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佑寧走到桌案旁換下那杯冷茶，將茶水倒入一旁的青釉海棠花盆中，殿內或許太過安靜，顯著流水落在花土上的聲音都格外清晰，激著人回了神。
看著這位冷毅持重，隱忍倨傲的北梁君主，眼眸中滿溢的肅殺之氣下沉著些許的疲憊，還有堵在心間不能爆發的沉重和灰暗，薑佑寧心中閃過一絲細微的波動，卻用更為沉靜的聲音打破了殿中壓抑的氣氛。
“父皇婉沁想給您請安，正在門外呢”
話音落嘉嬪下意識的抖了一下，永安帝稍稍回神，不知對著誰說了一句，“回吧”
薑佑寧看著嘉嬪起身扶著許夫人，又看了看永安帝掩去殺意的平靜，半猶豫著開了口，“我看夫人精神並不好，我的步輦在殿外，送您回嘉嬪娘娘宮裏也不算壞了規矩。”
許夫人深諳其中意思，帝王之威不可逆，但隻有在君王的容忍之內，怒氣之上才能尋求一個機會，再說一句話的機會，許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氣，有些顫抖的說道，“多謝殿下，臣婦還是出宮回府更合適，不該打擾了娘娘和公主，不能再給陛下增添煩惱，臣婦定會守好本分。”
許夫人起身的瞬間看著永安帝雙手交叉端放在桌上，手上溫潤的扳指這一刻卻被折射的泛著冷光，身子晃了一瞬又跪了下去。
薑佑寧鋪好了由許夫人親自開口的局麵，卻不能允許半分停滯，即便知道永安帝的遲疑和帝王顧及臉麵的隱忍，也是要開口推進的，她的客氣就是要許夫人再次劃清界限，讓永安帝再次感受到失控。
近臣的背叛，首告之人本不敢掀起事端，卻還是在他停滯時一次又一次的為自己的目的出言，即便帝王的威壓讓她恐懼，卻仍願意用自身入虎穴，換兒女的安穩，永安帝雖來不及動容，卻仍會安撫。
永安帝的聲音帶著一絲久未開口的沙啞，更含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回蕩在殿中，落在在場每個人的耳中，心間，“許從毅朕既重用了，就是朕是我北梁的可塑之才。”
永安帝看著深深叩首，肩膀還有些顫抖的母女，聲音稍稍緩和，“婉沁的封號司禮監已經選了幾個，嘉嬪這幾日幫朕定一個適合的吧。”
薑佑寧看著嘉嬪和許夫人再次深深拜了下去後退出殿內，看著永安帝望著他們的背影靠在椅背上合著眼，也沒多說。”
殿中又恢復了接近死亡的靜，薑佑寧看著殿內頂端雕刻的精美的紋路，突然聽見永安帝將手中的茶盞狠狠的摔了出去的震響，和手中紙張甩出去單薄的飄落聲，薑佑寧默默起身半蹲著撿起地上的信，整理好又遞給了永安帝。
永安帝抬眼示意她看，薑佑寧掃著信中的內容，是許夫人字字泣血的控訴，許家悖逆隱瞞的鐵證，也是薑淩辰在邊緣挖出的事實。
薑佑寧緊握著有些泛白的手，從口中擠出並不清朗的聲音，“父皇這便能斷定，那些私兵與許尚書相關，真正和賢王勾結的是就是許尚書。”
永安帝讓人猜不透的陰沉的聲音又籠罩在殿內，這一次不單單是殺意而是決絕，“朕的好臣子，真的是演的一手的好戲。”
永安帝冷哼了一聲，端起茶盞，清茶入喉聲音卻更冷冽了些，“真的是演的很好啊，我們不參與黨爭的許尚書，是不參與皇子的黨爭，他要的是朕的江山。”
永安帝又一次將茶盞狠狠的擲了出去，震碎的是對賢王最後的容忍和對許昌明所有的信任，也是帝王維繫了許多年的表麵的仁德，這一次他就是要看血流成河的。
薑佑寧繞過那些碎片，柔聲喚著父皇，口中卻極冰冷的訴著永安帝想聽到罪行，“許尚書悖逆皇恩，不念君臣情誼，不顧兒女前程，引得家宅不寧，髮妻首告。”
薑佑寧看著永安帝漸緩的眸色繼續說道，“許夫人曾是賢妻，更是慈母，是我北梁臣子的好母親。她深知許大人行差踏錯，必定牽連甚廣，寧願首告保全自己的兒女，婉沁慌著去尋我，如今想是母女連心，她看得出嘉嬪要豁出一切為她的。”
薑佑寧跪在桌案前，帶著些動容，“兒臣知道父皇定有決斷，也知道不能在這種悖逆的事上心軟，許家二公子兒臣雖不甚瞭解，但婉沁與嘉嬪若不知，還請父皇開恩，許家的事不該牽連父皇的女兒。”
薑佑寧知道永安帝之前所言便不會牽連，但她還是要以此為開口，求的是情，也是讓永安帝再次想起許昌明把手伸到了她的後宮，他的兒女身上，不出所料永安帝本已平靜的權衡又加了碼，偏向了慈母之心。
薑佑寧將信中許夫人錐心刺骨的不公與許昌明的罪行交織在一起，繼續剖析著殘酷的事實，“父皇隻是著許家與賢王不能放在一起處置，這信中的實情不能不能全部被人知曉，哪怕許昌明罪無可恕，也不能不恕一部分勾結的事實，但其他事也夠讓他下地獄了。”
永安帝當然明白該如何，隻是這背叛帶來的窒息還不能讓自己清醒到再次相信自己看到的全貌，而此時薑佑寧的清醒竟讓自己沒了以往的疑心，甚至有些依靠。
薑佑寧嘴角勾起一絲極不明顯的弧度，帶著一些嘲諷一般的冷怒，她抓準了永安帝心中的顧慮，賢王是不知皇恩的悖逆，就算到了起兵的地步，也不過遞上了名正言順的罪名。
但自己的近臣，得了自己多年信任卻對秦親王滿是忠誠，就是他這個帝王無能，蠢到被賢王玩弄於股掌的事實是永安帝不能觸碰的自尊，薑佑寧自然要做那個維護帝王尊嚴的臣子。
“這場動亂，如何起，如何落全在父皇，其中軌跡既然已明瞭，兒臣私心覺著該用他們的死路保住更多人的生路，但卻不能再給他們生路。”
薑佑寧見永安帝掩中少了些死寂，便繼續說著，“好在淩辰早有所發現，雖沒探出實情，可卻剛好是該說出的實話，兒臣想著許昌明營私，利用兵部職權貪贓枉法大肆斂財也斷不能容了，更該細細的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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