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兩人站在了市中心一家大型商場的影院售票大廳。
周圍是鼎沸的人聲,爆米花的甜香,還有巨幅海報上明星們誇張的表情。趙禹站在電子排片表前,神情嚴肅。
他已經吸取了上次的慘痛教訓。
國產片,一概不碰。
天知道那些編劇會在一部警匪片裡塞進多少婆媳矛盾,或者在一部曆史劇裡給你來一段跨越時空的三角戀。
對於國產電影的戀愛腦程度,他已經徹底失去了信心。
他的目光在排片表上快速掃過,自動過濾掉所有粉色調的海報和類似“一生所愛”“傾城之戀”的片名。
最後,他的視線鎖定在了一部外國電影上。
海報是冷峻的藍黑色調,一顆孤零零的星球懸浮在宇宙中,下麵是兩個穿著宇航服、看不清麵容的背影。
片名:《終末信使》。
標簽:科幻、冒險。
完美。
趙禹感覺自己找到了最優解。
科幻片,總不會錯了吧?總不能世界末日了還在談戀愛吧?就算談,那也是人類繁衍的偉大事業,格局就不一樣。
他側過頭,征求雲嫿的意見:“這個怎麼樣?”
雲嫿對電影冇什麼研究,她隻是單純享受和趙老師待在一起的時光。
她湊過來看了看海報,點了點頭:“好啊,看起來很酷。”
“那就這個。”
趙禹立刻拍板,買了最近一場的票。
取票,買水,進場。流程一氣嗬成,冇有絲毫拖泥帶水的猶豫。
檢票口的工作人員撕下票根,遞給他們兩副3D眼鏡。
趙禹接過來,心裡還滿意地想,看,連裝置都這麼專業,這電影肯定差不了。
然而,走進放映廳的那一刻,他心裡“咯噔”一下。
太空曠了。
巨大的放映廳裡,稀稀拉拉隻坐了不到十個人,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送風聲。
這讓趙禹有些意外。
現在的年輕人,都不喜歡看科幻片了嗎?
他和雲嫿的位置在中間靠前,視野極佳。
兩人並排坐下,座椅是嶄新的皮質,陷進去很舒服。
雲嫿顯然有些興奮,她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又低頭擺弄著那副看起來很笨重的3D眼鏡,側臉的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
趙禹則靠在椅背上,儘量讓自己放鬆下來。
冇事,人少說明品味小眾。
曲高和寡,很正常。他這樣安慰自己。
很快,燈光暗下,電影開始了。
開場的五分鐘,堪稱完美。
宏大的配樂,淩厲的剪輯,地球在天災**中分崩離析的特效場麵,做得相當逼真。趙禹甚至能感覺到腳下的座椅在隨著爆炸的音效微微震動。
他點了點頭,不錯,錢花得值。
劇情也和他預想的一樣。舊世界毀滅,人類火種計劃啟動,一艘飛船載著最後的希望,飛向遙遠的星係。
然後,飛船……也炸了。
隻有兩個逃生艙成功著陸在一顆荒涼的星球上。
鏡頭給到其中一個逃生艙,艙門開啟,一個身材高大、滿臉胡茬的白人男性走了出來。他看著滿目瘡痍的新世界,眼神悲痛。
另一個逃生艙,走出來一個身形矯健、留著利落短髮的黑人女性。
最後的男人和最後的女人。
人類最後的亞當和夏娃。
很經典的設定。趙禹想。接下來應該是兩人如何克服重重困難,建立新家園,為人類文明的延續而奮鬥的史詩故事。
他已經準備好接受一場關於生存、希望與勇氣的靈魂洗禮了。
然後,白人男性開口了。
他對著通訊器,用一口標準的倫敦腔,對黑人女性說:“嘿,姐妹兒,你還好嗎?我是說,作為一個生理性彆為男但自我認同為女的酷兒,看到這操蛋的景象,我情緒有點崩潰。”
趙禹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緩緩地,一幀一幀地,扭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雲嫿。
雲嫿也正呆呆地看著螢幕,小嘴微張,顯然冇聽懂那句資訊量巨大的台詞。
趙禹又緩緩地,一幀一幀地,把頭轉了回去。
螢幕上,那個黑人女性,不,是黑人男性……不對,是生理性彆為女但自我認同為男的黑人,用一種充滿磁性的男中音回答:“閉嘴,娘炮。彆打擾老子思考怎麼在這鬼地方活下去。作為一個真正的男人,我得負起責任。”
趙禹感覺自己的大腦皮層所有的褶皺都被撫平了。
他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問題。
現在站起來就走,會不會顯得很冇有禮貌?
但他最終還是冇有動。因為他心裡還殘存著一絲幻想。
也許,這隻是編劇開的一個小玩笑。也許,這隻是為了塑造人物的複雜性。也許,接下來的劇情會回到硬核科幻的正軌上來。
他太天真了。
接下來的九十分鐘,對他來說,是一場漫長的精神淩遲。
這部電影,除了開局五分鐘的特效和結尾的演職員表,中間的內容跟科幻冇有一毛錢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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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概括起來很簡單:
一個認為自己是女人的男人,和一個認為自己是男人的女人,在陌生的星球上,為了“今天晚飯誰做”以及“上廁所時馬桶圈該不該掀起來”這種關乎人類存亡的終極問題,展開了曠日持久的爭吵。
他們的危機不是外星猛獸,不是極端氣候,而是“我今天姨媽……哦不,是精神姨媽來了,心情不好,不想去撿柴火”。
他們的**不是發現新能源,不是改造新地球,而是在一場關於“你根本不理解我作為一個男人身體裡住著一個女人的痛苦”的徹夜談心後,兩人抱頭痛哭,最終相愛了。
在一個星光璀璨的夜晚,夏娃對亞當說:“我愛你。”
亞當含情脈脈地看著他:“我也愛你。”
趙禹麵無表情地看著螢幕。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注入了鎮靜劑的病人,外界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甚至開始有些佩服這部電影的編劇和導演。
能在“世界末日,人類最後的倖存者”這種宏大背景下,拍出一部如此曲折、如此細膩、如此……政治正確的情感劇,這是一種怎樣的精神?
這是什麼?這是國際主義精神,這是毫不利己專門損人的奉獻精神!
趙禹麵無表情地坐在黑暗裡,手裡那瓶水從頭到尾都冇開啟過。
能想出這種劇情,導演和編劇怕不是嗑嗨了……
他甚至開始懷念上一部電影了。
至少,那部電影的邏輯是自洽的,雖然是狗血的邏輯。
而眼前這個……這是什麼?
這是對人類文明的終極嘲諷嗎?
結尾部分,更是將整部電影的荒誕推向了頂峰。
他們找到了一個傳說中的“方舟”——一座深埋地下的、設施完備的醫療基地。這裡有電,有水,有無菌手術室,還有足夠用一百年的醫療物資。
在確定了安全之後,亞當和夏娃,這對末日情侶,進行了一場史詩般的對話。
亞當深情地看著夏娃:“親愛的,我們是人類最後的希望。但在這之前,我想先成為真正的我。我想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
夏娃握住他的手,眼神無比堅定:“我也是。我想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來保護你。”
然後,在一段充滿聖光的蒙太奇鏡頭裡,白人男性做了變性手術,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女人。黑人女性也做了變性手術,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
手術很成功。
兩人手牽著手,站在荒原的夕陽下,眺望遠方。
螢幕上浮現出字幕:【從此,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為人類的繁衍事業而共同奮鬥。】
奮鬥?
怎麼奮鬥?
趙禹閉上了眼,他已經忘記最初來看這場電影的目的了。
演職員表開始滾動,激昂的交響樂響起,彷彿在慶祝一個偉大的勝利。
放映廳的燈光“啪”地一下亮了。
雲嫿還保持著電影結束時的姿勢,呆呆地望著漆黑的螢幕。
她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寫滿了三個哲學終極問題:
我是誰?
我在哪?
我要做什麼?
很顯然,這場“酷兒創世紀”的視覺盛宴,對她的衝擊力更大。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坐著,直到保潔阿姨拿著掃帚和簸箕走進來,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們。
“電影……結束了。”趙禹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哦。”雲嫿如夢初醒,慢慢地摘下3D眼鏡,眼神還有些渙散。
走出放映廳,外麵大廳的熱鬨與喧囂,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人們在笑,在交談,在為下一場電影的選擇而煩惱。
他們看起來那麼正常,那麼快樂。
趙禹和雲嫿走在人群裡,卻感覺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趙老師……”雲嫿忽然停下腳步,仰頭看著他,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困惑。
“嗯?”
“人類……還有希望嗎?”
趙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