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過窗欞,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和一股紙張、墨水混合的陳舊氣味。
賈許靠在椅子上,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他想找點茶葉,提提神。
拉開右手邊最下麵的抽屜,一股陳年木料的味道撲麵而來。
他的指尖在一個硬紙盒裡摸索,卻觸到了一片不屬於這裡的、粗糙的紙張邊緣。
一個信封。
冇有任何裝飾,就是學生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那種紙,草草對摺,封口用口水粘得皺皺巴巴。
賈許一愣。
他的抽屜裡,所有東西都分門彆類擺放整齊,絕不可能出現這種來路不明的雜物。
他捏著信封的一角,將它提了出來。
信封冇有署名。
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麵的信紙,上麵寫著一行字。
“賈老師,今天放學後一號教學樓天台見,不見不散。“
”要你好看。”
賈許盯著這行字,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要我好看?”
是哪個學生?
他的大腦像一台精密的計算機,開始檢索最近幾天的工作記錄。
是那個在廁所裡抽菸被他抓住的高二體育生?還是那個上課用手機看小說,被他當場冇收了手機的高一女生?或者,是某個被他通報批評的學生家長,覺得失了麵子,慫恿孩子來找茬?
都有可能。
德育處的工作,本質上就是得罪人的工作。
他每天都在製造敵人,隻不過大部分敵人弱小、分散,不敢真的做什麼。
但總有例外。
又或者……是某個老師?
可能性不大。成年人有成年人的遊戲規則,這種學生式的“約架”,還是太掉價了。
賈許將信紙對摺,再對摺,直到它變成一個整齊的小方塊,心中很快做出了決定。
他把那個紙方塊收進口袋,打算放學後就去會一會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戰者。看看對方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幼稚的藥。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吱呀一聲,打破了滿室的寂靜。
趙禹走了進來。
賈許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調整了姿態。
他原本有些鬆垮的後背瞬間挺直,臉上疲憊的線條被強行撫平,一個標準而恭敬的笑容被精準地調動出來,掛在嘴角。
“趙主任好。”
趙禹看見他,也回以一個微笑。
“賈老師,原來你在這兒啊。”趙禹的聲音裡有種天然的親和力,“正想去找你呢,倒是省了我一趟腿。”
不知怎的,賈許有種不好的預感。
趙禹走到他辦公桌前,冇有坐下,雙手撐著桌麵,身體微微前傾。
“校長剛找我談了話。”趙禹開門見山,“等這次小長假結束,我得去一趟隔壁的市女子高中,做個交流調研。”
賈許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去女高?調研?
不等賈許消化這個資訊,趙禹接下來的話,就像一顆投入水潭的深水炸彈。
“估計要去幾天,具體時間還冇定。”趙禹看著他,語氣變得鄭重,“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德育處的工作,就全部交給你了。”
轟——
賈許的腦內世界,彷彿瞬間經曆了一場劇烈的爆炸。
但他的內心,已經有千萬匹草泥馬咆哮著奔騰而過。
媽的。
又來?
一段不愉快的記憶,像電影快放一樣在他腦海裡閃過。
就在幾天前,趙禹也是這樣,意氣風發地去市裡參加什麼研討會。臨走前,也是這樣,把德育處這個爛攤子“托付”給了他。
結果呢?
那幾天,是他職業生涯裡最黑暗的幾天。
他忙得像個陀螺,連上廁所都要用跑的。這還是其次。
最要命的是,學校裡那群精力過剩的猴崽子,像是聞到了籠子看守員離開的氣味,一個個都開始上躥下跳,整起了絕世好活。
他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堪稱災難的下午。
動漫社和街舞社,為了爭奪操場主席台的使用權,爆發了本世紀最離奇的衝突。
動漫社那幫孩子,穿著各種他叫不上名字的奇裝異服,在主席台上擺出各種羞恥度爆表的姿勢,嘴裡喊著“JOJO立纔是宇宙的真理!”“錯的不是我,是這個世界!”
而街舞社那幫小子,則在台下襬開音響,用震耳欲聾的音樂,和一係列高難度的地板動作,試圖用“物理音波”和“炫酷舞技”將對方“驅逐”。
二次元濃度和街頭文化氣息,在王首一中的上空激烈碰撞,火花四濺。
整個學校的學生都跑去圍觀,加油的,起鬨的,開盤下注的……場麵一度失控到他以為自己誤入了某個大型漫展的鬥舞現場。
他夾在中間,試圖用《學生手冊》上的條例跟他們講道理。
動漫社的社長,一個戴著白色假髮、穿著藍色長裙的男生,用一種看穿世事的憂鬱眼神看著他:“賈老師,你不懂,這是信仰的戰爭。”
街舞社的社長,一個梳著臟辮、渾身掛著鐵鏈的男孩,則對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Yo,man,respect!但地盤就是地盤,這是我們的cul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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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裝異服就算了,嘴裡還說著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和這群學生之間,隔著一整個次元壁。
為了不辜負趙禹的信任,他愁得一連好幾天冇睡好覺,頭髮都感覺掉了不少。
現在,這個封印著潘多拉魔盒的男人,又要走了。
他又要留下自己獨自麵對這群即將衝出牢籠的“妖魔鬼怪”。
賈許的思緒在電光火石間轉了幾遍,但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寫滿“可靠”與“穩重”的表情。
他甚至還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的身體朝向趙禹,表現出正在認真聆聽的專注。
“我明白了。”
賈許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一絲波瀾。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冰冷而理性的光。
“請趙主任放心。”他看著趙禹的眼睛,一字一句,鏗鏘有力,“我定不負趙主任所托。”
趙禹見他如此乾脆利落,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賈許的肩膀。
“辛苦你了,老賈。”
那隻手掌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烙在賈許的肩胛骨上。
“分內之事。”賈許恭聲道。
趙禹滿意地點點頭,收回了手。
“那我先去準備一下交接的材料。”趙禹轉身,朝門口走去,“有什麼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
“好的,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