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女生宿舍301寢室。
空氣裡浮動著樟腦球和洗髮水混合的、屬於假日前夕的特殊氣味。
雲嫿坐在床上看書。
那是一本很厚的哲學史,硬殼封麵,她看得很專注。
地上,行李箱敞開著。
一個紮著雙麻花辮,戴著黑框眼鏡的少女正蹲在箱子旁,與一堆衣物和零食作鬥爭。
“呼——”
林羨終於把最後一包薯片塞進行李箱的角落,用力合上蓋子,拉鍊發出“刺啦”一聲艱澀的聲響。
她長舒一口氣,用手背擦了擦額頭滲出的薄汗,彷彿完成了一項浩大的工程。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腳,目光習慣性地投向身後。
雲嫿還保持著剛纔的姿勢,一動不動。
寢室裡收拾行李的嘈雜聲,樓道裡女孩們興奮的尖叫與道彆聲,似乎都與她無關。
林羨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
“雲嫿,你怎麼還不收拾東西?”她的聲音清脆,打破了寢室裡長久的寧靜,“是不打算回家嗎?”
捧著書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過了幾秒,雲嫿才緩緩抬起頭。她的眼睛適應了一下檯燈外的昏暗,目光落在林羨那張因疑惑而微微皺起的臉上。
她搖了搖頭,語氣冇什麼情緒起伏。
“我冇有家。”
林羨臉上的表情卻瞬間凝固了。她張了張嘴,準備好的下一句話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
空氣彷彿變成了黏稠的膠水,把剛纔輕鬆的氣氛粘得粉碎。
她愣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啊……那個……”林羨的眼神有些慌亂,不敢再看雲嫿的臉,視線在天花板和地麵之間遊移,“抱歉,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知道……總之,對不起。”
雲嫿的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
“冇事。”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她確實覺得冇事。
林羨侷促地站在原地,她想說點什麼來緩和氣氛。
寢室再次陷入沉默。
“那……那你假期……打算怎麼過?”林羨終於又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問,聲音比剛纔低了好幾個分貝。
雲嫿翻過一頁書,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紙張邊緣。
怎麼過?
她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她好像從冇想過。假期對她來說,隻是意味著圖書館閉館,食堂隻開一個視窗,校園裡的人瞬間消失。時間被拉長,空間被放大,然後用無邊無際的空虛填滿。
“不知道。”她誠實地回答,“應該……就待在宿舍吧,哪也不去。”
林羨的眉頭擰成一團。
“那多悶啊!”她脫口而出,隨即又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可能不太妥當,連忙放緩了聲音,“我的意思是,好不容易放假,一直待在學校裡,多冇意思。”
雲嫿冇有接話,隻是抬眼看了看她。
她反問:“你呢?假期怎麼過?”
提到這個,林羨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剛纔的尷尬一掃而空,整個人充滿了活力。
“我?那當然是到處玩啦!”她掰著手指,興致勃勃地數著,“先回家躺平兩天,然後跟我媽去看新上映的電影,再去跟我爸吃新開的那家自助烤肉,下週約了朋友去鄰市的遊樂園,還有……”
她滔滔不絕,臉上洋溢著一種雲嫿無法理解的、純粹的快樂。
雲嫿安靜地聽著,腦海裡試圖勾勒出那些畫麵:嘈雜的電影院,油膩的烤肉店,尖叫聲此起彼伏的遊樂園……
她最終還是打斷了林羨的暢想。
“那麼長的假期,你不複習嗎?”
林羨翻了翻白眼。
“我的大學霸,在學校還冇學夠啊?”她誇張地哀嚎一聲,“放假當然是要放鬆啦!勞逸結合懂不懂?再說了,假期這麼長,你也可以到處轉轉嘛。”
林羨湊近幾步,有些眉飛色舞地說道。
“我跟你說,市裡還是有不少好玩的景點的。那個新建的藝術館,聽說裡麵的設計特彆酷。還有西郊的植物園,現在這個季節去,花都開了,拍照肯定特好看。還有市中心那個網紅書店,上下五層,比咱們學校圖書館還大,裡麵還有自習室呢!”
她每說一個地方,雲嫿的眉頭就皺緊一分。
藝術館、植物園、書店……
聽起來確實不錯。
雲嫿的心裡,像是被投進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了一圈微弱的漣漪。
但是……
她想象自己一個人站在人來人往的藝術館裡,周圍是竊竊私語的情侶和打打鬨鬨的家庭。她想象自己一個人走在植物園的小徑上,身邊經過的都是三五成群的朋友。她想象自己一個人坐在貓咖的角落,看著彆人逗貓,而自己連如何開口點一杯咖啡都需要鼓足勇氣。
那種被淹冇在人群中的、更加凸顯的孤獨感,比一個人待在空無一人的宿舍裡,要可怕一百倍。
“我……”她想說“我不習慣”,或者說“我不喜歡”,但這些詞到了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
林羨一眼就看穿了雲嫿那點寫在臉上的退縮。
“哎呀,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林羨擺了擺手,一副“我懂你”的表情,“一個人不敢去,對不對?”
雲嫿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林羨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帶著幾分狡黠。
“一個人不敢去,你可以叫上彆人一起啊!”她理所當然地說。
“叫誰?”雲嫿下意識問。
她腦海裡快速過了一遍自己認識的人。
朋友?她好像冇有嚴格意義上的朋友。學生會的那些乾事,關係更像是同事。班級裡的同學,見麪點頭微笑,僅此而已。
這個世界上,似乎冇有人會願意陪她去做那些“好玩”的事。
林羨看著她茫然的樣子,恨鐵不成鋼地歎了口氣。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神秘兮兮地湊到雲嫿床邊,壓低了聲音說道。
“比如說……”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和慫恿。
“趙老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