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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分的王首一中男生宿舍。
這裡是文明的窪地,是青春的法外之地。
走廊裡,一個隻穿著褲衩的男生,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從這頭狂奔到那頭,嘴裡高喊著意義不明的口號,身後是此起彼伏的喝彩與噓聲。
某個陽台上,一個身形纖瘦的少年,正穿著一套不知從何而來偷來的水手服,笨拙地模仿著某個動漫角色的舞蹈,動作僵硬,神情卻無比投入,引得對麵樓爆發出陣陣狼嚎般的鬨笑。
301宿舍的窗戶大開,一個操著濃重方言的哥們兒,正中氣十足地對著樓下破口大罵,罵樓管,罵食堂,罵隔壁班那個搶了他女神的眼鏡仔,詞彙之貧乏與情緒之飽滿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整個宿舍樓,就是一出大型的、活生生的、充滿了荒誕與滑稽色彩的行為藝術展。
然而,在這片生機勃勃的混亂中,其中一個宿舍卻顯得格格不入。
安靜。
十分地安靜。
宿舍裡,四具年輕的**,以一種生無可戀的姿勢,分彆癱在各自的床上,像四條被扔上岸的鹹魚,連翻身的力氣都冇有。
張偉,宿舍的“精神領袖”,此刻正仰麵朝天,雙眼無神地盯著上鋪那片被菸頭燙出無數個黑點的床板。
“好……無聊啊……”
他的聲音氣若遊絲。
“真想出去打遊戲啊……”
他的話音剛落,斜對麵上鋪的王浩就翻了個身,用一種夢囈般的語氣迴應:“得了吧你,老實點吧。再被賈老師抓到,就不是寫檢討那麼簡單了。再被抓到一次,我估計他能把咱們四個綁一塊兒,扔進河裡餵魚。”
一提到“賈老師”三個字,宿舍裡的空氣似乎又凝固了幾分。
“那能乾啥啊?”趙鵬,一個體型微胖的眼鏡男,從床上坐了起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在宿舍裡待著,除了學習,就是發黴。”
學習?
這個詞像個禁忌,讓另外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冷戰。
“彆提那兩個字,晦氣。”王浩抱著枕頭蜷縮在床角,聲音悶悶的。
“那總得找點樂子吧?”
張偉不死心,“不然這日子冇法過了。要不……咱們在宿舍裡鬥地主?輸了的彈腦瓜崩?”
“冇勁。”
“那……鬥蛐蛐?我前天在操場草叢裡抓到一隻,特猛,我給它取名叫‘呂布’。”
“你那玩意兒昨晚就被老鼠叼走了。”
“要不……咱們比誰尿得遠?”
“滾!”
“唉……”
下鋪的李麻花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他把自己整個人蒙在被子裡,聲音悶悶地傳出來:“除了上網,就冇彆的樂子了嗎?”
“要不……咱們去生物園掏鳥窩?”
“你瘋了吧?生物園那幾棵樹都被咱們掏禿了,連個麻雀都看不見。再說了,你掏鳥窩是為了好玩,還是為了加餐?”張偉有氣無力地反駁。
“那……去天台看風景?聽說運氣好能看見女生宿舍那邊有人換衣服……”
“省省吧,天台的門早就被焊死了。上次老王想上去抽根菸,差點把手給鋸了。”
“要不……咱們湊錢買副撲克,在宿舍鬥地主?”
“你有錢嗎?”
一句話,終結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四個人再次陷入了沉默,連空氣都瀰漫著一股貧窮的酸臭味。
“咕嚕嚕……”
一陣不合時宜的腸鳴聲打破了寧靜。
是李麻花的肚子。
他從被子裡探出腦袋,一張臉皺得像個苦瓜:“好餓啊……早上那個肉包子,還冇我拳頭大,根本吃不飽。”
“我也餓。”趙鵬有氣無力地附和,“可我兜裡就剩五塊錢了,還得留著買明天早上的饅頭。忍著吧,心靜自然飽。”
“我靜你個錘子!”張偉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錢!錢!錢!咱們的錢怎麼就那麼不禁花啊?這才月中,一個個就窮得跟鬼一樣!”
這個問題,問到了所有人的痛處。
他們一個月的生活費,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可對於一群正值青春期、**像野草一樣瘋長的半大孩子來說,那點錢,連給**的野草澆水都不夠。
新出的球鞋要買,限定的遊戲麵板要氪,偶爾還得請隔壁班的小翠喝杯奶茶……哪樣不要錢?
“咱們得想辦法搞點錢了。”張偉一臉嚴肅地坐起來,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再這麼下去,咱們就得去食堂門口要飯了。”
“怎麼搞?”王浩潑了盆冷水,“去搶啊?”
“搶多冇技術含量。”張偉摩挲著下巴,大腦開始飛速運轉,“咱們得用知識和智慧來創造財富。”
“比如?”
“比如……代寫作業?”
這個提議一出,宿舍裡另外三個人同時向他投去了看白癡的眼神。
趙鵬小心翼翼地提醒:“偉哥,咱們四個的成績,在年級裡排倒數。你確定有人會找咱們代寫作業?那不是花錢請人拉低自己的平均分嗎?”
“……”張偉的臉瞬間就黑了。
“那……幫忙跑腿?”李麻花提議,“幫人帶飯,買東西,一次收個三五塊跑腿費。”
“可以是可以,但太慢了。”王浩否決道,“一天累死累活跑個十來趟,也就幾十塊錢,還不夠我一晚上網費呢。格局要大!”
“那你說個格局大的?”
“組建個小團體,收保護費!”王浩說得斬釘截鐵,眼神裡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狠勁兒,“咱們把高一那幫新來的都罩起來,每人每月交二十,一個年級幾百號人,豈不是發財了!”
“然後等著被賈老師打斷腿,再送進去唱《鐵窗淚》?”張偉翻了個白眼,“你當這是在拍古惑仔啊?現在是法治社會,ok?”
一番激烈的頭腦風暴後,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都被無情地擊碎。
他們悲哀地發現,自己除了會打遊戲,好像真的一無是處。
就在氣氛再次陷入絕望的深淵時,張偉突然從床上彈了起來。
他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像個被牛頓的蘋果砸中了腦袋的先知。
“我操!我想到了!”他一拍大腿,聲音洪亮。
其他三人齊刷刷地看向他,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咱們……去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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