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禹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寫滿了委屈和不被理解的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人啊,就像一顆種子。”趙禹的聲音很輕,“有的人,生來就在溫室裡,有專人澆水,施肥,享受著最適宜的陽光和溫度。而有的人,卻被隨意地撒在了一片貧瘠的土地上,隻能靠自己,拚了命地紮根,破土,去跟周圍的雜草搶奪那一點點可憐的養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要長成什麼樣子,開出什麼樣的花,最終結出什麼樣的果實。這些,從來都隻取決於你自己。而不是那片土地,也不是那些偶爾路過,想起要給你澆點水的人。”
葉芽呆呆地看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彆讓彆人的期待,成為你的枷鎖。也彆讓彆人的忽視,成為你自暴自棄的藉口。”
趙禹看著她,嘴角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你是為自己而活。不是為任何人。”
就在葉芽還沉浸在這番充滿了“哲學氣息”的雞湯裡無法自拔時。
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服務員製服的小哥,端著一個巨大的、熱氣騰騰的鴛鴦鍋,走了進來。
“您好,您的鍋底和菜品都上齊了。”
濃鬱的牛油香氣和菌菇的鮮香,瞬間將這小小的空間填滿。
趙禹拿起筷子,在桌上輕輕敲了敲,將少女的思緒拉了回來。
“行了。”他的臉上又掛起了那種溫和的笑,“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葉芽看著他,愣了愣。
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拿起筷子,也夾起一片毛肚,在滾沸的湯底裡涮了起來。
“嗯!”
火鍋的熱氣氤氳,牛油的霸道香氣與菌菇的溫潤鮮香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所有的壞情緒都隔絕在外。
葉芽小口地吃著涮好的毛肚,臉頰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的,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
趙禹冇再說什麼大道理,隻是安靜地陪著她吃。
他知道,有時候,一頓熱氣騰騰的火鍋,比一百句蒼白的安慰更能治癒人心。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另一端。
“巔峰網咖”那幾個閃爍著廉價LED光效的大字,在夜色中像一隻精神錯亂的眼睛,一眨一眨。網咖內部,空氣渾濁,煙味、泡麪味、還有青春期男生過剩的荷爾蒙氣息混合在一起,發酵成一種代表墮落的獨特芬芳。
“乾死他們!衝!衝啊!”
“我日!這幫B崽子又他媽的玩堵橋!”
“上啊!開泥頭車創死他們!怕個毛!”
鍵盤劈裡啪啦的脆響和滑鼠瘋狂的點選聲中,夾雜著各種充滿了地方特色和粗鄙之言的咆哮。
角落,四台機器連成一排,螢幕上是同一款槍戰遊戲的畫麵。
“上!都他媽給老子衝!堵死他們!彆讓他們過橋!”一個男生正唾沫橫飛地對著耳麥咆哮,臉上是一種因為過度興奮而漲成的豬肝色。
他叫張偉,王首一中高二著名四大魔丸之首。
此刻,他正操控著遊戲裡的小人,卡在一個極其陰險的橋頭堡壘裡,對著試圖過橋的敵人瘋狂掃射。
他的三個好基友,王浩、李麻花、趙鵬,也各自占據了一個絕佳的火力點,組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歎息之牆”。
這種被稱為“堵橋流”的打法,極其猥瑣,也極其膈應人。
很快,遊戲公屏上就炸開了鍋。
【對麵橋上那四個是狗吧?有這麼玩遊戲的?】
【玩不起就彆玩!堵橋的死全家!】
【CNM!有種出來堂堂正正對槍啊!當老六算什麼本事?!】
咒罵聲鋪天蓋地,張偉四人的全家福已經在公屏上“起飛”了好幾次。
張偉卻絲毫不以為意。
他甚至還有閒心,一邊換著彈夾,一邊慢悠悠地在公屏上打字。
【彆罵了彆罵了,再罵我可要報我們老大的名字了啊。】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首一中德育處,趙禹。不服來辯。】
這行字一發出去,公屏上的火力瞬間轉移了。
【趙禹是吧?好!你媽今天買菜必漲價!】
【趙禹你個鱉孫!老子記住你了!】
張偉看著螢幕上那些對自己頂頭上司的親切問候,臉上露出了一個無比舒爽的笑容。
捱罵的是趙主任,勝利是自己的。
這感覺,簡直比連贏十把還爽!
旁邊的王浩有樣學樣,也敲出了一行字:【王首一中教務處,李大牛。】
李麻花緊隨其後:【王首一中德育處,趙大山。】
趙鵬則扶了扶眼鏡,慢條斯理地打出:【王首一中德育處,賈許。】
四人完美配合,主打一個嫁禍於人,突出一個“師道尊嚴”。
就在張偉罵得正歡,準備再給那個叫囂得最凶的傢夥來一梭子的時候。
一股突如其來的的寒意,順著他的尾椎骨,一路爬上了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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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感覺,像三伏天被人從背後猛地澆了一盆冰水,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在這一刻倒豎了起來。
張偉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那雙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而有些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與不安。
一種莫名的危機感讓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了頭。
然後,他就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掛著無比“和善”的微笑的臉。
那人穿著一身熨燙得筆挺的白襯衫,雙手插在褲兜裡,身姿挺拔如鬆。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張偉的身後,臉上掛著微笑,那笑容溫和,親切,如春風拂麵。
可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冇有一絲笑意。
張偉:“……”
或許,他現在應該開始考慮一下,自己的後事該怎麼辦了。
第二天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德育處辦公室的地板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柱。
趙禹靠在那張舒服的辦公椅上,雙腳架在桌沿,姿態慵懶得像一隻曬足了太陽,準備就地腐爛的貓。
昨晚,他親自去網咖“接”回了那四個不知死活的魔丸。
宿管老劉的舉報電話來得很及時。
趙禹用屁股想都知道,那四個傢夥肯定又翻牆出去,為本市的夜間GDP增長貢獻自己的綿薄之力去了。
事實證明,他的感覺冇錯。
而且,還有了意外收穫。
他不僅抓到了現行,還旁聽了一場關於“如何用一百種不同的方言問候自己全家”的精彩演講。
趙禹的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難怪他最近總打噴嚏,還以為是感冒了。合著……根源在這兒呢。
事已至此,隻能讓那四個魔丸去進行一下光榮的“義務勞改”了。學校那幾十個廁所,確實也需要有人好好打掃一下,迎接即將到來的期中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