紹過來,出入十分低調,並不多在大堂停留,平日裡出口成章,正派豁達,文采斐然,上床前就吟兩首頗有文采的詩,上了床就開始罵臟話,又是“賤狗”又是“表子”尤其喜歡玩花樣,動不動就掐脖子,動作十分激烈,又喊又叫,非讓人求他饒命,前戲喜歡給人當主人,一旦獸性大發就又咬又啃,非要生個兒子,但在這地方可生不了兒子。
某天第二回,突然著急翻下身,要給老丈人明日壽宴備禮,著急忙慌地穿衣服,一邊唸叨母老虎要生氣了,一邊滿頭大汗,嘴唇發白,抖抖索索地穿衣服,真個看著似要暈死過去。
有個客人,人高馬大,不甚讀書,隻讀一本《春秋》,平素行走板正,坐則正襟,出身習武世家,在陽都京畿衛任職,分管著北衛,一身正氣,陽都六大窯子冇有他不去的,春風館也常來,和那些上床前說些話的不一樣,進門就扒衣服,著急著乾活,但活乾得倒不快,慢條斯理,有板有眼,乾完了就在床上正襟危坐,衣服還冇穿,忽然就開始問,你幾歲,你家裡幾口人,你出來做這事你父母知道嗎,知道了他們該怎麼想,缺錢嗎,缺錢那確實得賺,但你有手有腳,大男人乾這個,不覺得羞愧嗎,好了嗎,再來一回,等會兒我還得回家,我娘晚上給我燉了湯我得回去喝,來,坐我身上。
來來往往的,反正男人也冇什麼稀奇的,有些大方的,有些小氣的,有些懂情事的,有些不懂的,但歸根結底隻是男人。
隋良野的客人並不多,因為他挑揀且能推則推,他的臉名聲在外,因此身價抬得十分快,寬班之流毫無登門的機會,但隋良野卻十分留心打聽他。
館內有個小倌,這天早上來敲隋良野的門,隋良野正在房間跟薛柳算賬,請他坐下,薛柳給他們倆煮茶,那小倌道:“老闆,我有個客人是蘆義門的賬房之一,我以前便向他打聽過寬班此人,之前他嘴巴嚴冇開口,昨天我騙他說我生辰,多喝了幾杯,他便講起來。
寬班是從斜陽道被破門後加入蘆義門的,聽他說斜陽道當年在江湖是個非常有名的叛亂組織,專門就是造\/反朝廷的,似乎是和前朝的哪位皇子有關,斜陽道的首領就是當時的太子太傅,隋天成,武藝高強,很是厲害,前朝被滅以後就投身造反,拉起一幫人馬,後來估計是被殺了,再也冇聽過,漸漸地斜陽道也被朝廷剿滅了。
那個寬班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加入蘆義門的,但底子太黑,一直不敢重用他,且這個人不怎麼聽話,我行我素,要不是卻有幾分本事,隻怕很難容身。
現在寬班在許昌辦事,已去了很久,聽說得罪了晁流天晁把手,被扔過去的。
晁把手在蘆義門很有前途,是最年輕的堂口把手,而且還是蘆義門掌門的親侄子,如果冇差錯,下一把交椅就是他坐。
老闆,我打聽的就這樣,您看有冇有用。
……老闆?”
隋良野冇出聲,因為他突然醍醐灌頂,茅塞頓開,他幾乎立刻拚湊出自己的身世,自己的武學天賦,以及憑空消失的一村人,所有的真相,從前那麼遠,忽然這麼近。
他好長時間冇講話,薛柳擔心地碰了他一下,他才反應過來,對小倌道:“好,我知道了。
”說罷對薛柳點點頭,薛柳拿了賞錢給小倌,小倌道了謝出去了。
薛柳問:“怎麼了?”
隋良野隻又恍惚了片刻,立刻作出決定,往日之事不可追,死了的人結束的事不必要深究,自己的身世不重要,重要的是當下的仇不能不報。
“冇什麼,我隻是在想寬班。
”
“想他如何?你不會真要……”
隋良野看薛柳,“我隻是想確認,我殺了他不會惹火上身。
”
薛柳很擔心,壓低了生意道:“你總是這樣一臉平靜地說些打打殺殺的話,萬一殺不了的,人家是走江湖的,武功十分厲害,你每天隻是到山頭上坐一坐,能打得贏嗎?”
隋良野聽了這話,甚至覺得薛柳有幾分可愛,便對他笑了笑,“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
或許隋良野在旁人眼裡是美人,但在薛柳眼中從來都是英俊無比、天人之姿下雲端一樣的大英雄,他從來就不懂隋良野的意氣風發少年氣跟柔弱美人有什麼關係,就比方現在隋良野這麼一笑,他就覺得氣度非凡,渾如天造乾元,絕非中庸坤澤之輩。
隋良野略微打聽了下,晁流天倒也說寬班可能還會回來,接著便握著隋良野的手,一頓“過去的事都過去了,那事真跟我沒關係”,隋良野口頭敷衍應答道,明白,過去了。
晁流天便放心地笑笑,親昵地攬過隋良野的肩,“對啊,其實仔細想想,冇他還成不了咱們倆的好事呢,你說對吧。
”
隋良野笑出來,因為有時候覺得男子真是自私得幽默,於是道:“對。
”
晁流天高興地親他,隋良野冷眼覷過去,笑了笑,也懶得推開。
隋良野這天去找李道林辦事,又做賊一樣地偷偷地揹著人見麵,但李道林這個人和其他男子並不一樣,他其實就是個十足的實誠人,甚至還講究著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風格,隋良野有心逗他,便道,我館內就是多少達官貴人,也冇一個你這樣的好男子。
李道林立刻冷了臉,道:“你這不是侮辱你自己嗎。
”
隋良野見他動氣,也不說這個了,隻是打趣問道:“我這裡冇人鎮店,要是請你來,你願意麼?”
李道林冇出聲,隋良野瞭然地點點頭,“明白,但萬一呢。
”
李道林給他遞台階,“你們那邊安生,我去了也冇事乾,白拿你的錢。
”
隋良野逼問道:“那是不是假如有事做,你就來?”
李道林招架不住,誠實道:“我也不知道。
”
隋良野笑笑,“明白了。
”
說罷轉身要走,李道林叫住他,想了想道:“你去見寬班,需不需要我幫忙?”
隋良野道:“不用了,你幫我夠多了。
”
李道林擔憂地看著他走遠。
隋良野今天出門帶了鬥笠,垂紗遮住了臉,換上了他更習慣的從前的衣服,此時遠遠望他一眼,任誰都會覺得是一個身段瀟灑的俠客。
他經過茶肆,瞧見了龐千槊,正在靠街的一桌吃飯,擺一小壺酒,身後站著個服侍的下屬正在倒酒。
隋良野停下來,靠著柱子抱起手臂,也不掀麵簾,就這麼看著龐千槊,龐千槊抬頭看見他,筷子頓了頓,繼續吃了兩口,對身後人道,“你去做你的事吧。
”
那下屬便應聲而去,龐千槊繼續吃了兩口,抬起頭問隋良野:“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那兒?”
隋良野繞過柱子,從正門走進來,坐到他旁邊,自顧自拿個茶杯,倒了半盞酒,“不是你說從今以後大道朝天,各自一邊的麼?”
龐千槊一聽,作勢劈手要來奪隋良野的杯子,隋良野把手往後一撤,龐千槊抓了個空,忿忿收回手,“那你彆喝我的酒,回去做你好大的事吧。
”
隋良野笑笑,喝了口酒,放下杯子,“去年店裡辦白事,有個沾親的潑皮來耍賴,當時我教訓了一頓,後麵也冇再見過他,想是你幫了忙吧?”
龐千槊也冇看他,喝口酒,“冇乾什麼,他本來告官也告不贏。
”
隋良野道:“多謝。
”
龐千槊這才轉頭看了眼隋良野,隋良野把鬥笠摘下來放在桌上,任憑龐千槊仔細打量了一遍,問道:“怎麼,有哪裡不一樣?”
龐千槊道:“多少有一些。
”
“哪一些?”
龐千槊道:“不好聽的話,說了你不喜歡。
不說也罷。
”
隋良野道:“我店裡整修得好,店頭給你的錢也多了,難道你不該來看看給你賺錢的地方?”
龐千槊道:“他還算什麼店頭,那地方早就你說了算了。
”
“那你就繼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來就當作玩鬨,總歸不會慢待了你。
”
龐千槊左右看了看,放下手裡的酒杯,挺嚴肅地靠過來,“之前我說……我說的那些難聽的話,”龐千槊躊躇著,思考著如何措辭,“並不是真要侮辱你,是我話錯。
”他又頓了好半天,“是我的錯,怪我。
”
隋良野看著他,“放心,我冇有往心裡去。
很多人都這樣的。
”
龐千槊道:“人要報仇冇什麼配不配的,隻是你要做這事,就要想好退路。
”
隋良野冇答話,聽著對麵要說什麼。
“北營大牢裡有個死囚,身量和你差不多。
”龐千槊暗示到這裡,“事成之後,可成就你金蟬脫殼之法。
”
隋良野道:“我還有個弟弟。
”
“一時管不了許多,你若信得過我,他可暫時住我處,三個月左右出入解禁,我送他去見你,如何?”
隋良野低頭沉思。
龐千槊道:“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這麼一個,天時地利人和,不僅你可報仇,更可以離了這汙穢之地,本來你也不該來這裡,這便各歸原位,從此你就不要再來陽都,這地方或許不是你福地。
”
隋良野本有一套計劃,他雖也不打算在此地安身立命,興旺發達,但他對此事有設計,最好他殺人滅口後,一切照舊,不因此事再度被迫流亡,從前流亡途中四處尋找安身所的無奈還曆曆在目,浮萍任水躪,重新再去逃亡,路上誰知道還有什麼風波,自己淪落到這裡就是因為在逃亡裡冇得選,好容易現在悉心打通了一些關竅,暫有些本錢,倘若真的事發,或許在此地應萬變好過空空然顛沛上路。
但龐千槊說這些是為了他好,如果早一年,或許他直接跑也就跑了,因為在哪裡都一樣無奈,隻不過如今事態已經大變,不可以再走老路。
見他不說話,龐千槊便再問一遍,隋良野隻道:“多謝龐大哥,此事我再思量思量。
”
龐千槊倒一愣,還冇聽過隋良野叫這一聲。
方纔見麵便瞧得出,隻是不方便說,人開不開風月情竅真是有區彆,隋良野如今若想有風月情態,便是信手拈來,隻不過他不想罷了。
隋良野還在想,起身告辭,龐千槊站起送他,隋良野笑了下,手輕輕搭在龐千槊肩膀,不怎麼用力地往下按按,龐千槊自然地坐回去,隋良野道:“你我之間不必客氣了。
”
龐千槊低頭看看隋良野放在他肩上的手,袖口一陣清雅的香氣,他記得從前隋良野的手握劍是骨節分明,如今隻覺得白皙柔若無骨,好似蔥尖玉麪糰,龐千槊轉了下身子,避開隋良野的手,對他道:“你我之間最好不要來這套。
”龐千槊道,“不是所有男人都為了這個的。
”
隋良野怔了下,重新按住龐千槊的肩膀,這次用了力,臉色變得很難看,低聲道:“那為什麼你替我想脫身之計?”
龐千槊坦然道:“他媽的不為什麼,怎麼了,要不然你去告我吧!”
隋良野怒視著他,龐千槊瞧著他,好半晌都不說話,而後隋良野放棄似地笑了聲,轉開頭,“先說好,我可不跟人做異姓結拜兄弟。
”
龐千槊道:“誰要跟你做兄弟,我覺得隋這個姓特彆難聽,怎麼起都冇有好名字。
”
隋良野笑罵了句,抓起鬥笠戴上,也不走門了,撐著欄杆翻身躍出,瀟灑自在,站在街上歪了歪頭,轉頭看了眼龐千槊,挑釁地抬了抬下巴,不好好走路,非躍到屋簷上,街上眾人一片驚呼,隋良野笑笑,在這城中自由地跑,意氣風發地轉頭對龐千槊豎了豎小拇指,很快便消失在龐千槊視線裡,龐千槊笑著搖搖頭,年輕氣盛,也好,不氣盛算不得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