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人給自己打了半天氣,終於鼓起勇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門。
震耳欲聾的音樂和混雜著酒精、香水、菸草的渾濁空氣,瞬間將他們包裹。
負責麵試的,是個穿著緊身包臀裙、畫著大濃妝的女人,自稱“霞姐”。
霞姐翹著二郎腿,指甲上貼著閃瞎人眼的水鑽,慢悠悠地抽著一根細長的女士香菸,用一種審視貨物的眼神,把他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多大了?”
“十九!”四個人異口同聲,聲音洪亮。
霞姐被他們這股愣頭青的勁兒逗笑了,菸灰抖了一地。
“呦,還挺齊。成年了?”
“成年了!絕對成年!”張偉拍著胸脯保證。
霞姐吐出一個漂亮的菸圈,煙霧繚繞中,她的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行吧,看你們幾個長得也還算精神。不過我們這兒可不養閒人,會乾點啥啊?”
四人對視一眼,然後,開始了他們排練了一下午的、堪稱年度最佳悲情大戲的表演。
張偉第一個站出來,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我爸好賭,輸光了家產,還欠了一屁股債,天天有人上門討債。我媽被氣得住了院,家裡還有個上小學的弟弟要養……我……我必須出來掙錢!什麼臟活累活我都能乾!”
接著是趙鵬,他扶了扶眼鏡,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家……也好不到哪兒去。我媽一個人拉扯我長大,結果前陣子查出了重病,需要一大筆手術費。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媽……嗚嗚嗚……”
李麻花和王浩也不甘示弱,一個比一個慘,什麼“破碎的家”、“無情的鐵手”、“舉目無親”、“走投無路”,把所有能在八點檔倫理劇裡看到的悲慘元素,全都安在了自己身上。
四個人說到動情處,還抱在一起,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活像四個剛被地主趕出家門的貧農兄弟。
霞姐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似乎是被這過於密集的悲情轟炸給整不會了。
她掐滅了煙,清了清嗓子。
“行了行了,知道你們慘了。”
她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了一個讓張偉他們看不懂的笑容,“就你們了。先去換衣服,端盤子送酒,冇問題吧?”
“冇問題!絕對冇問題!”
四人如蒙大赦,點頭如搗蒜。
他們樂開了花,心裡美滋滋地盤算著。
乾一天就能賺好幾百,以後再也不用啃饅頭配白開水了!說不定還能攢錢買最新的遊戲機!
他們以為自己的演技騙過了全世界。
而另一邊,霞姐也樂了。
她看著這四個嫩得能掐出水來、一看就冇被社會毒打過的小男生,嘴角的笑容愈發燦爛。
她掏出手機,熟練地開啟一個微信群,發了條語音。
“夥計們,今晚來了四個極品小羊羔,水靈得很。跟上次那幾個油膩大叔完全不是一個級彆的。跟你們那幾個vip客戶說一聲,想嚐鮮的,趕緊來啊,先到先得!”
……
夜色漸深,ktv裡也越來越熱鬨。
張偉他們換上了統一的黑色馬甲和白襯衫,瞬間感覺自己人模狗樣了起來。領班簡單培訓了幾句,無非就是手腳麻利點,嘴巴甜一點,眼力見足一點。
然後,他們就被投入了戰場。
“8808包廂,兩打百威,快點!”
“vip3,果盤加急!”
“9909的客人吐了,趕緊找人去收拾一下!”
他們穿梭在光怪陸離的走廊裡,端著沉重的酒水和果盤,忙得腳不沾地。
“v8包廂,要兩箱啤酒,再送一打果盤過去。”
對講機裡傳來霞姐慵懶的聲音。
張偉應了一聲,推著小車就往v8包廂走。
他心裡還有點小激動。
這可是他今晚接的最大的一個單子,提成肯定不少。
他推開v8包廂那扇厚重的門。
一股濃烈的酒氣和汗味混合的古怪味道撲麵而來,差點冇把他當場送走。
包廂裡,巨大的螢幕上放著一首聲嘶力竭的搖滾樂,幾個光著膀子、渾身肌肉虯結、紋著龍虎豹的金鍊子大漢,正拿著麥克風鬼哭狼嚎。
張偉心裡咯噔一下。
這陣仗,怎麼看著有點嚇人?
但他轉念一想,來ktv消費的,不都這樣嗎?
他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把酒水和小吃一樣一樣地擺在茶幾上。
“帥哥,忙完了?”
一個粗獷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張偉一抬頭,就對上了為首那個金鍊子大漢那張油光滿麵的臉。
大漢咧著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眼神直勾勾地在他身上打轉。
“啊……忙完了。”張偉有些侷促。
“忙完了就彆走了。”大漢一把攬住他的肩膀,那力道像是鐵鉗一樣,“坐下來,陪哥哥們喝兩杯。”
張偉下意識地就想拒絕。
開什麼玩笑,他可是正經服務生,賣藝不賣身……呃,他好像也不會什麼才藝。
“我們這兒……不讓陪酒的。”他小聲說。
金鍊子大漢聞言,哈哈大笑起來,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從兜裡掏出一遝厚厚的、紅色的鈔票,“啪”的一聲,拍在茶幾上。
“陪我們喝好,這些,就都是你的。”
張偉的眼睛直了。
他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現金。
那紅色的光芒,像是有魔力一樣,讓他瞬間忘記了什麼叫原則,什麼叫底線。
不就是陪酒嗎?
又不會少塊肉。
這是客戶的“誠意”,他怎麼能拒絕客戶的誠意呢?
對,冇錯,他是被誠意打動了,絕對不是屈服於金錢。
張偉不斷地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然後,臉上堆起一個笑容,在金鍊子大漢旁邊的沙發上僵硬地坐了下來。
“大哥,我……我不太會喝啊。”
“不會喝纔好玩嘛!哥哥教你!”
大漢不由分說,直接給他滿上了一大杯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的洋酒,兌著亂七八糟的飲料,顏色看起來就像廁所清潔劑。
張偉硬著頭皮喝了一口,那辛辣刺激的味道直沖天靈蓋,嗆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包廂裡的大漢們爆發出鬨堂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