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空下,王首一中,教學樓一樓的體育器材倉庫裡,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橡膠籃球的混合氣味。
兩道瘦長的影子,在昏暗的應急燈下被拉得很長,像兩尊即將締結神聖盟約的雕像。
高二二班班長,波拿拿,一個身材不高但能量驚人的男生,正死死盯著他對麵的人。
高二三班班長,希特,一個留著一撮古怪衛生胡的男生,眼神陰鷙,他用同樣審視的目光回敬著波拿拿。
這裡,正在進行一場足以載入王首一中校史的“史詩級會麵”。
就在上個星期,他們還因為運動會入場式的方陣前後順序問題,在走廊裡吵得麵紅耳赤,差點動手。
但現在,共同的、具體的、不可調和的敵人,像一座大山壓在所有高二學生的頭上。
敵人,就是那套定價1600元,號稱“英倫貴族風”的新校服以及校服背後的推行者。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合作?”波拿拿先開了口,打破了這莊嚴的沉默。他習慣於主導話題。
“是你的人先聯絡的我。”希特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習慣於指出事實。
“那不重要。”波拿拿揮了揮手,彷彿在指揮千軍萬馬,“重要的是,我們都認為,那套可笑的、昂貴的、審美倒退的所謂‘校服’,是對我們錢包的公然搶劫,更是對我們人格的無情侮辱!”
他說著,激動地在原地踱了一步。
希特點了點頭,表示認可。他不像波拿拿那樣鋒芒外露,但內心燃燒的火焰,溫度隻高不低。
他無法容忍這種來自上層的、不容置喙的、愚蠢的命令。這破壞了他所珍視的“秩序感”——一種基於邏輯和理性的秩序,而非強權。
“據我所知,”希特推了推鼻梁上並不存在的眼鏡,這是他的習慣動作,“高一一班的班長,那個叫夏梔的,似乎想走溫和改良路線,已經被賈老師給否決了。”
“夏梔?學生會那個?”波拿拿嗤之以鼻,“她太天真了!總以為寫幾份申請書,跟那些官僚講道理,他們就會聽。幼稚!對付豺狼,你不能用綿羊的語言。”
希特從角落裡拖來兩個積了灰的跳箱,示意波拿拿坐下。
自己則坐在另一個上。他們的“凡爾賽和會”,現在有了談判桌。
“說說你的計劃。”希特言簡意賅。
波拿拿的眼睛亮了。他等的就是這個時刻。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用圓珠筆畫著潦草的地圖和箭頭。這是他的作戰計劃。
“第一步,輿論準備。”波拿拿指著紙上的一個圈,“我們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至少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希特聽著,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許。波拿拿雖然咋咋呼呼,但確實有想法。
“第二步,也是關鍵一步,”波拿拿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神情變得無比嚴肅,“所有人一齊向他們表達我們的意見。”
他顯然對這個詞很滿意。
“我們要起草一份《王首一中全體學生致南高山校長的聯名信》,用詞要懇切,姿態要低,但內容要硬!”
波拿拿的聲音在狹小的倉庫裡迴響,帶著不容置疑的煽動性:“我們的話術要改!不能隻說校服貴,那顯得我們像斤斤計較的小市民!”
他頓了頓,享受著所有人專注的目光。
“我們要站在製高點上!我們要問,學校更換校服的決策程式是否公開透明?是否征求了廣大學生和家長的意見?這不僅是錢的問題,這是權利的問題!”
“對!是權利!”人群中有人立刻響應,氣氛被點燃了。
希特冷眼看著這一幕。
“信寫好了,簽名呢?”希特冷靜地提出問題,“兩千個簽名,怎麼搞?一個班一個班傳閱?不出一天,就會被李大牛那個老狐狸發現,趙老師不在,可冇有人會給我們擦屁股。”
波拿拿從木箱上跳下來,一把攬過希特的肩膀,笑容燦爛。
“我的好兄弟,這就要靠你了!”他壓低聲音,“你們三班不是最擅長搞這個嗎?我們把聯名信拆分成一百份,每份隻需要簽二十個人。你們的人,利用課間、午休、體育課,化整為零,分頭行動!簽完一份,回收一份!神不知鬼不覺!”
希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這個方法確實比他想的更周全。
“可以。”他言簡意賅,隨後,希特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如果南校長拒絕呢?”
波拿拿的嘴角咧開一個近乎殘忍的笑容。
“那我們就啟動第三步,也是最後一步——終極預案。”
他用手指在紙上畫出一條從教學樓,繞過操場,最終抵達行政樓的路線,意思不言而喻。
“這將會是我們的行動路線……”
倉庫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這在王首一中的曆史上,是聞所未聞的。
波拿拿的眼神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希特沉默了。
他看著波拿拿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那張畫著幼稚路線圖的紙。
他知道,這個計劃充滿了漏洞,充滿了不可控的風險。他們就像兩個剛學會下棋的孩子,卻妄圖挑戰九段國手。
但是,他同樣清楚,這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校方堵死了所有溫和的、程式內的路。其他老師則選擇了沉默和屈服。趙主任暫時又不在。他們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希特站起身,伸出手。
“我們應該用合法的方式爭取我們的權益,所以這一切應當是合法的,不危害公共利益的,你明白嗎……”他冷靜地補充著計劃的細節,顯示出與波拿拿截然不同的嚴謹。
波拿拿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也伸出手,與希特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