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天色像被誰打翻的墨汁,一點點暈染開,從灰藍到靛青,最後沉成一片黯啞的黛色。
趙禹推開門走進火鍋店,店內瀰漫著濃鬱的火鍋香味。
他被領到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後,他看著桌上那鍋血紅的麻辣火鍋,鍋裡的辣椒和花椒在沸騰的湯汁中翻滾,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然而,趙禹卻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這跟他想象中的場景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林曼青坐在對麵,把選單推到他麵前,語氣輕快:“趙主任,這家火鍋店可是在我們這兒出了名的,每天都有很多人排隊等著進來呢。他們的食材特彆新鮮,都是當天采購的,而且處理得非常乾淨。你可彆小瞧了這麻辣火鍋,這可是這家店的招牌,必須提前預約才能吃到呢。”
說著,她用筷子挑起一片毛肚,七上八下地涮了十秒,裹滿紅湯後放進碗裡,
“......”
趙禹的目光隨著那片毛肚移動,喉結輕微滾動了一下,卻冇接話。
林曼青終於注意到他的沉默,歪了歪頭,髮絲從耳後滑落一縷:“趙主任怎麼不吃?是不合口味嗎?”
趙禹搖了搖頭,抬手用筷子撥了撥湯麪,一顆花椒被撥到邊緣,炸開細小的油花。他夾起那顆花椒,猶豫了一下,還是放進嘴裡。
一秒後,辣味像電流一樣從舌尖竄到喉嚨,他瞳孔地震,但表情穩如老狗,隻是默默伸手,端起水杯“噸噸噸”灌了三口,潤了潤喉嚨。
林曼青見狀,嘴角含笑,說道:“原來趙主任不喜歡吃辣啊,早知道我就點鴛鴦鍋了。”
趙禹放下杯子,說道:“也不是不喜歡,隻是不太習慣吃辣而已。”
林曼青托著腮,燈光在她睫毛下投出一片柔軟的陰影:“那下次我注意。”
你還想有下次?
趙禹頓了頓,接著說道:“你今晚應該不是單純請我吃飯那麼簡單吧,是想跟我聊什麼呢?”
林曼青的笑意淡了幾分。她放下筷子,瓷碗與桌麵相碰,發出清脆的“叮”聲。
“那我就直說了。”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周圍的嘈雜吞冇,“你覺得,南校長這個人怎麼樣?”
趙禹想了想,說道:“南校長剛上任,暫時還看不出什麼。不過給人的第一印象倒是不錯,至少比上一任王校長要好一些。”
林曼青輕輕“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繞著一縷頭髮打轉,笑著說道:“看來我們的看法差不多。”
她歎了口氣,接著問道:“趙主任,那你覺得南校長能在這所學校待多久?”
“幾年吧。”趙禹說,“新官上任三把火,總要燒一陣子......學校不是簽了三年任期?”
林曼青卻搖了搖頭,說道:“短則三個月,長不過一年。”
趙禹一愣,眉頭微微皺起,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林曼青解釋道:“根據我瞭解的情況,南校長上麵空降的‘清道夫’,專門來收拾王校長留下的爛攤子——基建賬目、職稱評定、還有那筆去向成謎的獎助學金……等賬目平了、窟窿填了,爛攤子被收拾的差不多了,他就會被調去更需要他的地方。到時候,又會由本市教育局推薦一位新的校長上任。”
趙禹皺起眉:“教育局再派彆人?”
“對。”林曼青把一片毛肚在紅油裡七上八下,“下一位纔是‘自己人’。南校長這種外來人員,註定隻是過渡。”
趙禹問道:“有什麼區彆嗎?”
林曼青說道:“區彆當然有。因為被推薦的校長必定是符合各方利益的最佳人選......趙主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趙禹很快明白了她話中的深意,他歎了口氣,說道:“就算如此,你跟我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林曼青說道:“這就要迴歸最初的話題了。趙主任,你覺得南校長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
“若是跟上一任王校長是同一類人,那他就不會專門被派來收拾爛攤子。而通過查詢資料,我發現南校長是一位切切實實的實乾派。
實乾派是不會輕易容忍自己辛辛苦苦收拾好的攤子被其他人摘桃子的。所以在明知自己結局的情況下,如果不想自己辛苦打掃乾淨的屋子又被彆人弄臟,他必然會留下後手。
這個後手可能是學校的某樣東西,也可能是一份不起眼的檔案,更有可能是人事任命……趙主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看著對方意味深長的眼神,趙禹伸手指了指自己。
“所以……”他不自覺地壓低聲音,“你的意思是,我可能是他留下的‘後手’?”
林曼青說道:“我也隻是猜測,但種種跡象表明你很有可能是。你應該也能感覺到南校長對你的特殊關照吧,我聽說他可是把一個難得的到市裡參加研討的名額交給你了。”
聞言,趙禹表情似笑非笑,說道:“看起來你的訊息確實挺靈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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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曼青說道:“我在這所學校工作多年,有一點人脈不是很正常的嗎?”
趙禹說道:“就算如此,在事情發生前,誰也摸不準上麵的思路,這一切都隻是你的猜測,不是嗎?”
林曼青冇有直接回答。
她夾起一片黃喉,在鍋裡涮了涮,等它蜷縮成一朵小小的花,才放進趙禹碗裡:“命運的一切饋贈,早就在暗中標好了價碼。如果你不想按他的劇本走,最好彆碰他的糖衣炮彈。當個普通老師,熬到退休,其實也挺好。”
趙禹盯著那片黃喉,突然笑了,表情有些怪異:“我有點搞不懂你的想法了,你是希望我按照南校長的想法走呢,還是不希望呢?”
林曼青說道:“我希望你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走。”
聽到這個回答,趙禹愣住了,他沉默片刻,說道:“我冇有什麼其他想法,隻是想乾好老師這份工作。”
林曼青問道:“僅此而已嗎?”
趙禹點了點頭,說道:“僅此而已。”
趙禹半開玩笑地說道:“那你呢?林校醫?你明明拿的是醫務室的工資,卻操著校長的心,不覺得奇怪嗎?”
林曼青的手指僵在半空。火鍋的蒸汽在她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像一層潮濕的霧。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趙禹以為她不會回答。
直到一片毛肚在鍋裡煮老了,浮上來又沉下去,她纔開口,歎息道:“我當校醫,不是因為喜歡。”
“那你喜歡什麼?”趙禹追問。
林曼青卻突然收了聲。她低頭,用漏勺撈起一片藕,放進自己碗裡:“快吃吧,不然火鍋一會兒要涼了。”
見對方似乎並不想回答,趙禹也冇有追問。
他夾起那片黃喉,蘸滿香油和蒜泥,放進嘴裡。脆,辣,麻,三種味道在舌尖炸開,像一場微型爆炸。
他看著桌上滾滾冒煙的火鍋,陷入了沉思。
他忽然有些心悸,要是把這些火鍋吃完,不知道自己明天能不能從廁所出來。
紅油還在翻滾,像永遠不會停歇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