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日，天上飄起細雪，山路覆上一層薄薄的白，陳阿姆夜裡睡得越發沉了。
茉娘心知，時機到了。
這夜，柴房外半點聲響都無，她摸黑起身，將藏在牆縫裡的銅錢盡數裹進貼身衣襟，又把兩件單薄的換洗衣裳塞進布包。
她的指尖觸到冰涼的牆麵，她卻渾身發燙，心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她輕手輕腳推開柴門，雪粒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陳家院門虛掩著，許是陳阿姆見天寒，懶得再仔細上鎖。
茉娘屏住呼吸，指尖剛觸到木門，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她渾身一僵，緩緩回頭。
燈下，陳阿姆披著外衣站在廊下，三角眼眯成一條縫，聲音陰惻惻的：“死丫頭，咁夜唔瞓，想去邊？”
茉娘後背瞬間冒出汗，卻強裝鎮定，低下頭：“阿姆，涯……涯想去茅廁。”
“茅廁？”陳阿姆冷笑一聲，一步步走近，目光掃過她肩上的布包，“去茅廁帶包袱？當涯係傻嘅？你想走！”
她揚手就要來揪茉孃的頭髮，茉娘早有防備，側身一躲，抓起門邊的木棍橫在身前，眼神從未有過的冷硬：“涯唔走，難道留喺度畀你磋磨一世？”
“反天了你！”陳阿姆氣得跳腳，伸手就要搶她的包袱，“我睇你今日走得成！”
“你莫過來！”茉娘舉著木棍，聲音發顫卻半步不退，“涯受夠了！日日做牛做馬，挨凍受餓，你仲想困住涯，冇門！”
雪越下越大，落在兩人肩頭，陳阿姆見她這般決絕，一時竟不敢上前，隻指著她罵：“你走！走咗就莫後悔！出去餓死都冇人理你！”
“餓死都好過喺呢度受苦！”
茉娘說完，不再看她，轉身推開院門，一頭紮進漫天風雪裡。
山路濕滑，她跌跌撞撞往前跑，布鞋踩進雪窩裡，凍得麻木也不敢停。
身後陳阿姆的怒罵聲漸漸遠了，風在耳邊呼嘯，卻吹不散她眼底的光。
跑到山口，樹影晃動間，忽然走出一個人影，攔住她的去路。
“茉娘妹子，你真係要走？”
是老根。
他扛著柴刀，臉上沒了往日的憨厚，堵在路中間：“跟涯走啦，涯會疼你，總好過你一個女人喺外麵亂闖……”
“讓開。”茉娘冷冷開口。
“妹子，涯講過，真心比錢金貴……”
“你嘅真心，一文不值！”茉娘抬眼瞪他，雪水順著臉頰流下，“你隻係想畀涯做你嘅女人，同陳阿姆、同阿霖，有咩分別？”
老根一噎，臉色漲紅：“涯……涯係真心……”
“真心唔使講，涯隻信自己。”
茉娘繞開他，徑直往前走去，腳步堅定，再也沒有回頭。
老根站在原地，望著她單薄的身影消失在風雪深處，終究沒敢再追。
雪夜茫茫，山路無盡。
茉娘裹緊身上的破衣，摸了摸胸口沉甸甸的銅錢，一步一步，朝著沒有陳家、沒有背叛、沒有磋磨的遠方走去。
風再冷，雪再大，她都不怕了。
從今往後，她隻為自己活。
雪越落越急，山路被蓋得白茫茫一片，茉娘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跑，布鞋早已濕透，腳底板凍得發麻。
慌不擇路間，她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在雪地裡，布包也滾落在一旁，銅錢撞在石頭上發出輕微聲響。
她掙紮著想爬起來，渾身卻冷得發軟，眼前一陣陣發黑。
迷迷糊糊中，一雙溫暖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妹子，你沒事吧？”
聲音溫和清亮，不似陳阿姆那般兇狠，也不似老根那般算計。
茉娘艱難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個年輕後生。
他約莫二十齣頭，穿著一身乾淨的粗布棉衣，肩上扛著一把柴斧，眉眼周正，臉上帶著幾分擔憂。
後生見她凍得嘴唇發紫，二話不說脫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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