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茉娘就離開了林家。
她沒帶任何東西，隻揣著那幾枚攥了許久的銅板，裹緊身上破舊的布衫，頂著臘月的寒風，一步一步走回陳家。
腳下的土路結著薄冰，每走一步都打滑。
陳家的院門虛掩著，她抬手推開門，院裡依舊是熟悉的模樣，這從來都不是她的家，隻是她從小當牛做馬的地方。
正屋的梳妝台前，陳阿姆正對著銅鏡梳頭，一頭烏黑的頭髮挽得整齊，手裡拿著木梳，一下下梳著。
陳阿姆聽見腳步聲，她頭也沒回，壓根沒半點意外，彷彿早就知道茉娘會回來。
茉娘站在屋門口，渾身凍得發紫，嘴唇乾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陳阿姆緩緩梳完頭，把木梳放在桌上，這才轉頭瞥了她一眼，眼神冷淡，帶著幾分鄙夷，開口就是客家方言，語氣沒有半分憐惜：“總算返來了？涯還以為，你會在林家捱一輩子。”
茉娘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指尖泛白，依舊沉默著，眼眶卻微微發紅。
陳阿姆看著她這副落魄模樣，冷哼一聲，語氣越發刻薄：“你以為涯會驚訝？自從你跟著林生走，涯就料到有今日。你同林生同住那般久，外頭人也會嚼舌根，沒了清白的等郎妹，誰會真心娶你？”
“林家不要你，你也隻能返陳家，繼續做你的等郎妹，這輩子，都別想有正經人家肯要你。”
清白二字，像重鎚砸在茉娘心上。
她沒爭辯，沒辯解，也沒得辯解。
茉娘緩緩抬起頭，看了一眼這個她從小長大卻毫無溫情的地方，眼神死寂，沒有半點波瀾，隻輕輕應了一個字：“嗯。”
陳阿姆見她這般沉默，也沒再多說，揮了揮手，語氣厭煩：“去灶房燒火煮飯吧，既然返來了，就照舊做活，莫想些有的沒的，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茉娘沒再說話，轉身慢慢走向灶房。
臘月的夜黑得濃稠，連星子都藏得不見蹤影，寒風鑽過陳家屋瓦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極了婦人壓著聲的哭腔。
茉娘蜷縮在柴房的草堆上，身上隻蓋著一床薄得透光的舊棉被，渾身凍得僵直，好不容易纔闔上眼，迷迷糊糊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飄飄的女聲，慢悠悠飄進柴房。
是搖籃曲，調子陰惻惻的，細聲細氣，和在寒風裡，聽得人後背瞬間冒起冷汗。
茉娘猛地睜開眼，心臟一下子揪緊，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陳家夜裡向來死寂，哪來的女人唱歌？
她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可那歌聲沒停，反而越來越清晰，幽幽的，軟軟的，卻聽得人頭皮發麻。
歌聲就來自院子當中，貼著柴房的門縫往裡頭鑽。
茉娘牙齒微微打顫，壯著膽子，慢慢掀開棉被，赤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一步一步挪到柴門邊，順著門縫往外看。
月色慘白，灑在空落落的院子裡。
陳阿姆就站在院中間，背對著柴房，一身漆黑的布衫，頭髮披散著，垂在肩頭。
她雙手虛虛環著，像是懷裡抱著什麼東西，一下一下輕輕晃著，嘴裡哼著那首詭異的搖籃曲。
茉娘捂住嘴，才沒讓自己叫出聲，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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