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夫人突然明白了白日相見時,許昌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少了平日的渾濁,竟然讓自己看見了些年少的明澈。
那一瞬間也沒有回憶,隻是從前一起墜入深淵的勇氣化成了冰冷,穿透不了血肉卻清晰地鋪開了所有醜陋的痕跡。
那是他和她再儘力坦誠時,比愛意先湧出來的彆扭和仇怨,比恨意先隱藏的眼淚和期待,交織出的再無可能。
誤會和彆扭中隱藏的愛意是撐不住不安穩的人心和無法平衡的私慾。
她曾放棄過自己,而許昌明也未曾拾起過自己,許昌明或許曾在門外駐足多次,而自己也從未想過開啟那扇門。
她突然意識到她縫補不了許昌明扭曲的真心,而許昌明的真心也藏匿了太多的不可能,那是隻有他自己才能觸控到的溫度,沒有人能給予更多的溫暖。
許夫人靜靜地直立在菩薩像前,她知道這裏一定藏著秘密,可被大理寺查抄過的書房雜亂不堪,香案也被搬離過,就連香爐中積攢的香灰都被清理乾淨。
滿屋的紙張雜物中的大勢至菩薩像仍舊持著貝葉經,不怒自威地端坐在香桌上,許夫人突然靜下了心。
喚著銀月端來清水,自己凈手漱口,用手帕擦拭著香案,挪動到了之前的位置,奉上了一盞清茶。
轉到一旁,用燭火引燃了三炷香,輕輕煽動看著香煙升起,插進香爐後退半步微微躬身拜禮。
她突然明白自己堅信的許昌明不會認命,其實也是在自己心中留下的固執和偏見。
而這其中也有自己忽略的許昌明骨子的驕傲,掙紮過了即便不認命也不會再多連累的驕傲。
自己曾深愛的倔強如今隻剩下了下意識的嘲諷,而曾讓自己萬分崇敬的父親也不是心中的樣子。
許夫人半低著頭,在暗色中綻放出近乎絕望的笑意,扯著嘴角不肯出聲,像是觸發了禁忌一般繃緊著全身,卻發不出半點力量。
泛白的指節死死攥著發出細微的聲音,眼中蓄滿的淚水在抬眸的一瞬間湧了出來,臉頰滑落的地方竟有著滾燙過後的舒適。
許夫人抬起蒼白的手指在轉身的一瞬間狠狠地劃過至額角,微微低眸看了一眼銀月遞上來的錦帕。
“夫人可要去再見見主君。”
許夫人又揚起剛剛的笑容,甚至覺著不夠,刻意地扯動嘴角試圖將這笑容凝固在麵上,所答非所問地說道。
“你記得林府院中的那棵山茶樹嗎。”沒等銀月說什麼許夫人慢慢踱步走出書房,繼續說道。
“院中有桂花,桃花,唯有這山茶,從不見花瓣落地,從不會漸漸凋零。”
許夫人突然停下腳步,回身看著許昌明的書房,凝視著屋裏那隱隱約約沒來得及熄滅的燭火。
“山茶花總是在開得最絢爛的時候整朵掉落,他不願在枝頭上顯出半分頹色,一落就是一樹。”
許夫人驟然轉身隻留下一個背影:“我和他不會再相見了。”
許夫人沒吐露的半句話或許也是許昌明今日未曾言說的心意。
他和她在驟然破開的碎片中拾起的真心,就像那絢爛時斷頭的山茶,明確的愛意壓不住恨,所有的開始不過是能用來無聲的告別。
許夫人知道這書房裏再有什麼,大理寺也會帶走了,隻側頭看了看西邊的院子吩咐道:“去和趙大人說,我想見見林雪鴛。”
說出這三個字時許夫人並沒有察覺自己有多恨,但卻有些壓不住心中的噁心,自己還沒怨誰,這位同父異母的妹妹就已經對自己的生活討要多年了。
當晚一夜無眠的人不隻是許家人,朝中大臣人人自危的場麵短時間再度上演,足夠讓許多的蠟燭長明到天亮,而其中當屬薑淩睿最是堵心。
書房中砸落的杯盞頻頻發出聲響,而薑淩睿心中的怒火卻帶著些無力的絕望,自己這位好二哥總是能在關鍵時候給自己精準一擊。
還能在父皇心中留下餘地,薑淩睿恨極了這種自己百般努力卻沒有任何區別感覺。
好像自己從來都不值一提,甚至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成為他們之間的棄子。
在薑淩睿心中永安帝那深不見底,又帶著審視的眼睛,像是噩夢一般宣告著自己中宮嫡出的身份有多無用。
而自己就像陷入了一個怪圈,每每麵對陛下的施捨,隻會讓他更加確信在父皇心中,他的二哥纔是那個聰慧賢能,那個更像他的兒子。
甚至不假思索就會覺著二哥的每一句話都在針對自己,自己隻能不斷地自證,去向所有人證明,似乎才能留住自己中宮嫡出的尊嚴。
纔能有機會繼續去爭那個位置,他有時甚至會想,自己的二哥是否有過同樣的疲憊。
在賢王反叛之時,薑淩睿甚至感受到了脖頸的冰涼,好像二哥手中的劍離自己越來越近了。
薑淩睿幾乎忘記是什麼時候開始就沒有了兄弟之情,好像生來他就不可以有,而麵對至尊之位和家族利益,其他人又會溫情到哪去。
自己手中許昌明這顆棋子是廢了,隻是他總覺著沒有那麼簡單,可陛下的決然讓他不能深究。
但薑淩睿心中的絕望,驟然被一些看得見的幻想衝到了遠處,他如今隻想要在更多的事上佔得先機以彌補自己無法抓住的一切。
許昌明在獄中自盡的訊息傳出來時,薑佑寧似乎並不意外,這一日的休沐能迎來的訊息和人是誰,薑佑寧確是有些好奇。
“殿下許夫人昨日在老夫人和許雲幼的院子裏都待了許久,最後還去了許昌明的書房。”
“雲錦你說被愛意裹挾和被恨意糾纏哪個會更清晰。”
“殿下的意思許昌明的死是因為心中有愧。”
薑佑寧又將話題轉了回去:“許昌明的書房想必沒什麼能發現的了,倒是這位老夫人心中的牽掛應該是散了,許家秘事老夫人定知道,可卻不會是許夫人最感興趣的。”
“那許夫人最關注的自然是自己的兒女,或許還有仇敵,許夫人派人去找了趙大人,要見那位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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