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個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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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的劇痛彷彿還在蔓延。
江玉慈猛地睜開眼睛,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
她急促地喘息著,手指下意識地按住左胸,那裡本該有一個血窟窿,是黎姣月親手刺進去的。
可掌心下,隻有單薄寢衣下溫熱的肌膚,和劇烈的心跳。
“玉慈姐,你醒了嗎?”門外傳來春桃清脆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今日可是殿下登基的大日子,咱們得早些去前頭候著!”
江玉慈僵住了。
這聲音……這日子……
她掀開棉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踉蹌著撲到那麵模糊的銅鏡前。
鏡中的女子十七歲,眉眼清麗,隻是臉色蒼白,可那一身寢衣下,是溫熱的,鮮活的,會呼吸的身體。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殷執聿登基的這一天。
春桃輕輕推開門,端著一盆清水進來,圓臉上滿是擔憂:“你是不是又夢魘了?臉色白得嚇人。”
她擰了帕子遞過來,“快擦擦,精神精神。今日可出不得岔子。”
江玉慈接過帕子,冰冷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也讓她徹底清醒。
她看著眼前這個一臉關切的少女。春桃,和她一同入宮,一同被撥到東宮當差的姐妹。
上一世,她逃宮私奔前,是春桃哭著拉她的袖子,說“姐姐三思”,她卻甩開了那雙手。
“玉慈姐姐?”春桃被她看得有些發毛,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麼了?彆嚇我。”
“冇事。”江玉慈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她擦過臉,將帕子遞迴去,撐著床沿站起身。
“就是做了個噩夢。”她低聲說,走到那麵磨得模糊的銅鏡前。
鏡中的女子十七歲,眉眼間還留著未散的青澀。
“噩夢醒了就好。”春桃鬆了口氣,利落地幫她拿出那套靛青色的宮女服,“快些更衣吧,耽誤了吉時可了不得。”
“聽說今日大典後,陛下就要在奉天殿頒旨,大封後宮呢。”春桃一邊幫她整理衣襟,一邊小聲絮叨,“那些早就送進宮的世家小姐們,怕是要有造化了。”
江玉慈不關心,她倒是想早一些見到殷執聿。
“走吧,彆誤了時辰。”
辰時三刻,太極殿前。
禦道兩側,文武百官,宗室親貴按品級跪了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
禮官悠長的唱和聲,和著鐘鼓雅樂,在空氣中沉沉迴盪。
江玉慈跪在宮人佇列的末尾。
位置很偏,隻能遙遙望見禦道儘頭,那抹緩緩行來的明黃身影。
十二旒白玉珠串在他麵前輕輕晃動,遮住了麵容,隻露出線條清晰冷峻的下頜和緊抿的唇。
殷執聿。
她的殿下,如今的陛下,上一世,她到死都冇看懂的男人。
江玉慈低下頭,額頭抵在冰涼堅硬的石磚上,跟著山呼萬歲。
“禮成——陛下移駕奉天殿——”
太監尖利的唱禮聲拉回她的思緒。
漫長的儀式終於結束。
跪了許久的朝臣和宮人們陸續起身,在禮官的引導下,沉默而有序地轉向奉天殿,等候新帝的第一次大朝會。
江玉慈跟著宮人隊伍默默前行,膝蓋有些麻木,她卻走得很穩。
“姐姐,”春桃悄悄捱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和忐忑,“你說……陛下會怎麼安置咱們這些東宮舊人?”
“不知道。”
春桃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前麵管事的嬤嬤回過頭,嚴厲地瞪了一眼,她立刻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
隊伍在奉天殿外的廣場邊緣停下。
宮人內侍們按品級分列兩側,屏息靜氣,垂首肅立。
江玉慈站在最後一排,目光越過前麵烏壓壓的人頭,落在高高漢白玉台基上,那座象征著天下權柄中心的宏偉殿宇。
殿門洞開,裡麵光線晦暗,看不清帝王的麵容。
隻有司禮太監尖細悠長的聲音,一道接一道地傳出: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諮爾王氏,秉性柔嘉,度嫻禮法……茲仰承皇太後慈諭,以冊寶立爾為皇後,欽此——”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諮爾劉氏,雍和粹純,性行溫良……茲冊封爾為賢妃,欽此——”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諮爾周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茲冊封爾為德妃,欽此——”
王氏,未來的皇後。
劉氏,吏部尚書之女,賢妃。
周氏,太傅孫女,德妃。
都是世家大族,都是名門閨秀,這纔是合乎規矩的後宮格局。
然後,公公用一種更清晰,也更古怪的腔調,念出了最後一道旨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典司宮教,率由四德,東宮舊人江氏玉慈,久侍宮闈,性行溫良,克嫻內則……茲特冊封為正一品貴妃,賜號‘絨’,賜居承禧宮主位。欽此——”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死一般的寂靜後,壓抑不住的抽氣聲和騷動,從朝臣和宮人的佇列中蔓延開來。
貴妃。
正一品,有封號“絨”。賜居離乾清宮最近的承禧宮。
給了一個婢女出身的東宮舊人。
江玉慈並不意外,和上一世一模一樣,殷執聿力排眾議封她為貴妃,誰都勸不住。
“絨貴妃娘娘,”一個穿著四品太監服製的中年宦官不知何時走到了她麵前,臉上堆著恭敬的笑臉。
“陛下口諭,請您即刻移步承禧宮,一應器物宮人,俱已安排妥當,娘娘,請隨奴纔來。”
“……臣妾,謝皇上隆恩。”
……
承禧宮的飛簷翹角漸漸映入眼簾。
朱漆大門敞開著,嶄新的承禧宮匾額在秋日陽光下閃著金輝。
庭院裡灑掃得一塵不染,移植來的名貴花木尚帶著露水,穿著統一新衣的宮女太監垂手侍立廊下,見她到來,齊刷刷跪倒一片,聲音整齊劃一。
“奴婢/奴才恭迎絨貴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江玉慈腳步未停,甚至冇有側目看一眼那些恭敬的麵孔。
她徑直穿過庭院,走上漢白玉台階,邁過那高高的硃紅門檻,進入正殿。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
他就站在大殿深處,那扇描繪著江山萬裡圖的紫檀木屏風前。
已換下了沉重的朝會禮服,隻著一身明黃常服,玉冠束髮,身姿挺拔。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殿內侍立的宮人早已無聲退下,厚重的殿門在她身後被輕輕掩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江玉慈深吸了一口氣,忍不住戰栗。
她深知,眼前的人是個變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