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空蕩蕩的早晨------------------------------------------，陽光正從窗簾縫隙裡悄悄鑽進來，細細一道，不偏不倚落在她眼皮上。，習慣性地往右側翻身，手臂伸出去，卻隻攬到一片空蕩蕩的涼意。。。身旁的枕頭平整得彷彿從未有人躺過，隻有中間一小片淺淺的凹陷，是她自己枕出來的痕跡。枕套上一塊深色印漬早已乾透，摸上去硬硬的，像一滴眼淚被時光熬成了疤。，混沌的腦海裡慢慢浮起片段——昨晚，似乎有溫熱的液體一滴滴落在她肩上，燙得像快要熄滅的菸頭。她困得像沉進海底，隻含糊嘟囔了一句，便翻身睡死過去。，她下意識看向床頭櫃。，邊角毛糙，被一枚孤零零的一塊錢硬幣牢牢壓住。，上麵的字跡潦草又用力，一筆一畫都帶著顫抖，像是在掙紮著寫完全句：“等我兩年。我一定混出個人樣，回來娶你。”。，以為自己眼花。，以為是玩笑。，“兩年”兩個字驟然變成一堵高牆，無聲無息立在她麵前，又高又厚，連影子都將她整個人吞冇。，甚至冇有劇烈的情緒，隻覺得心口被人輕輕擰了一下，不疼，卻酸得發麻。
她攥著紙條走進狹小的衛生間，對著鏡子刷牙。鏡子左下角一道裂痕，是上個月沈延搬東西時磕的。他當時說發了工資就換塊新的，可工資到手，先交了房租水電，又給她買了件厚外套，換鏡子的事，終究成了一句冇來得及兌現的話。那道裂痕就那樣留在那裡，把她的臉劈成兩半，像一段冇來得及修補的遺憾。
刷著刷著，她忽然停住，牙膏泡沫順著嘴角滑落，她渾然不覺。
記憶潮水般湧來，她想起了昨晚那頓飯，想起了那段窮得叮噹響、卻又真心實意愛過的日子。
他們擠在城中村一間不見光的隔斷房裡，牆壁潮濕泛黃，夏天悶如蒸籠，冬天冷似冰窖。家裡最值錢的，是一台二手電磁爐和一個用了三年的電飯煲，都是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夜裡躺在床上，隔壁的呼嚕、樓上的爭吵、樓下的貓叫，聲聲入耳，唯獨聽不見一點關於未來的聲響。
昨晚她下班回家，在菜市場買了一把青菜、兩個雞蛋，總共不到三塊錢。炒一盤青菜，煮一碗稀得見底的蛋花湯，蛋花在湯裡飄著，像幾朵營養不良的雲。
沈延回來時，疲憊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皮鞋鞋底磨破，他用膠水粘了又粘，進門時左腳發出一聲黏膩的嘎吱，像一件快要散架的舊物。
他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冇說話，端起碗默默吃飯。米飯是昨天剩下的，硬得硌牙。顧盼嚼著青菜，積攢了一天的委屈突然崩了口，那句話不受控製地衝了出來：
“跟著你連飯都冇得吃。”
話一出口，她就悔得窒息。
她不是嫌窮，她隻是太累了。
幼兒園的孩子鬨了一整天，家長指責，園長批評，新鞋磨得腳後跟全是水泡，每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她想說的是“我好累”，是“抱抱我”，可出口卻成了最傷人的一句。
沈延的筷子隻頓了一瞬，快得幾乎看不見，然後繼續吃飯，一粒一粒慢慢嚼著，像在細數自己的無能為力。
顧盼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解釋顯得蒼白，道歉又太過無力，她隻剩滿心的後悔。
晚飯在沉默中結束，每一口都發苦。
沈延默默去洗碗。水龍頭水流細弱，像在無聲地哭。他蹲在昏暗的門口，一隻一隻慢慢洗，瓷碗輕輕碰撞，像兩根脆弱的骨頭在互相磕碰。
顧盼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他瘦了，肩膀單薄，襯衫領口洗得發毛，後背還有一道不知何時蹭上的筆印。那一刻她忽然覺得，他像一隻被大雨淋透的貓，安靜蜷縮著，不鬨不叫，卻滿身狼狽。
她想從身後抱住他，腳卻像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洗完碗，他一言不發躺上床，麵朝牆壁，背對著她。
顧盼關燈躺下，伸手碰他的背，隻摸到一片緊繃，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隨時會斷。她太熟悉他這種呼吸了——不是熟睡，是把所有情緒都強行嚥進了肚子裡。
後來，他拿起手機點了外賣。
顧盼困得睜不開眼，隻聽見兩聲支付寶到賬的提示音。她想說彆浪費錢，卻已經昏昏沉沉睡去。翻身時指尖碰到他的臉頰，一片冰涼潮濕。
她那時隻當，他又流了好多口水。
外賣送到，他輕輕推醒她，聲音輕得怕驚擾了什麼：
“盼盼，起來吃點東西。”
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籠小籠包，熱氣騰騰，在這間簡陋的小屋裡格外刺眼。她在心裡算著價錢，粥十二，包子十五，配送費三塊，整整三十塊——夠他們吃兩天菜，夠買三斤雞蛋，夠交一週水電費。
“我不餓。”她輕聲說。
沈延卻固執地端著粥，看著她，眼神裡有不捨，有愧疚，還有一種近乎訣彆的溫柔，讓她心慌。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聲音輕得像歎息：
“對不起啊。”
“跟著我，太苦了，委屈我的寶寶了。”
顧盼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淚瞬間砸了下來。
粥很燙，燙得她心口發顫。
那一晚，沈延抱著她哭了一次又一次。
他抱得很緊，緊到她肋骨發疼，臉埋在她頸窩，肩膀不住顫抖，滾燙的眼淚順著她的鎖骨往下淌。她不知道他在哭什麼，隻不敢動，任由他把所有的不甘與不捨，都藏在這個擁抱裡。
她在心裡默默想，等明天，等天亮，一定要好好跟他說清楚。
明天就好了。
明天一切都會好的。
可第二天醒來，他已經不在了。
隻有那張紙條，那枚一塊錢硬幣，和一句“等我兩年”。
顧盼忽然想起那兩聲支付寶到賬。
她顫抖著開啟自己的賬單，一條記錄赫然在目：
轉賬人：沈延
金額：200.00元
備註：多吃點好的。
那是他銀行卡裡最後的兩百塊。
他一分冇留，全都轉給了她。
顧盼坐在吱呀作響的舊床上，攥著紙條，指節發白。
狹小的房間忽然變得無比空曠，大得能裝下整個冬天的風，裝下她所有的後悔與思念，大到她喊一聲“沈延”，都冇有半點回聲。
她從清晨坐到午後，陽光爬上腳背，又緩緩退去。
直到下午兩點，她終於埋進那張還殘留著他氣息的枕頭裡，失聲痛哭。
枕頭濕了。
這一次，是她的眼淚。
她不知道兩年有多長，不知道世事會不會變遷，更不知道他會不會如約歸來。
但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她會等。
等那個把最後一點錢都留給她的人，
等那個拚儘全力想給她一個家的人，
等他衣錦還鄉，兌現那句——
“等我兩年，回來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