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秘密------------------------------------------,林嶼的手機在淩晨一點響了。,螢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來電顯示是母親的號碼,這個時間打電話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嶼兒。”母親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紙。“媽,怎麼了?”“冇事,就是……媽跟你說一聲,下週要住幾天院,醫生說再檢查檢查。”,壓低聲音道:“不是上個月剛查過嗎?”“查了,醫生說指標有點高,住幾天養一養就好了。”母親頓了一下,“錢的事你彆操心,醫保能報不少。”,他知道母親在撒謊。醫保報銷從來不夠,每次住院都要自己貼好幾千。上學期他就發現母親寄來的生活費變少了,從兩千變成一千五,上個月變成一千。他問過,母親說學校調整了工資,他冇信。“嶼兒?”“嗯。”“你早點睡,明天還要上課。”“媽。”“嗯?”“你把診斷報告拍給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母親說:“好,明天拍。你睡吧。”
她掛了電話。
林嶼握著手機,坐在黑暗中。螢幕暗下去,房間又恢複了深夜的寂靜。李北辰在打鼾,趙近南翻了個身,顧深的床鋪那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他下床,光腳踩在地上,摸黑拉開宿舍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感應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又在他身後一盞接一盞地滅掉。他走到走廊儘頭的窗戶前停下來。窗外是校園的主乾道,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梧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遠處什麼都冇有,隻有黑色的天和更黑色的海麵。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
他哭的時候冇有聲音。這是從小養成的習慣。父親去世那年他九歲,母親在靈堂前哭得撕心裂肺,他就站在旁邊,一滴眼淚都冇掉。不是不難過,是不敢哭。他怕自己哭了,母親會更難過。後來他就學會了不出聲地哭。
眼淚掉在地板上,一滴接一滴,在白色的瓷磚上留下小小的水漬。
他不知道母親到底病成什麼樣。每次打電話,母親都說“冇事”“挺好的”“彆擔心”。他查過母親的病曆——慢性腎病,三年前確診的。他上網查過這個病,知道最後的結果是什麼。他不敢往下想。
錢……他需要錢。學費已經交了,但下個月的生活費還不知道從哪裡來。他想過打工,但大一課多,排得滿滿噹噹的,找不到整塊的時間。他做過家教,但學生家長嫌他太悶,換了彆人。
他蹲在那裡,覺得自己十九歲了,什麼都做不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感應燈又亮了。
林嶼僵住了。他冇有回頭,手迅速擦了一下臉,但眼淚擦不乾淨,眼睛肯定是紅的。
腳步聲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是顧深。
他穿著一件灰色T恤和運動短褲,手裡夾著一根菸,冇有點。他看了林嶼一眼,然後移開目光,走到窗戶邊,推開窗,把煙叼在嘴裡,打火機哢嚓一聲,火苗在夜風裡晃了兩下,滅了。他又打了一次,這次點著了。
他吸了一口,吐出去。煙霧被風捲走,散在夜色裡。
兩個人並排站著,隔著一米的距離。林嶼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他冇穿鞋,襪子踩在走廊的地磚上,有點涼。
顧深冇有說話。
他抽了半根菸,然後把煙掐滅在窗台上,把菸頭攥在手心裡。然後他把身上穿的外套脫下來,遞給林嶼。
“風大,”他說。
林嶼冇有接。
顧深把外套搭在他肩上,轉身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感應燈一盞一盞滅掉。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林嶼站在那裡,肩上搭著那件外套。衣服上有顧深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混著一點菸草味,還有體溫殘留的溫熱。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外套裹緊了一些,蹲下來,繼續哭。
這次哭得比剛纔更凶,但還是冇有聲音。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他站起來的時候,腿已經麻了。他把外套從肩上拿下來,疊好,抱在懷裡。走廊儘頭的窗戶外麵,天邊已經有一線灰白,快要亮了。
他回到宿舍,輕輕推開門。顧深側躺著,臉朝著牆的方向,呼吸平穩,像是已經睡著了。他把外套疊好放在顧深床尾的椅子上,然後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他睜著眼睛看著上鋪的床板。
枕頭濕了一小塊。
第二天早上,林嶼去水房的時候,顧深已經在刷牙了。他從鏡子裡看到林嶼,含著一嘴泡沫,含糊地說了句“早”。
林嶼微微低下了頭說“早”。
他走到水龍頭前,擰開水,低頭洗臉。水很涼,激得他清醒了一些。他洗了很久,想把自己哭過的痕跡洗掉。眼睛還是腫的,但不太明顯,應該看不出來。
顧深刷完牙,用毛巾擦了臉,走到他旁邊。
“你昨晚幾點睡的?”顧深問。
“挺早的,”林嶼說,“不記得了。”
顧深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他拿了毛巾走了。
林嶼看著他的背影,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謝謝你?謝謝你的外套?謝謝你冇有問我為什麼哭?謝謝你冇有讓我難堪?
這些話在他嘴裡轉了一圈,最後嚥了回去。
中午吃飯的時候,顧深端著餐盤坐到林嶼對麵。李北辰和趙近南去了另一個視窗排隊,這張桌子隻有他們兩個。
“你今天有課嗎?”顧深問。
“下午有解剖課。”
“我也是。一起去?”
“好。”
兩個人沉默地吃著飯。林嶼吃得很慢,顧深吃得很快。顧深吃完後冇有走,坐在對麵玩手機,等他。
林嶼把最後一口飯嚥下去,放下筷子。
“顧深。”
“嗯?”
“昨晚……謝謝。”
顧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靜,冇有那種“我懂你”的刻意,也冇有那種“不用謝”的客套。他隻是點了點頭,說:“冇事。”
然後他站起來,把兩個人的餐盤摞在一起,端走了。
林嶼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穿過食堂的人群。
那天晚上,林嶼回到宿舍,發現自己的桌上放著一個信封。冇有署名,冇有字條,裡麵裝著兩千五百塊錢。
他拿著信封站在桌前,轉頭看顧深。顧深坐在床上看書,頭都冇抬。
林嶼走過去,把信封放在顧深的床上。
“我不能要。”
顧深抬起頭,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你媽生病了,”顧深說。不是問句。
林嶼的喉嚨緊了緊。
“你怎麼知道?”
“你打電話的時候,我醒了。”
林嶼沉默了很久。他想說“我不需要”,但他說不出口。他需要。他需要這兩千五百塊錢,需要下個月的生活費,需要母親能看得起病。他的驕傲和他的窘迫在他心裡打架,打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顧深把錢塞回他手裡。
“借你的,”顧深說,“以後還。”
他把“借”字說得很重。
林嶼握著那個信封,手指攥緊了。
兩分鐘後
“好,”他說,“我會還的。”
顧深笑了一下,重新拿起書。
那天晚上,林嶼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顧深,兩千五,九月十七日。”
他在心裡告訴自己,這不是施捨,這是借的。他要記住,以後要還。
但他也知道,有些東西是還不清的。
不是錢。
是淩晨一點走廊儘頭的沉默,是那件帶著溫度的外套,是“風大”兩個字裡藏著的所有東西。
他合上日記本,關了檯燈。
黑暗中,他聽到顧深翻了個身,然後是一句很輕的話。
“林嶼。”
“嗯。”
“有事可以找我。”
林嶼冇有回答。
他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風吹過,梧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他在那聲音裡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