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學後。
通往天台的鐵門虛掩著,門軸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過空曠的水泥平台。遠處是城市模糊的輪廓線,夕陽正沉入高樓的縫隙,投下大片濃稠的橘紅色光影。
一個身影靠在天台邊緣的欄杆上,穿著王首一中的校服,背對著他。
一頭烏黑的長髮隨著風輕輕飄動,有幾縷調皮地拂過她纖細的脖頸。從背影看,身形單薄,像一株在風中搖曳的蘆葦。
賈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天台上顯得格外清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他停在對方身後約三米的位置。
“是你寫的信嗎?”
他的聲音冇有溫度。
那個身影似乎被驚了一下,肩膀微微一縮。
她冇有立刻回頭,而是慢了半拍,才緩緩轉過身。
一張……俊秀的臉。
賈許的瞳孔下意識地收縮了一下。
他預想過很多種可能。
或許是那個在課堂上頂撞老師的刺頭,或許是那個屢次因為髮色問題被他點名的“小太妹”,她們的臉上應該寫滿挑釁與不屑。
但眼前這張臉,乾淨得過分。麵板很白,鼻梁高挺,嘴唇的形狀很漂亮,尤其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正帶著幾分侷促與緊張望著他。
這張臉,賈許在腦內的“重點關注學生資料庫”裡快速檢索了一遍,查無此人。
這讓他有些意外。一個陌生的、看起來文靜乖巧的女學生,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向德育處副主任發出挑戰?
不過,意外僅僅持續了零點五秒。
在賈許的世界裡,所有學生都可以被歸類。
這張臉的迷惑性,或許隻是一個新的、需要被錄入檔案的變數。問題的本質冇有變——一個學生,試圖用非正常途徑,挑戰教師的權威。
他大腦裡的“標準訓誡程式”立刻啟動。
“同學,不管你是因為什麼原因,用這種方式約見老師,都是一種非常不妥當的行為。”
他的語氣依舊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
他習慣性地向前半步,進一步縮短物理距離,增強心理壓迫感。
“我看了你的信,信封粗糙,字跡潦草,還用這種‘不見不散’的江湖口吻。你想做什麼?表達你的不滿?還是覺得老師對你的某些處理方式不公,所以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示威?”
“我必須告訴你,學校的規章製度,德育處的量化考覈,不是針對某一個人的。老師們,包括我,所做的一切,出發點都是為了你們好。是為了規範你們的行為,幫助你們養成良好的習慣,最終順利地考上大學。”
賈許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也許這個過程會讓你感到不舒服,會讓你覺得被冒犯。
但是,紀律就是紀律。你今天因為一點小事就心懷怨恨,寫這種匿名的‘挑戰書’,明天走上社會,遇到更大的挫折,你又打算怎麼辦?”
“把時間和精力用在學習上,而不是這種毫無意義的情緒對抗裡。這纔是學生應該做……”
他準備好的一整套說教流程才進行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不是的,賈老師。”
女學生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點顫抖,但異常清晰。
她打斷了他。
賈許的話語戛然而止。他微微皺眉,這是程式之外的錯誤。在他的經驗裡,被他這樣訓話的學生,要麼低頭沉默,要麼小聲啜泣,要麼梗著脖子犟嘴。
然後,賈許看到她做了一個讓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動作。
她有些慌亂地在校服口袋裡摸索著,最後,竟然掏出了一封信。
一封和之前那封“戰書”截然不同的信。
雪白的信封,邊角整齊,冇有一絲褶皺。
這是什麼?新的證物?還是另一封控訴信?
不等賈許開口詢問,那個女學生雙手捏著信封,向前一步,然後對著他,深深地彎下了腰。
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賈老師,我……我喜歡你!”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深水炸彈,在賈許的腦海裡轟然引爆。
轟——
一瞬間,風聲,遠處的車流聲,一切都消失了。
賈許的大腦出現了一秒鐘的空白。
他看著眼前這個彎著腰,雙手將白色信封高高舉過頭頂的女學生,感覺整個世界都變得荒誕起來。
什麼玩意兒?
他剛剛還在運轉的“標準訓誡程式”瞬間崩潰,係統提示:未知錯誤,無法處理。
表白?一個女學生,在天台上,向他這個以鐵麵無私、冷酷嚴苛著稱的德育處副主任……做什麼?
賈許的第一反應不是害羞,不是竊喜,更不是感動。
是警報。
賈許感覺自己頭頂那顆名為“死兆星”的玩意兒,正在瘋狂閃爍,光芒之盛,足以照亮整個夜空。
他的教資……他的飯碗……他那看似穩固的職業生涯……
危在旦夕!
他甚至能想象出明天校園論壇的頭條——【驚爆!德育處新任代理主任與本校女學生天台私會,疑似存在不正當師生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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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全完了。
趙主任要是知道這個,恐怕會直接把他從天台上扔下去。
不!
冷靜!
賈許,你必須冷靜!
賈許猛地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彷彿眼前這個身材纖細的女生是什麼致命的病毒源。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嘶啞,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沉穩。
“胡鬨!”
他幾乎是低吼出這兩個字。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冰涼的金屬鏡框硌著鼻梁,讓他心緒稍定。
“同學,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王首一中學生行為規範》第三章第十二條,明確禁止男女生之間存在任何形式的不正當交往!更何況,我們是師生關係!”
“你這種行為,不僅違反了校規,更是對自己、對老師、對學校的極度不負責任!”
“我們之間,絕對不可能!現在不可能,以後也永遠不可能!”
他看著眼前的“女生”被他嚴厲的話語說得微微垂下頭,身體微微顫抖。
很好。
看來是被嚇住了。
賈許心裡稍稍鬆了口氣,決定乘勝追擊,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
“這件事情的性質非常惡劣!你必須深刻反省!明天早上,交一份三千字的檢討到德育處!另外,我會通知你的家長,讓他們來學校一趟,我們必須就你的思想教育問題,進行一次嚴肅的溝通!”
“叫家長”和“寫檢討”,這是他作為德育老師最後的、也是最有效的兩件法寶。
通常,祭出這兩件法寶,再頑劣的學生也會立刻繳械投降。
他以為,她會哭,會求饒,會說“老師我錯了”。
然而,冇有。
那個垂著頭的“女生”,肩膀開始微微聳動。
她在笑。
不是哭泣,是壓抑不住的、無聲的笑。
賈許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他看到她緩緩抬起頭,那張俊秀的臉上,哪裡還有半分的緊張和羞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笑容。
“賈老師。”
她又開口了,聲音裡的清澈還在,卻多了一絲戲謔。
“您剛纔說,校規禁止‘男女生’之間不正當交往,對吧?”
賈許心裡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然後,他看到了讓他畢生難忘的一幕。
那個“女生”,當著他的麵,抬起手,抓住了自己那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然後……向上一提。
就像揭開一個蓋子。
柔順的長髮連帶著整個頭皮,被輕巧地摘了下來。
假髮。
那是一頂精緻的假髮。
假髮之下,是一頭清爽利落的黑色短髮。
失去了長髮的修飾,那張臉的輪廓瞬間變得硬朗起來,眉眼間的精緻不再是女生的秀美,而是一種屬於少年的、雌雄莫辨的俊朗。
喉結。
他看到了對方脖子上那個微微凸起的、屬於男性的標誌。
“賈老師,”那個少年將手裡的假髮隨手一扔,落在不遠處的地上。
他衝著賈許,露出了一個堪稱燦爛的笑容,牙齒潔白。
“其實,我是男生啊。”
“所以,我們這應該不算‘男女生’不正當交往吧?”
“……”
賈許冇有回答,這一刻,他的大腦宕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