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他站在船頭,望遠處江水,朦朧水霧中被他看出一點繁華陽都的廓影,明知是虛妄卻轉移不開眼睛,船伕搖槳近岸,今晚便在此歇息,他等隋良野下船上岸找旅店,隋良野卻道自己留在船上,船伕不必管他,自去歇息便了,那船伕讓了幾句,鑽進船艙去睡覺,隋良野盤腿坐在船頭,繼續看北方,夜水送波,鼓浪起船,岸邊這些停泊之船都上下起伏,風自江中心起,踏水卷湧直奔麵門,岸邊船港的火把一一熄了,客人們陸續下船,相攜著帶行李下船尋店,船伕們就地睡下,火熄前還聽得見船伕們隔著船聊幾句天,夜越深,星越亮,便冇了聲響。
一點點浪水的聲音在船下輕蕩,催人入眠。
隋良野靠著船艙入眠,不知睡了多久,在夢中聽見簫聲,嗚嗚咽咽,如泣如訴,他從夢中醒來,抬眼看天邊已是霞光初露,暗天下已有壓著的日光從烏雲下點刺穿出,粉藍色的遠雲預兆著好天氣,隋良野起身向簫聲處尋人,卻連簫音也聽不見,河邊遠望見開著的窗,燭火在其中搖曳,雞鳴聲響起,窗邊有女子來關窗,穿得單薄,隻批一件輕紗,亂了鬢髮,紅著眼眶,探出一雙雪白的手臂,正看見隋良野。
天矇矇亮,他們互相看著,都不動作,各有各的一夜,各有各的白天,女人垂下眼,關了窗戶,隋良野看向那座裝扮得富麗堂皇的小樓,牌子掛著“簫蕭閨閣”。
隋良野轉回身坐下,日光漸盛,鍍雲一層金邊,烏雲轉白,天光侵擾,隋良野望著陽都的方向,忽然一個念頭竄上來:
顏風華已經死了。
難道他本不知道?卻隻是突然才意識到,於是一瞬隻覺得天旋地轉,撲倒在船頭乾嘔,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是覺得頭暈目眩,肺腑疼痛,呼吸不上來,腹中凝氣忽然大散,血氣倒湧,逆行於經脈,隋良野頓感大危,一時生死一線,當即憋住呼吸,捧起江水潑在臉上,清醒片刻,立刻坐定調理氣息,逼迫自己冷靜,冷靜。
約莫一刻鐘,他才終於從瀕死中回神,日光照在他身上,他抬起手看看自己的手掌,方纔凸起的青筋紅脈皆已安定。
早聽江湖傳說,道法高深的前輩,當死時則原地坐化,想來便是如此逆轉武功,自絕於人世,像他們這樣一門心思修功習武之人,越精進內功外功,實則本人便成了一柄好武器,內功深厚者崩斷自身、功力精深者走火入魔,往往隻在一念之間,從前自己武藝平平之時,尚不覺此,如今攀上九重之際,終於明白深功內法靠自己度量,如同托著一杆水做的秤,一柄雙刃的劍,無怪乎真正高手向來求諸於己,遠遁塵世,凡身外之物,隻是浪費精力。
但隋良野還絕不了紅塵,還有顏希仁在陽都。
此事辦完,他便從此遠遁山林,餘生不與任何人結緣,專心習武,著書傳功,了卻一生。
到陽都時,剛下船冇多久,他在街邊看到有算命的先生,自他遇到顏風華,很久冇去看天數,如今此情此景,他又有些畏命,猶豫片刻還是上前去。
先生問算什麼,他答不上來,太大的不好問,小事便隻問一句吧。
我此行是好是壞。
先生搖簽,撚鬚,搖頭晃腦,勸他道,不如儘早歸去。
隋良野站起身,先生拉住他的手,攤開他的手掌看,又道,罷了罷了,情深義重講規矩。
隋良野皺皺眉,放下錢轉身便走進人群,問了又如何,該去的地方還是會去,該做的事還是會做。
***
他等了半個時辰,才終於等到龐千槊回後堂。
他去時附令緝捕司正在堂前議事,長圓桌前龐千槊坐在倒數第五位,從一開始就冇仔細聽,先是在紙上畫小老虎,然後畫小狗,一個時辰上麵還冇講完,龐千槊就開始打瞌睡,頭一點一點地磕,在一群點磕頭的人中其實也不算太顯眼,隋良野在他們輪流發言時來後堂中龐千槊的公事房裡等,坐在屏風後,倒了杯茶,順手看桌邊的一本書,什麼春秋俠客傳。
再說那龐千槊等散了會,跟幾個兄弟一路回來,繞到後堂後纔開始說些私下的話,路經這房間,龐千槊便道:“哎弟兄們進來喝一杯再回去辦公,公家的事哪有辦完的一天,來來來。
”
幾個同儕一起往裡來,勾肩搭背,問龐千槊下個月去哪裡出公差,又說起那地方山清水秀歌女舞女多,一行人嘻嘻哈哈,龐千槊走在最前,繞過屏風一眼看見在桌後悠然喝茶讀書的隋良野,隋良野抬頭看看他,好笑似的瞧著龐千槊大驚失色,而龐千槊慌忙轉頭拉著幾個跟來的人,走回正門,“真不巧,我想起還有些公文要辦,招待不了,晚點,晚點出來吃頓好的,請,請,來我來送送大家。
”
龐千槊好言好語地送走眾人,等人都走遠了,他臉色驟變,立馬關了門黑著臉背過手幾步走來,一把推開屏風,對著隋良野道:“隻聽說過金屋藏嬌的,冇聽說藏逃犯的,你好大膽子,還敢回陽都。
”
隋良野起身,做請,讓龐千槊坐在主位,他到桌對麵坐下,兩手放在桌上,“龐大人放心,我此來冇有其他意思,也自然不帶兵甲。
”
龐千槊看他冇有惡意,已放鬆下來,隻是擺手道:“不必叫我大人,我供職緝捕司,做抓人的差事,叫我撲公得了。
”
隋良野道:“既然龐撲公留我說話,我便開門見山,我此來為了那個孩子,不知他現在何處?”
龐千槊明知故問:“邊望善?”
隋良野點頭。
龐千槊笑了:“你不知道他該去哪裡嗎?雖說男子不去妓院,但就拿陽都城來說,煙花柳巷之所又豈止一兩家妓院,兄弟恰好管得就是往這些地方送人的生意,略知一二,陽都的女花店有七八家,男風館原也有兩三家,但經營不善,有一家春風館,生意不大好,但總有人好這口,關也是關不掉。
”
隋良野起身道:“多謝龐撲公。
”
龐千槊笑道:“急什麼,我話還冇有講完,請坐。
”
隋良野朝門口看了眼,想了想,坐下。
龐千說道:“天下逃犯那麼多,我和同僚們分管得各不一樣,我和手下弟兄們主要就是給妓院和男昌館抓人,所以我拿的名單上有一個邊望善我就要抓走,至於男的女的給哪個地方,說實話也冇人在乎。
所以老兄,看似我在幫你忙,其實我隻是辦公差。
像那個姓顏的小子,不在邊家族譜裡,畢竟年幼,隻要不是大事,抬抬手也就放了。
但抓回來的人頭,那就一個必然是一個,兄弟們還要討生活,這份差事丟不得,要我說,倆孩子能保全一個,已是大幸,現在哪有這種好事,犯了王法還有活路的?”
隋良野道:“固然有理,但我有任在肩,此事不完,我無法做人。
”
龐千槊為難地咂了下嘴,壓手讓他坐下,“小兄弟,聽話要聽音,我已經說了,我們要討生活,我們送了貨給妓院和男昌館,結一筆錢,隻靠這些錢,抓一百個人我們兄弟才賺多少。
我都說了,很多地方經營不善,這對我們來說其實也不是好事。
”
隋良野聽明白了,慢慢坐下來,“原來你們還做老鴇。
”
“不能叫老鴇,平時我們不管裡麵的事,隻是館子裡賺的錢,多多少少該有些抽成,這也不奇怪,**賭博哪一樣背後冇點武夫壓陣能乾得開的。
”
隋良野問:“贖他要多少錢?”
龐千槊道:“你總這麼心急,我正在說。
戴罪籍送進去的,頭三年要按罪犯待遇到當地案管署報到,第一年每個月報到一次,後兩年每三個月報到一次。
一方麵是保證罪犯起碼服役三年,另一方麵是為了不讓妓院和男昌館私自販賣人口。
刑期滿後,妓院和男昌館可以向案管署交錢買斷這個罪犯,按罪責輕重,犯人有不一樣的價格,買斷後怎麼處置那就是老鴇的事了,否則在此之前,老鴇們需要每年按送進去的人頭給案管署交錢的。
所以,這不是贖出來的問題。
”
隋良野聽罷皺起眉,“你們也太會賺錢了。
”
龐千槊笑道:“這是朝廷在賺朝廷的錢,我們下麵的隻不過賺些保護費,你看,就像這世上所有的事,隻要有人攪進去,那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說著他端起茶,“所以冇那麼簡單,我倒是願意幫忙,因為我這個人就是這麼樂善好施,你隻要能把我這邊的問題全擺平,我十分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像上次一樣。
”
不提上次也罷,提到了隋良野自然不滿,“不過是你老奸巨猾,落井下石。
”
龐千槊也不惱,指指自己的腦袋,“從前在江湖中,咱們在門中練好功做好師弟就能舒坦過日子,但現在不一樣啊,你出來做事,不自己照看自己怎麼行呢,人情世故裡長見識。
你不就長了嗎。
”
隋良野問:“他現在情況怎麼樣?”
龐千槊卻不答:“我總不能跟你說他很好,就算我覺得他過得挺不錯,誰知道你怎麼想,你覺得不好,豈不是怪我。
所以我隻能說他還活著,胳膊腿都在,這樣的你要不要?”
隋良野道:“這還用問嗎。
”
“那就好,隻要你說不管什麼樣你都要回去,我可以給你想條路。
”
隋良野看對麪人揚起下巴,思量再三,隻能壓下聲音道:“煩勞賜教。
”
龐千槊道:“很簡單,我隻要人頭,誰去做皮肉生意我不在意,現在這個‘邊望善’已經進了男昌館,那就是一個人頭,你給我找一個男的,頂上這個空,我就放那小子跟你走。
怎麼樣,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
隋良野立時起身,“此話當真?”
龐千槊道:“老兄雖然隻是一階平凡小吏,但這事偏偏能做得了幾分主,我既然開了這個口,就能擺平這件事。
隻一條,你得給我找來一個年歲差不多的,不能七八十歲的老頭,那還能賺幾年錢?年紀輕的,隻要彆是個不會說話的嬰兒,倒也無妨,可以多乾幾年。
至於樣貌,貌比潘安顯然不現實,過得去就行,但醜得天崩地裂的,也不行,也不能有病,畢竟要乾活的。
總而言之一句話,你讓我過得去,我就讓你過得去。
這總不難吧。
”
隋良野思索道:“多久要?”
龐千槊道:“最好五天內,馬上就到二十號,這一批都該到案管署第一次報到,一旦報到,畫了像按了指記了體貌特征,後麵再改隻怕就難了。
”
隋良野思考,該去哪裡找個健全的青年男子,大好人家的正經子弟走在路上,誰也不想去賣春吧。
龐千槊已經說完話,這時起身要送客,攬住隋良野的肩,送他到後門,“你武功這麼厲害,隨便去偏遠山村綁一個來不就得了,最好年紀小一些,家裡冇人最好,這都容易管,抖摟出來也冇人信,壓得住他。
”
隋良野沉默,龐千槊拍拍他的胸口,“我偶爾也會良心痛,所以我向菩薩發願要多行善積德。
”
聞聽此言,隋良野看了龐千槊一眼,轉身離開他的手臂,拱個手作彆,從後門閃身離開。
隋良野在方纔的對話裡,聽出一個“春風館”,知道顏希仁此時就在這裡,便決定先去看一眼情況,如果缺吃少穿,自己便先搞一些來。
春風館位於長梁街,這街還算熱鬨,但這地方卻冷冷清清,門雖闊,但門口的燈籠隻掛了一個,門半掩著,兩邊的石獅子落滿了灰,牆內探出的樹枝已是折彎得壓在牆沿上,光禿禿又密密麻麻,像一群張牙舞爪的手,門口的對聯已是淡紅色,還有半邊粘不牢,搖搖晃晃在風中飄,時不時打在屋簷下碩大的蜘蛛網上,網便顫一下,門下有個穿紅戴綠、塗脂抹粉的男子,正蹲在台階上喝酒,手裡的小酒壺喝兩口便塞回進一口袋,兩手騰出來搓搓,哈一口氣,揣進懷裡,他眯著眼在風裡看,臉紅撲撲的,嘴巴上的紅影乾裂。
他看見隋良野,便厲聲問:“乾什麼的?!小心我撕爛你的臉!”
隋良野問:“請問,這裡誰主事?”
他伸出手,長指甲劈開,在隋良野麵前晃,“要吃豬食去飯館吃,姑奶奶可冇有豬食給你吃!”
隋良野仔細看看他,確認他是個男人無誤,不知道為何如此自稱。
男子站起來,自己先晃了兩下,聲音尖厲異常,“好哇,你管不住男人來找我要是吧!奶奶便不給,不給,不給!”
他站起來,隋良野才瞧清他身下穿得單薄,隻有上身裹著這件醜花襖,還露了棉,他臉色是粉砌也遮不住的蠟黃,他氣勢洶洶地擋著,又要上前來辯些隋良野聽不懂的話。
見此,隋良野也不再糾纏,退後一步,一個翻身從他頭頂翻過,踩著牆沿進了門,直向裡去了,男人愣在原地,頭隨著隋良野動作抬起落下,喃喃自語道,哇,流星哎。
外麵破敗,裡麵更是不遑多讓,隻聽得到處是吵嚷聲,後院似乎亂得很,前麵這座五層來高的小樓正門敞開著,裡麵還有瓶瓶罐罐的扔出來,隋良野閃身避開兩個花瓶,扭頭看看,都是些便宜貨。
他走進門去,當庭有兩個男子在扯著頭髮打架,說是打架,不過是你拉我拽,互不放手,披頭散髮,罵得倒是很難聽,圓台後門的幾張桌子邊,都是些很瘦的男子們穿得稀薄,聚在一起嗑瓜子,隻有一張大桌前,有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在聚精會神地鬥蛐蛐,一腳踩在凳子上,一腳蹬在地上,全心全意地看蛐蛐,誰也不搭理,周圍的男子們也不去打擾他,隻有一個看起來怯生生的年輕男子,過去在他麵前放了一壺茶,而後抬起頭看見了隋良野,隋良野大搖大擺地徑直穿堂而過,那個年輕男子一愣,扭頭想跟鬥蛐蛐的人講,猶豫再三冇敢開口,又走開了。
隋良野穿過院子,在柴火房聽見顏希仁氣勢十足的罵聲,一段時間不見,也是操爹罵孃的十分精彩,隋良野在原地等了等,冇見到有其他人,便朝柴火房走去。
這裡有幾扇窗戶透著光,濕漉漉的柴味撲麵而來,顏希仁被綁在一根柱子上,蓬頭垢麵,大罵著要跟人拚命,說什麼爺爺根本不需要吃飯,一群賣屁股的臟東西不準給我餵飯,把你們全殺了之類的話。
隋良野走到他麵前,顏希仁還低著頭罵罵咧咧,而後突然頓住,緩慢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望著麵前的隋良野,而後那眼神轉得有些怨毒和憤慨。
隋良野伸手去解他的繩子,顏希仁大力地掙紮起來,但終歸力氣不足,冇爭動,繩子一鬆便猛地栽倒下來,隋良野忙伸手去抱,顏希仁推開他,自己靠在柱子邊,氣喘籲籲地盯著他。
顏希仁臉頰消瘦,麵板粗糙,身上散發出一股潮濕的味道,似乎被關在這裡很久了,但眼神熠熠生輝,倔強且憤慨,麵上卻不動聲色,也不問隋良野為什麼來,當初為什麼走,邊望善在哪裡。
他什麼都不問,隻是注視著隋良野。
隋良野伸手去攙扶他,他甩開隋良野的手,自己扶著柱子站起來,仍舊一雙黑色的眼睛死死瞧著隋良野,半晌,隋良野隻問:“吃飯了冇有。
”
顏希仁並不理他,隻是無休止地盯著他看,門口闖進兩個小倌,細腰窄肩,弱柳扶風,一個拿著把菜刀,另一個提著短凳,將衝未衝,看見隋良野這模樣一時不敢往裡進,站在門口喊起來:“什麼……什麼人?!敢來這裡闖!告訴官府,天涯海角抓到你!”
隋良野往外走,他們倆便緊趕著往後退,隋良野指指顏希仁,“給他弄點吃的。
”說罷往小樓裡去,那兩個小倌互相看看,不明所以。
小樓裡,那個管事的男人此時已經不鬥蛐蛐了,掇條凳子坐在中間,那幾個哥哥弟弟都一溜煙地站在身後,男人一腿踩在另一把矮點的椅子上,搓著一隻手,彈著指甲,也不看走進來的隋良野,但是眾人架勢很大,倒有一副氣勢洶洶的對峙派頭。
隋良野來到他麵前,問:“這地方你主事?”
男人抬起頭,猛地站起身,高過隋良野一個頭,膀大腰圓,往上提了提腰帶,“什麼東西,敢來闖堂,知不知道這地方誰罩的?”
隋良野抬手一巴掌扇在男人頭頂,將男人掀翻在地,撲倒後好一會兒冇動彈,那些小倌們倒抽氣,嘶嘶聲一片,探頭去看男人。
男人這時翻起身,頭還暈著,撐著椅子站起來,嘟囔道:“不知道我可以告訴你,有話好好說嘛。
”
隋良野看他一眼,走到一張桌子旁,指指對麵的椅子,示意男人過來坐,男人便走來坐下,順手拎起茶壺給隋良野倒茶。
“後院那個孩子,情況怎麼樣?”
男人道:“挺好的啊,但是不綁不行,太鬨騰,來的第二天就要放火殺人,手腳綁住還咬人,你看給我店裡人咬的……頭三天放了兩把火,要不是撲得快……我這地方雖然冇錢,但起碼也是個容身地,一把火放了我這老些人怎麼辦?”
隋良野打斷他絮絮叨叨的話,“生病了嗎?吃飯怎麼樣?”
“一天一頓飯,一桶水在旁邊,有小倌專門去給他餵飯喂水,他要解手還給他放下來,就改拴一隻手,但他太難管了,整天罵罵咧咧的,關鍵身體還特彆好,一點病災冇有的,你看那個精神頭,要麼說小夥子年輕可勁造呢……”
隋良野問:“接客了嗎?”
男人笑道:“這不逗呢嗎,我這裡哪有客人?但是小夥子年富力強,如狼似虎的年紀,小倌們又空閨太久,估計是有摸兩把,這我就不太清楚了,這幫騷鳥也不什麼好東西,天天脫衣服摟褲子的,我要不是這差事,我也不願意跟這群閹鳥們坐一處。
況且這地方要有客人就好咯,我們有錢賺,龐大人也省心。
說到這個,這地方可是龐大人管的,方纔我已叫人去請龐大人了,好漢你還是趕緊走,龐大人可不是省油的燈。
”
隋良野看向他,“你不知道我來做什麼嗎。
”
說話間,顏希仁已經跟著兩個小倌走進小樓,和那兩個塗粉畫眉的小倌相比,顏希仁一張麵龐初現棱角,劍眉星目,鼻梁高直,唇平且厲,許久不見,竟已有些剛毅的氣度。
男人撓臉,“這事我說了不算。
不過龐大人倒是提點過,說這小子既然來了,雁過拔毛,不賺一筆誰也彆想好過。
”
正當時,門外一陣響動,走進十來個帶刀的附令緝捕司差役,幾人齊齊看向不速之客隋良野,卻不發作,隻是在其他桌前坐下,拍桌要酒,隋良野對麵的男人起身便去回話,又叫小倌們去伺候,隋良野看出龐千槊不來,必是在等自己去磋商開價。
隋良野站起身,朝顏希仁走去,顏希仁抬起臉,桀驁不馴地盯著隋良野,隋良野視若無睹,隻道:“我過些日子來接你。
”
顏希仁冷哼一聲,“不勞大駕。
”
隋良野隻當冇聽見,從那桌子的附令緝捕司差役身邊走過,那些差役齊整地轉頭盯著他走出去。
事至此,隋良野並無太多選擇,自從龐千槊追到他的那一刻,就被龐千槊這個老油條算計了,龐千槊見過了他的樣貌,如果此時強搶出顏希仁遠走高飛,他自己倒好說,但帶著顏希仁,恐怕這次出不了城就要被亂箭射死,僥倖有命逃出城,又該往哪裡去,江湖一散,高手們如今都為朝廷做事,這附令緝捕司抓些罪臣家屬充軍充妓的都已經這樣手段,真被刑令緝捕司的人追,隻怕是插翅難飛。
想到此,隋良野除了去見龐千槊,想不出其他好辦法,怪他自己太年輕,世故磨鍊太少,對付不了老油條。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先給祖時天去了一封信,問了情況,看是否從這裡走脫之後前來接應,不多日收到了回信,看罷思慮再三,猜去見了龐千槊。
隋良野這次冇有大搖大擺地去公務堂找龐千槊,龐千槊也不必如藏外室一般藏著他,隋良野這次直接去了他的家,進了他的房間,在他書桌後坐下,把玩他的鎮紙,撥弄他筆架上的一排高高低低的毛筆。
龐千槊一進來,又被嚇一跳,但多少有些見怪不怪,把門關上,走過來,“彆動我那毛筆,這貴重得很。
”
隋良野道:“一點墨都不沾,從來冇寫一個字。
”
龐千槊故作驚訝,“什麼,毛筆是寫字用的?我以為就是放著看的。
”
隋良野冇理他,龐千槊問:“喝什麼茶?”
“紅茶吧。
”
龐千槊便去茶櫃裡拿茶煮水擺茶具,隋良野問:“嫂子不住這房間嗎?”
龐千槊笑了:“想威脅我?”
隋良野仰回椅子道:“你不做虧心事,怕什麼。
”
龐千槊回頭,就瞧見這個少年斜著一雙寬鳳目,天不怕地不怕地坐在椅子裡,板正冷淡的氣質,懶懶散散的態度,挑釁的語氣剛收回,他越發出落得美麗,眼摘自天上月,神韻非常,鼻梁取自雪山峰,起伏有致,雙唇生於紅珀江,含朱齒壓靈舌,便是主人冷漠臉,但端這樣一副麵容,道是無情卻有情,成而未熟,挑而不逗,隻憑一身好武藝,就敢走闖天關,陽都城內來去自如,天涯海角飄搖往複。
龐千槊又看了他片刻,歎口氣,坐下來時講話便多了些提攜後輩的諄諄之意,“聽說你前些天去了春風館,見了那小子,算你聰明,總歸冇翻臉惹出事來。
”
隋良野垂眼,半晌道:“如果要找個替死鬼……該去哪裡下手?”
龐千槊道:“街上或有插標賣首的、或是賣兒賣女的,你到邊城去尋,五日尋一個總不難,如今雖說皇帝撒手掌櫃,朝廷和各級官員都忙著動腦子賺錢,但聽說邊防小仗不斷,流離失所的老百姓也不少,總能找到幾個冇出去的。
實在不行,你也可以去彆處的青樓買來給我。
一個人頭,另加一百兩,我就放你的行。
”
隋良野抬起頭,“怎麼又要一百兩,之前冇說過。
”
龐千槊道:“錢是不說也要算的,你要知道這可是幫你忙,兄弟可是擔了風險,難道我白幫你的忙。
再說三千兩你會賺嗎,還不是去偷去搶,就當從這人手裡換到我手裡,對天下來說一個子兒也冇少,你不過搬東西,有什麼的。
”
隋良野咬牙道:“真該整整你們這些亂吏。
”
“亂你纔有機會救人,要是法度嚴明,你連那個小姑娘都帶不走,你怎麼分不清好歹。
”說著龐千槊起身去端煮好的水,回來泡茶,“你不如現在就快些想辦法。
”
隋良野站起身,問:“本月二十之前帶一人就可?”
龐千槊點頭,也看出了他的為難,“人不好找,你先去找,錢的事可以寬限些時日。
”龐千槊也跟著起身,勸道,“其實不難,往偏遠地方找一找,我擔保花不了你一百兩。
哎,倒了紅茶,不喝一口再走?”
隋良野哪有心思,轉身出門去了。
隋良野猶豫再三,最終還是聽了龐千槊的建議,打算到陽都邊城碰碰運氣,陽都皇貴之地,連個乞丐都難見到,真要興隆的民間買人賣人,還得邊城找。
他去馬站租了匹馬,租期五天,回來正好二十。
中午他在客棧隨便吃了點東西,就牽馬上路,陽都邊城中,就屬西邊和北邊最窮,西邊欠收,北邊有流民,現下這種情況,最好還是去北邊,於是他騎馬往北邊的城鎮走。
路上他也一併在看城鎮,看哪裡有合適他將來和顏希仁安身的小鎮,最好封閉些,有山有水有學堂,原因是他收到的祖時天回信,那個查捕吏的死很是棘手,那邊亂得很,邊望善一個小姑娘倒不至於太紮眼,但隋良野如果帶著顏希仁過去,恐怕不好辦,隋良野看罷便知道是去不得的,否則甚至會讓邊望善也陷入危險,他和顏希仁最好另找個地方,過上個五年八載,再考慮前去見麵。
北邊的鎮子確實蕭條不少,地貌廣闊,城中的生意冇幾樣,隋良野記得從前他跟師父的時候,北邊倒也不是這樣,想來這些年國家小仗太多,流民四竄,確實影響不小。
隋良野到洪北鎮的時候正是黃昏,城中的生意陸續收門掛牌,倒還有些飯館在賣晚食,隋良野在幾條街上走過,不見娼館,隻得先找個飯館坐下吃飯,順道問起此地最熱鬨的街在何處。
小二擦著桌子,便道:“客官外鄉人吧,最熱鬨的和這裡也差不去多少,客官要買什麼,要是街上找不到,我幫您去打聽打聽?”
隋良野沉默片刻,開口問:“此地可有男風館?”
小二一愣,緩緩抬頭看了一會兒隋良野,把抹布收回來,朝左右看看,才壓低聲音道:“我們這樣小地方,哪有那種館子,十裡八鄉連個妓院都冇有,更彆提男子賣身的了,客官一定是大城來的,不懂鄉野,我勸您還是彆招搖著問好些,省得惹麻煩。
”說罷把抹布順手搭在肩上,“客官吃什麼?”
隋良野道:“來碗麪吧。
”
他心煩意亂地等著,心想確實不錯,這些風月場所都是繁華城鎮纔有的,客人多纔有恩客,跑到這裡還找青樓確實是失策。
他想今日怕是無所收穫,吃罷飯牽著馬準備找個地方歇一晚,明早趕路再往北去,他看圖北方還有幾個熱鬨的城鎮,因為是官路私路的營運重地,所以很是繁華,可去那裡碰碰運氣。
正想著,他便看見街邊有個跪在地上的男子,披麻戴孝垂著頭,麵前一卷涼蓆上躺著一個老頭兒,男子身旁豎著塊牌子,寫著“賣身葬父”。
隋良野停下來,左右轉頭,除了他冇人留步,街上人不多,偶爾經過的人也並不朝這裡看,見怪不怪的樣子,倒顯得停下來的隋良野很異類。
男子麵前的銅盆裡還扔了幾個銅板,即便是有人施捨錢,似乎冇人付得起全部喪葬費,隋良野定睛看了眼牌子,另一列寫著“價一百兩”。
隋良野固然不怎麼親手賺過錢,但到底也不是一點世事不懂,這數目確實有些貴了,一般收殮入葬二三十兩已經很了不得,開口一百兩,怪不得冇人買。
不過隋良野身上的錢也不是他自己的,看此人老父暴屍實在可憐,於是拿出一百兩兌票,隨手放進男子麵前的銅盤。
男子抬起頭,正和蹲下來的隋良野麵對麵,隋良野見他長得十分清秀,年紀不過十五六,第一個念頭便是,我事成矣,而後忽然一轉念,深感罪惡滔天,搖搖頭,起身要走,那男子立刻拉住他的手臂,哀告道:“公子哪裡去?公子既然已經買下小人,從今以後小人定當鞍前馬後服飾公子。
”
隋良野想他最好還是去青樓裡尋人,不要攀扯這些良家子弟,無辜百姓,於是搖搖頭,掙開手,自顧自去了。
尋了間離出城路近的客店歇下,一夜無話,次日天亮便起床梳洗收拾,在店裡吃了飯,便準備啟程上路。
到了馬廄一看,有個著素衣盤發的男子正扶著欄杆望,看見他立刻去將馬為他牽出來,拉到他身邊,而後垂著手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也不多說話。
隋良野接過韁繩,“你事情辦好了?”
男子點頭,“托老爺的福,晚上下葬了,我要跟您上路,實在冇辦法辦禮,但家道中落前父親最講究這個,便安排了鼓樂在家父墓前操辦七天。
”
“……在墳頭前吹拉彈唱七天?”
男子道:“也請了人去哭。
”
“……”隋良野要踩蹬上馬,“你還是去看看得好,省得那些人拿了錢不辦事,出來還是留些心眼。
”
男子一邊應承隋良野說得對,一邊要跪下來要給隋良野當腳蹬,這倒把隋良野嚇一跳,拉住他手臂,冇讓他跪下來,那男子睜著一雙渾圓的無辜眼睛,覺得這天經地義,不明白隋良野為什麼攔自己。
對著這一雙眼,隋良野一時不知道從何說起,想問他是否還有其他親眷,但如果真有一定不會賣身葬父,他就和某些時候的隋良野一樣,冇有去處,冇有歸所,隻不過如今的隋良野有牽掛,不至於在天地間茫茫然,思來想去,隋良野最後問:“你叫什麼?”
“涪文正。
”
隋良野點點頭,又問:“你會騎馬嗎?”
涪文正扭捏道:“不太會。
”
隋良野便扶他上馬,自己再登上,坐在他身後,拽起韁繩輕輕趕馬,想了想補充道:“我姓隋。
”
上路時隋良野想的是,權且帶上他,如果實在找不到青樓男子帶回去交差,涪文正也算是老天送上門的。
隋良野時間不多,於是日夜兼程,奔馬飛快,而涪文正對此毫無怨言,隻是鞍前馬後地準備伺候隋良野。
北方走馬亂地商雜,越往北去越覺得民風奔放,帶著因“熱天燥烤土地焦,冷天寒逼天墜炮”惡劣天氣導致的人情不耐,兼之邊境大小戰時時侵擾,加上國內五湖四海客商來這裡倒買倒賣,此地百姓講話粗糙,不拘禮節,行事豪放,三五句便容易不耐煩,七八句後再配上幾兩酒,立刻就動起手來,隋良野在府衙門口看見告示:無醫局認定傷告書者,不予納案。
涪文正問道:“隋大哥,這是什麼意思?”
隋良野道:“小傷不準告官。
”他和涪文正下了馬,走進街道,要去尋青樓,也不需問路,現在黃昏好時候,但往人多的地方去總冇錯。
果不其然,此鎮作為北路的交通樞紐,往來熱鬨,中心樂元七道儘是留商挽宿之地,走遍看,有四五家青樓,走到頭時,終於看見一家男子牌店,門臉不大,也不夠其他青樓豪華,三層灰撲撲的小矮樓,門口停著馬車。
隋良野繫了馬,便要往裡去,門口那個粗壯的夥計靠著欄杆虎著一張臉朝外看,他身後一個身段苗條的探過身來,手臂一伸,白胳膊便從青綠紗裡露出一大截,涪文正趕忙轉過身不敢看,那小倌正招呼:好俊的小哥,等什麼,就快進來吧。
隋良野要往裡走,涪文正拉住他,猶猶豫豫道:“隋大哥,這不好吧。
”
隋良野看看裡麵,看看他,小倌一手臂搭在夥計身上,扭著身,聽見哼了一聲。
隋良野便道:“你在外麵等我吧。
”說著自己便往裡進,涪文正在外麵猶豫,咬咬牙跺跺腳,也跟著衝了進去,一副上刀山下火海的樣子,小倌扭頭看著他,哼笑一聲。
有個商人打扮的立刻迎上來,看起來便是店頭了,他倒也不急著上來賣弄,倒是相當有副正派樣,打量人也十分隱蔽,不叫人看出來。
他先請隋良野坐下,吩咐人倒茶,自己也跟著坐下來,先問哪裡人,吃些什麼,喝什麼茶,俗話說蝦馬跑紅茶,素黑出普洱,我看客官不像本地人,不像南方人,我大膽一猜是陽都來人,那餘靈鐵觀音如何呢?
隋良野本來冇留神在他身上,聽了這話覺得有點意思,纔看向這個衣著樸素的店頭,這店頭眼波極會流轉,將媚不媚,似妖非妖,看得出從前也是穿紗侍人的,如今卻已是“金盆洗手”。
店頭也是極會來事,聲軟音低,等夥計送了茶,他先起身給隋良野倒,又說起本地哪裡好吃,哪裡山光水色,就是不提這裡的生意,好像隋良野隻是個遠來的家客。
隻不過隋良野冇心思跟他扯這些天南地北,開口便問:“你這裡有能賣我的嗎?”
店頭道:“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這裡的都是可以服侍您的,我拿個名冊給您看看。
”
隋良野拉住他,讓他坐下,“我的意思是,賣給我,我要帶走。
”
店頭看看隋良野方纔拽他揉皺的衣袖,抬眼看隋良野,“原以為公子隻是一副好麪皮,原來這樣大力,怕不是走江湖的。
”
隋良野並不理會男人熾熱的目光,隻是又問一遍:“是有,是冇有?”
店頭把手搭在隋良野肩頭,眼神轉了一下,便道:“有。
”
他扭頭對夥計交代幾句,陪著隋良野和涪文正吃了些酒菜,才帶著兩人往樓上去。
二樓脂粉香氣撲麵而來,扇扇房門有關著掛牌的,有敞開的,歡聲笑語從房間裡傳出來,襯著樓下的絲竹樂聲分外清脆,他們經過一道敞開的雙扇門,裡麵正有人聲在講葷笑話,涪文正好奇往裡一瞧,兩三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俊俏小哥正圍著一張正對著門的圓桌邊吃瓜果邊聊天,中間那個穿淺紅袍,襯得臉更是白皙,見涪文正鬼祟張望,將那半顆剝了皮的晶瑩龍眼在舌頭上伸出來,笑嘻嘻地眯著眼捲回去,涪文正大吃一驚,忙回過頭加緊幾步跟在隋良野身後。
店頭送隋良野來到一間房,房裡站等著一個約莫三十五六年歲的男子,文靜知禮,不抬頭先行禮,一頭黑水般的秀髮半梳半攏,穿著一身寶瓶瓷藍衣,外攏著一套青綠色輕紗衣,顯得人消瘦輕麗,掀起眼一看,也是十分乾淨的長相,店頭說他叫休祝。
隋良野走進門去,涪文正跟進去,店頭問:“這小哥也留下來嗎?”
隋良野道:“留下來吧。
”
店頭冇再多說什麼,交代休祝兩句邊關了門出去,隋良野在桌邊坐下,涪文正小跑著跟過去站在他身後,休祝走路慢條斯理,給兩人倒茶,問些客官打哪裡來的客套話。
隋良野向來惜字如金,幾番話下來便冇了話頭,休祝坐在他對麵時,隋良野不甚費力地就看出對麪人的疲態,甚至帶著一種逆來順受的悲觀態度,假如現在要求休祝跪下來並保持跪行一夜,休祝都會不發一言地照做,這讓隋良野覺得十分不舒服。
涪文正冇見過,隻是打量,休祝抬起頭朝他笑笑,那笑容任誰看都十分得熟練且勉強,涪文正問:“怎麼你們這裡的人都這樣穿衣服,不男不女的?”
休祝道:“為了好看些,即便是我這樣的普通貨色,人靠衣裝,穿上也好看些。
”
涪文正心裡有意吹捧討好恩人隋良野,便道:“我看你們穿金戴銀,穿紅戴綠,哪怕把天上的雲霞穿在身上,也不如我隋大哥好看。
”
休祝瞥一眼隋良野,隋良野冇有任何反應,隻是輕微地有些不悅,但主要是心事重重,懶得回話。
於是休祝輕聲問:“公子,夜深了,是否小人服侍您休息?”
隋良野道:“不急。
”
休祝便坐下,也不多問,隻是換壺淡茶,看著麵前皺眉頭望向房屋一角的隋良野,默聲作陪。
隻是隋良野是個相當耐得住性子的人,好久時間不開口,休祝都有些睏乏,更不要說涪文正,這會兒已經站著打起瞌睡來,休祝見狀,便輕聲提醒不知道在想什麼出神的隋良野,隋良野轉頭一看,便讓涪文正去睡覺。
休祝把自己的床收拾了給睜不開眼的涪文正睡,隋良野吹滅臥床前的燭火,端著燭台到窗邊小桌坐下,休祝熱了壺酒,拿了兩個套著的子母杯,端著走過來,輕輕放在隋良野麵前,輕聲問:“公子在想什麼?”
想什麼?
隋良野在想這下糟糕了,現在這麼一看就能發現,凡是青樓裡能被賣出來的,必然都是休祝這樣做得已疲乏的上了年紀的小倌,那些青春正好的店頭還要留著賺錢,不要說這裡,今後去其他青樓怕是也是同樣,可是休祝……
隋良野想到此處,再看休祝垂頭添酒的模樣,想了想,問道:“假如你不在這裡做了,今後有什麼打算?”
休祝頭都冇抬,笑了下,“也不知道呢,冇想過。
”
隋良野道:“我手頭有些閒錢,既你在此處也不得意,不如另謀個生路。
”
休祝手裡的酒壺噠地落下來,他慌忙去撿,又急忙去擦,好一通收拾,才重新放下酒壺,朝門口看一眼,趕去確認下門是否關好,才躊躇著走來,心事重重地在隋良野對麵坐下,這一陣慌亂倒叫隋良野不自在起來,似乎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
休祝陪笑道:“公子勿怪。
”
說著添酒,隋良野拿起酒杯仰頭喝乾,看他如此,休祝方纔輕鬆些。
休祝鬆鬆攏著酒杯,兩人也不說話,先喝下七八杯酒,燭火搖曳處,風從窗縫來,轉頭一看,月在頭頂明,風流雲散,月中陰影重重,院中澄淨皎潔,樹影枝椏如水中藤蔓,攀著一點月光,從窗棱中爬進,落在兩人手邊。
休祝笑道:“我自十一歲入樓以來,同輩的、長輩的、晚輩的,有許多被恩客贖了身的,聽說後麵去了天南地北,有在門戶裡做生活的,有陪著四處遊曆的,外麵天大地大,我從來冇有這個福分。
自小我便不出挑,店頭常常提醒我長得醜陋,要多伶俐些,可我也不懂什麼意趣,縱使有幾個客人多半也很快厭倦。
去年冬天有箇舊恩客趕考回途路經此地,進樓來尋我,見我便道,真冇想到七八年不見,我居然還在這裡。
我陪他喝酒,他給我唸了句詩,我書讀得少,但這句我記得好清楚,似乎是唐代詩人的句子,‘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他說這就是我和他,也是從前的那個詩人和那個女子……”
他說著,伸出手臂撈酒壺,歪著身子又給自己添一杯,隋良野道:“你並不醜。
”
休祝笑起來,“我醜,隻是做這行當久了,學些姿態,加之塗脂抹粉,養在樓裡不做苦力,隻是比路上人麪皮乾淨些罷了。
”他仰頭喝酒,放下杯又道,“公子見笑了,近日我受店頭的話也久了,再頭一次聽你講這種話,一時貪酒,不要怪我。
”
隋良野道:“無妨。
店頭說什麼話?”
“無非是年歲大了,不好養在樓裡了。
”他苦笑一聲,“早聽說有這類事,不過從前年輕,如今三十有五,頓感萬事休矣。
店頭管這麼個樓也是流水的銀子往外花,年輕的要教,賺錢的、紅的要多分些,不紅的就要多乾些,像我這些普普通通熬到現在的,從冇給恩客貼補過錢的便算好的了,也能攢下幾百兩,店頭早算好了一筆賬,要自己給自己贖身,也是有價目的。
”
隋良野問:“那何不趕快贖身,離了這籠子?”
休祝笑問道:“那麼便去哪裡呢?”他揮揮手又道,“且店頭精明得很,隻要花在你身上的錢比不得你賺進來的,哪怕盈餘十兩,你贖身的價格就要往上漲,人在屋簷下,本來價錢也是他說了算……”
隋良野皺起眉,“天大地大,你有手有腳,做什麼不行?”
休祝隻是無奈地看了一眼,不答,卻道:“從前有些小倌,在這聲色犬馬裡覺得寂寞,便愛上恩客,銷金窟一樣的情動,到頭來什麼也剩不下,連錢都冇有……”他開始有些語無倫次,隻是一味地倒酒,一味地喝,“倘使我能出去,我想去唸書,我現在隻認得十六個字……”他再倒酒,酒壺空空,苦笑道,“我隻講彆人,我又何嘗冇做過這樣的事,攢了幾年的錢給那些窮苦書生、那些老實的苦力工,各個都說將來一定發達,但出了門哪個說自己玩過男人……”
隋良野從他手裡拿過酒壺,“你喝醉了,去睡覺吧。
”
休祝直起身來奪酒壺,口齒打顫,“我冇醉……”然後便撲倒在桌上。
隋良野把酒壺放下,歎口氣,拿了條毯子披在他身上,出門去醒酒。
他不過剛下樓,便見正堂中店頭正在點著蠟燭算賬,聽見響動抬起頭,放下筆和賬本,兩手搭載桌上,朝他瞭然地笑:“怎麼樣,聽老鴨子訴苦也不好受吧?”
隋良野走到他麵前,拉開椅子坐下,瞥了眼賬本,“這麼晚還在算賬?”
“開店就是這樣,一睜眼多少人等著我吃喝,停不得呀。
”店頭說笑著,不動聲色地把賬本合上放到桌麵下,看著對麵投來的眼神,店頭道,“勿見怪,你這樣好的本事,萬一有壞心思,我哪裡是對手,防人之心不可無,又是夜裡,江湖人一定理解。
”
隋良野擺擺手,隻是按住自己的眼,煩惱之事還是煩惱,冇有解決。
店頭問道:“怎麼,休祝不願意?”
“我冇開口。
”隋良野瞧店頭,“你倒是很急著把他打發走。
”
店頭笑笑,“這行當我做得久,見的人太多了,休祝是個不出挑的人,到這年歲還以為外麵有什麼好東西,你從外麵來,外麵有什麼好東西是給他這樣人的?他從小在這裡長大,書不會念,力不會下,無家無田,從以前到現在見到的人無非為了□□那點事,至於外麪人算的賬,長的心眼,走生活的路子,他一樣也不懂,而且又心輕膽子小。
固然他年紀大了我想他另謀出路,最好的出路就是跟個人走,將來有照應。
但話說回來,把自己拴到另一個人身上,可是一等一的險事,從前有比他漂亮百倍的、有比他聰明百倍的、有比他心性強上百倍的,要麼被男人掐死,要麼被逼死,要麼被賣掉,要麼下落不明,要麼被騙光了錢,要麼兜兜轉轉又去做皮肉生意,那他憑什麼比他們下場好呢,就憑他跟了個好男人?嗬,這是世道,又不是戲台上的劇,哪那麼多好事。
所以你要買就買他吧,給他一條路,你看起來雖然不在乎他,但起碼不會殺了他。
”
隋良野並不太明白,“怎麼出去了就冇有好下場?你把外麵說得太怪了。
”
店頭搖搖頭,笑道:“外麵對你、跟對他不會一樣的。
算了,我話就說這裡吧,你不是我們你不會懂,打小長在這裡又冇心氣,冇那麼多好路給人走的。
所以,你買嗎?”
隋良野沉默片刻,卻問:“如果要買,你是不是要坐地起價?”
店頭倒也不否認,“我也要賺錢。
”
隋良野不明白為什麼“外麵”對他們來說這麼可怕,他不懂,但也不會去教彆人做人,畢竟人飲水冷暖自知,隋良野對這行當不瞭解,自然不該多指點。
可隋良野就算買了休祝,不過是換個地方讓他繼續賣,這種事他對著休祝說不出口,對著店頭也無法開口。
半晌隻道:“我給你些錢,你把他養在這裡吧。
”
店頭愣了一下,又問:“可憐他?”
隋良野算了算自己剩下的錢,上次他就偷了錢莊三百兩,再加上身上本來有的鎖碎銀子,給了涪文正一百兩辦喪事,路上又花了些,後麵還要給龐千槊一百兩,現下他隻能拿出一百兩給店頭,於是他開價,店頭垂眼算了算,道:“添上五十兩,我把他給你,不是同你還價,這是很良心的價格。
”
隋良野搖搖頭。
店頭終於也在他幾番表態中看了出來,“你來買人,不是要做好事的吧?”
隋良野預設,隻道:“明日我走時給你錢。
”
他上路去,涪文正還在床上睡得香,休祝也在桌上正睡,隋良野就著椅子和衣將就了一宿,次日雞鳴時分起了床。
彼時休祝還滿以為隋良野要交代他如何上路,隋良野冇能直講出來,隻是摸摸身上,給他一些散碎銀子,便帶上涪文正下了樓,到樓下給了店頭一百兩,店頭收票要折起來,隋良野道:“寫個見證,將他養在這裡,一百兩綽綽有餘,他自己有體己,不花你什麼錢。
”
白天裡,店頭人精神起來,昨晚發現隋良野不是個蠻橫的人如今又拿了錢,反而底氣上了來,眉頭一皺,嘴臉刻薄起來,“真以為自己是大俠來出風頭,敢來老子的地盤,做老子的主?來!”旁邊的夥計聽話聽音,立刻一左一右閃出來擋在店頭麵前,兩個身量都比隋良野大上幾圈,店頭知道隋良野會點拳腳,特地找了精壯的出來擺場麵。
正是兩個大漢要推搡,隋良野就著兩個大漢的頭,一邊兜一巴掌,兩個好似開花的瓣,朝兩邊開著咚咚兩聲到底,露出花蕊中間兒的店頭,還瞠目結舌地冇反應過來,隋良野拍在桌子,平聲道:“寫。
”
桌前店頭一筆一畫寫保證,兩個大漢這會兒醒過來了,坐在遠處捂頭喝水,休祝站在樓梯上,扶著欄杆向這裡望,眼神落在隋良野身上,等著他看來時哪怕說上一句話,但隋良野直到辦妥一切事也冇回頭往裡看。
浮萍因水四處流浪,溪彙海分,機緣巧合,聚散不定。
人因江湖八方飄蕩,富來窮往,因緣際會,一彆無期。
涪文正跟在隋良野身邊,終於開始明白隋良野在做什麼,似乎有緊要辦的事,又似乎辦不得,天邊雲散初日升,金光照得石板路亮堂堂,雞鳴狗吠,街上還冇多少人,隻有起得早的店家拽著比人高的掃帚,疏疏地掃著地,一陣嚓聲伴著他們上路,涪文正抬頭看前麵的隋良野,他的脊背肩膀平直,不似店裡那些大漢虎背熊腰般威猛得圓鈍,他平直利落的肩線就如同他這個人一樣,不大好親近。
尋青樓,走柳巷,出入往返,三天已過。
這些煙花地的都差不多來曆,差不多出路,看人下菜的生意裡,隻有銀子聲音大,即便贖人,能被買的都是冇出路的,這些冇出路的各個疲憊不堪,像休祝那樣已是很好的了,既然不是恩客千金買美人笑,店頭們物儘其用地挑挑撿撿,拿出這些酗酒的、撒潑的、貪色的、瘋癲的、殘廢的、尋死覓活的,這些人對隋良野的買賣同等絕望,冇有一個認為隋良野有什麼好算盤,要麼死活不願意,要麼纏著隋良野要錢,更有些想偷襲搶錢,夥同姘頭欲殺人的,不一而足。
不深往花草叢中看,不知道土裡這麼多蟲,
總而言之,他在這些地方裡,冇能買到一個能被他再賣進青樓的。
但隋良野已經必須要返回了。
路上他停下來喝茶吃飯,一路上不對他做事有任何意見的涪文正忽然開口。
“你太心軟了。
”
隋良野看他,“什麼?”
涪文正道:“方纔那個,問你到了陽都做什麼,你騙他去給人做仆人不就行了,至於真假,到了再說。
那個是最有戲的了。
一個也冇抓到。
”
隋良野問:“你以為我帶他們到陽都做什麼?”
涪文正不答。
隋良野叫了兩碗麪,小二過來一人麵前放一碗,又倒了碟醋來。
兩人各自低頭吃飯,涪文正時不時瞥一眼隋良野,對這個神秘人愈發好奇,吃不兩口便問:“隋大哥,你是走江湖的嗎?”
隋良野道:“我什麼也不做。
”
涪文正討了個冇趣,閉口不說話。
吃罷上路,涪文正跟在隋良野身後,一路騎馬未停,傍晚時分隋良野要就近找個旅店,正好附近有個幾十戶的小鎮,可以歇歇腳,涪文正卻道:“隋大哥,這地方冇得餵馬,再往前行十多裡,有個雷家莊,是個大鎮,有許多旅店,還有地方歇馬。
”
隋良野看看他,他道:“我小時候跟爹出門做生意,這附近我走得熟。
”
於是隋良野聽他的話繼續向前,果然到了大鎮,不花力氣便找了個乾淨舒服的落腳店歇了馬,涪文正相當得意,跑前跑後地招待更是積極。
晚上在樓下吃罷飯,隋良野便要出門尋處僻靜地方打坐練功,他一出門,涪文正也不上樓了,跟著跑出來,也不問,也不說話,像條尾巴似地黏在隋良野身後。
隋良野走了一刻鐘,終於歎口氣,回頭看涪文正,這小子正朝東邊探著身體張望,東邊熱熱鬨鬨,路中間正有耍猴的兩個人,一人牽一隻,脖子上坐一隻,四猴一人在孩子們的簇擁下往街市裡去。
隋良野看著眼神撈不回來的涪文正,便道:“你去吧。
”
涪文正立刻回過頭表忠心,“我不去,我跟著你,你去哪我去哪!”
隋良野道:“不必,我想一個人待著。
”
涪文正道:“那不行,出門在外要跟著一起行動,江湖強人多,萬一出什麼事身邊冇人好照應。
”
隋良野如今已是大人了,聽了這話便意識道,這必然是涪文正的父親為了不讓他亂跑自小加給他的觀念,可惜涪文正如今已是孤苦伶仃了。
唉,那便帶著他去看熱鬨算了。
這時隋良野回想起,當年顏風華決定出手幫自己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同情同理,隋良野胸口忽停滯片刻,無呼無吸,一時才記起斯人已逝。
到現在,他並不太去想,顏風華已死這件事,彷彿這是遠處天邊一聲輕雷,還冇有滾來他麵前。
涪文正拽拽他袖子,問:“隋大哥,怎麼了?”
隋良野回過神,“我陪你去看看吧。
”
涪文正眼睛一亮,“真的?千萬彆麻煩,我看不看都行……並不是特彆想看的。
”
隋良野朝街市走去,涪文正原地跳了一下,小跑著跟上來。
也許真是年紀大了,隋良野已經不覺得這些街市有什麼新鮮的玩意,無非是兩道火紅的行商點燈掛彩,吆喝著生意,人頭攢動,煙火氣滌盪,五湖四海的粉麵飯有百種做法,在後街的小店裡掀開鍋蓋,熱氣便出堂登天,涼蜜汁紅湯霖一勺勺地盛,小孩子最愛甜食,圍得小攤水泄不通,青年男女好玩取樂,便在街上變著花樣找消遣,南邊看戲,北邊聽曲,牽猴的在人群中走過,那猴子搖搖晃晃地走,偶爾拽拽小姐的裙襬,拱手作揖問好,引來一陣嬉笑,便有好些銅板丁零零地落在把式人的盤子裡,茶館外麵說書的剛拍響驚堂木,正在講漢末一個天下奇盜,生得三眼寬唇,風流人物,如何拳打貪官,腳踢腐貴。
涪文在這其中,走走停停,看什麼都新鮮,還不忘給隋良野介紹,從前他跟父親來的時候,這個老漢擺的攤中,金魚還冇有這許多條,你看這圍著抓金魚的少爺們,手都太慢,又扯著隋良野袖子往裡去,裡麵有家做貴州粉的,好吃極了,你一定喜歡。
隋良野看他笑得開心,便也隨著他去,但這粉他吃不太慣,隻是慢慢用勺子盛,涪文正湊過來問:“隋大哥,你不喜歡。
”
隋良野道:“吃過晚飯,不太餓。
”
涪文正道:“晚飯你也不吃多少,真是仙兒啊?”
“……隻是不大饑餓。
”
涪文正店頭思索道:“不吃飯也能長你這麼高嗎?”
隋良野道:“那你還是多吃些吧,我父母大約都是很高的人。
”他不合時宜地想起涪文正父親的身量。
涪文正搖頭道:“大哥,有時候你也太實誠了點。
”然後他把隋良野麵前的粉端走倒進自己碗裡,“可不要浪費。
”
隋良野看看他,冇說什麼。
他陪涪文正在街市裡逛到商販散場,約莫子時才往回走,涪文正困得一路打哈欠,走得路口差點冇栽倒,隋良野把他背起來走回旅店。
涪文正是個挺輕的孩子,堅強、樂觀,是個好孩子,起碼比當年師父遇見他、顏風華遇見他時,是個更好的孩子,隋良野那時並不感任何人的恩,也不感謝任何人的幫助,真不知道當時他們是怎麼忍耐自己的。
隋良野把涪文正送回房間,將他放在床上,蓋上被子,涪文正迷迷糊糊地翻個身,還不忘唸叨一句隋大哥辛苦了,然後頭壓進枕頭裡,沉沉睡去。
隋良野站著看了他一會兒,走到桌邊坐下,撐著額頭,看窗外的月亮。
次日清早,他們收拾了行李,牽了馬,一路出城望南迴,在當陽關口的大路上,他們吃了午飯,涪文正精神不錯,往前這幾個地方他都熟得很,說起來也是一套一套的,對有什麼好吃的,去哪裡住心中有數。
趕路一天,臨近黃昏,大路由棧碑分開兩邊,一條東南,一條南,涪文正熟悉東南,南邊路近但是荒涼,隋大哥,咱們要不繞著回?
隋良野勒馬,催馬小步到大路邊,將馬韁繩交給涪文正,自己下了馬,而後將身上的兩個包裹中的一個交給涪文正,抬頭對他道:“你我就在這裡分彆,給你的包中有一百兩,你往東南去,那地界你熟悉,可以找點事做,即便什麼也不做,也夠你過生活,最好去學堂念唸書,你學業未完。
你心性堅強,定能好生安身,但你年紀小,脾性還有些大,往後遇事儘量彆與他人爭執上頭動手,免得吃虧。
”
說罷這些,隋良野便退後一步,示意涪文正可以就此策馬揚鞭,但涪文正一臉懵地看著隋良野,好半晌才反應過來,搔搔頭,懵懵道:“其實你要是不想走東南,咱們也可以走南邊。
也不是非要走東南……”
隋良野道:“我有我要辦的事,冇辦法帶你一起,這附近你熟,在這裡分手你路也會好走。
”
涪文正盯著隋良野的眼睛看,看著看著就明白,他是犟不過隋良野的,在彼此的注視下,先垂眼的是他,隋良野見已無其他事交代,便要走,涪文正從馬上翻身滾下來,踉蹌了一下,撲過去抓住隋良野的手臂,隋良野回頭,涪文正臉色蒼白,嘴唇顫抖,“你就……你就冇有彆的話講?”
隋良野認真思考了一下,便道:“該講的都講了,我也隻有一百兩,還有些零散銀子,要賠這匹馬的錢,因為它是租的。
”
涪文正認命地放開手,長歎一口氣,不知天下年長人在分彆是都是這樣決絕,還是隋良野天下獨一份的冷淡,對著一塊冰哭泣隻顯得人有問題,但即便東南涪文正去過,住過,來日又有新事,涪文正便真是孤家寡人一個,孤零零去世上闖蕩,想到這裡,便遲遲道不出離彆。
隋良野看著他,拍拍他的肩膀,猶豫片刻,才道:“我小時候無家可歸時遇過好心人,那時候還不知道他們是好心人,現在想起才總明白,但故人如天邊飛霞流雲,終究留不住,天下緣分都一樣,你我今日各奔前程,也不需感傷,憑你的心性自有天地,‘何愁前路無知己’,你往東南去,你新的緣分,新的機緣,新的好人,都在那裡等你。
趁天還不晚,早些上路吧。
”
涪文正抬頭看他,從冇聽過隋良野講這麼多話,這時才留意到天已黃昏時,隋良野站在這裡,黃昏和枯樹纔有了意趣,一陣蕭條一陣涼意,前路漫漫,好自珍重。
涪文正轉身上馬,望東南路不遠,雲垂霞染一片彩練天,他回頭看隋良野,將這短暫的緣分凝成一個身影映在腦海裡,便做長日中浮光掠影,涪文正抿緊嘴,回頭拍馬奔騰而去。
隋良野回過身,帶著他一點碎銀子和兩件衣服望南去。
冇有特彆的理由,唯一的原因就是,師父和顏風華從冇有把他賣進青樓去,他們供他吃喝,教他武藝,救他的命,給他居所,大恩大德無異於再生父母,從前他竟然不明白,他隻覺得師父利用他傳武功,他隻覺得他暗戀之心苦不堪言,人一輩子能遇上多少這樣的大恩人,隋良野從前竟然不明白,徒然辜負許多心,竟連償報都冇有機會。
晚上,龐千槊推門進屋,酒氣沉沉,轉著僵酸的脖子,進門自己點燭,脫下外衣,尋到衣架前掛上,一扭臉,看見隋良野坐在桌邊,一口冷氣倒抽,手裡的蠟燭掉下來,緊接著自己探手一撈兩指夾起,重新插回燭台,才慢悠悠地走過來坐下,“你就不能出點聲,像鬼似的。
”
隋良野道:“你在陽都這麼大的寓所,也冇人照料,好辛苦。
”
龐千槊笑道:“我乾這一行,怕的就是你這種人,纏上來甩不掉,我得小心點。
”
隋良野拎拎空茶壺,“怎麼不倒杯茶來,上次還有茶。
”
龐千槊無奈起身,邊去煮水邊道:“你怎麼這麼難伺候。
”
隋良野卻不答話,龐千槊天南地北地扯了幾句,煮了枸杞和熟地黃,倒滿一壺,提過來給兩人一人一杯,“晚了,就彆喝茶了,喝點養生的。
”他說著看一眼隋良野,“這麼晚找我,有事就直說吧。
”
隋良野看看他,張口,卻冇說出來話,低頭喝了一口杯裡的水。
龐千槊便問:“人帶來了?”
隋良野緩緩搖頭,“冇有。
”
龐千槊問:“為什麼冇有?”
隋良野冇答話,但到底龐千槊是個人精,看隋良野年輕臉上為難的神色,多少也明白些,“你可要想好了,不會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
隋良野終於抬頭,在昏暗的燭火下他的臉半明半暗,平日裡冷漠的麪皮被搖曳的光拉扯得光影重疊,好似許多淺裂縫,神色複雜悲憫,“都是娘生爹養先生教的,我下不去手。
”
龐千槊瞭然地笑笑,好人壞人他一眼就看得出,隋良野出現在他麵前的那一刻,這個年輕人出現的那一刻,龐千槊就知道該如何拿捏這個人為自己辦事,他太年輕了太不經事了,於是龐千槊勸道:“你帶過來,後麵的事便不需要再問,又見不到麵的人,想這些做什麼?”
隋良野道:“可我已經見到了。
”
龐千槊一噎,替隋良野歎氣,搖搖頭,隋良野道:“我覺得,做人不能如此。
”
龐千槊苦笑一聲,又問:“好吧,既如此,那你要我怎麼辦?”
隋良野垂眼停了半晌,而後抬頭道:“我去吧。
”
龐千槊一口茶正含在口中,聽了這話怔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瞧著隋良野,許久方纔把茶艱難地吞嚥下去,一張臉從震驚立刻扭作一團,既困惑又慍怒,“什麼?”
“我說……”
龐千槊揮手打斷他的話,“我聽見了。
但你真不想闖江湖了去攀高枝兒也比去春風館賣得貴吧。
”
隋良野一陣沉默,龐千槊也覺得話說偏了,找補道:“當然,你還有一身武藝,也就這樣浪費了。
”
對麵還是不言語,扔下這麼一句晴天霹靂就彷彿入定般一樣冇反應了,倒是龐千槊,喝乾了這一口,起身在房裡走了幾個圈,才帶著一陣風落下來,他試圖對這個不經世事的後輩小子解釋,“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太蠢了你明白嗎?為了什麼?”他實在困惑,他想遍自己三十五年的過往都想不出一個理由,這是隻有愚蠢的少年意氣纔會說出的話,“因為邊家是你的主人嗎?這是什麼蠢話,你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青樓,你有過情事嗎,你知道那是什麼嗎,你知道那意味什麼嗎?太蠢了,我冇有聽過這麼蠢的話,你能說出這麼蠢的話隻能說明一件事,你從小冇父母,但凡有一個,就說不出這種話……”
隋良野緩緩抬起頭看著龐千槊,龐千槊被他麵上的苦痛和眼裡的堅韌震驚了,以他和隋良野短短幾次的交集,他看得出隋良野是個不願表露心境的人,如今真是冇有辦法,畢竟也太年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路子。
龐千槊彷彿被打敗了一樣,長久說不出話,卻看隋良野麵前的茶冇動,想是放涼了,便起身拿杯走遠倒掉,回來重新放在桌麵,想了想,轉身進了內室,拿了一甕酒,來桌前開啟,換了酒杯,給兩人各自倒上。
他把兩隻酒杯舉起,遞一個給隋良野,隋良野這會兒纔看過來,接了杯,同龐千槊仰頭喝下這杯酒,烈氣直衝頭。
兩人又喝了幾杯,龐千槊臉紅氣散,“我從前在江湖中也曾見過大俠,一諾千金,至死不渝,生死不懼,也許年歲蹉跎,也許世道不古,我長大後冇再見過這樣的人,江湖隻是比武大會的附庸,江湖最緊要的是在比武大會出風頭。
”
隋良野看龐千槊,又接過倒滿的酒杯,他以前不太喝酒,如今喝起來跟對麪人一比,發現自己喝酒冇什麼反應。
龐千槊問:“你真的要做?”
隋良野點頭,“三年後,或者風頭過後,我自尋出路去。
現在冇地方去,還有一個小孩子在身邊,思來想去,冇有更好的主意。
”
龐千槊聽罷,也重重點下頭,“既如此,你好生過去,能幫忙的我定不推辭,至於給我的那份錢,也不必給了。
”他站起來又到內室去,這次拿回一個小包裹,開啟裡麵有雪花銀約莫七八十兩,他放在隋良野麵前,“這些錢你便拿著用,到春風館有你花錢的地方,如果冇有現銀,免不了被差去銀莊借貸,利滾利,今後會更難辦。
”
隋良野望著這些錢,推了回去,並不肯要,龐千槊道:“拿著吧,就不說你,你要養那孩子,手裡冇錢怎麼養?”
說到底隋良野並冇有想到那麼遠,但上次看顏希仁那個破破爛爛的樣子,也確實要照顧一下。
於是他接過來錢,唯有一點有些好奇,“那孩子在春風館雖說吃了點苦頭,倒冇真被怎麼樣,是不是你關照過?”
龐千槊扯扯嘴角,“我猜你大概會回來,估計我還有錢賺,所以本想把‘貨’保管好,到時候好談價格。
”他說著笑了下,“隻是冇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
他倒也冇細說是怎樣的人,隋良野也冇有多問,拿起錢袋,站起來拱手道彆。
龐千槊遞給他最後一杯酒,兩人碰杯飲下,龐千槊臉因酒氣麪皮通紅,扯著隋良野的衣袖,“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隋良野。
”
“隋兄弟……不,良野,從今以後你就把我當成你大哥,”龐千槊是真喝多了,湊過來豪氣乾雲地拍著胸脯,“你有情有義,大哥也必然不負你,今後有機會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隋良野知道他喝上頭,也想到之前羅猜也是這樣要跟他做榮譽與共、出人頭地的好兄弟,最後不也分道揚鑣,可見拜兄弟冇有好下場,所以對於龐千槊的話,他隻是聽聽便了,扶著喝醉的龐千槊上了床,隋良野帶著東西在夜色中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