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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太始道宗飛紅峰。
連綿的秋雨從昨夜開始便未曾停歇,將整座山峰籠罩在朦朧的水霧之中。山道兩側的赤楓本該如火如荼,此刻卻顯得黯淡無光,濕漉漉的葉片不時墜落,黏在潮濕的石板上。
峰頂的主殿前,七丈白幡從簷角垂落,在雨中靜靜低垂。殿前的青銅香爐中插著三柱安魂香,青煙嫋嫋升起,卻被雨水不斷打散。
楚江寒一襲素白長袍立於殿前石階,他手中握著一串青玉念珠,指尖緩緩撥動,每一顆玉珠轉動時都發出細微的脆響。見四人踏著雨水歸來,他微微頷首,下頜的線條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冷硬。
“進去吧。”楚江寒的聲音沙啞無比,“峰主……”
殿中四十九盞長明燈的燈焰在穿堂風中輕輕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帷幔上,拉長成模糊的剪影。
飛紅峰主的遺體安放在大殿中央的寒玉棺中。整具棺槨由整塊的北冥寒玉雕琢而成,通體瑩白。棺中的峰主身著絳紅色法袍,隻是往日繡金的雲紋此刻都換成了素銀。他的雙手交疊置於胸前,指間纏繞著一串赤玉菩提,麵容平靜得彷彿隻是沉睡,連眉心的那道焰紋都依然鮮紅如初。
周若淵緩步上前,從香案上取過三柱青檀香。香柱在長明燈上點燃時,細小的火星迸濺,濺在他素白的衣袖上。他雙手持香,對著寒玉棺三拜。插香入爐時,他手腕止不住的顫抖,眼中的痛色難掩。
許星遙和林澈隨後上前,二人恭敬行禮。瑤溪歌則將銀鈴懸於棺槨上方,隨著極輕的鈴響,一圈音波緩緩落下,如同為逝者蓋上一層無形的紗帳。這是南疆特有的祭禮,名為安魂引。
祭拜完畢,殿內的檀香氣息愈發濃重。周若淵站在寒玉棺旁,“楚師兄,”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顯得格外低沉,“峰主離世前,可有何異狀?”
楚江寒搖頭時,發冠上的白玉簪微微晃動:“峰主此前一直在後山禁地閉關。”
他眉頭緊鎖成一道深溝:“但初三那日,值守弟子看見峰主突然出關,匆匆離山而去。”殿外的雨聲忽然變大,將他的話語襯得斷斷續續,“去向,不明。”
楚江寒說這話時,右手一直緊握著那串青玉念珠,念珠相撞發出的細碎聲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歸來後呢?”林澈忍不住上前一步。
楚江寒的目光掃過四人,最終落在寒玉棺上:“歸來後,峰主表麵上並無異常,照常處理峰務,甚至還在晨課時指點過幾名內門弟子。”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隻是……”
“隻是什麼?”瑤溪歌追問。
“那幾日,峰主獨處時常常走神。”楚江寒回憶道,“有幾次我彙報事務,分明看見峰主望著主峰方向出神,連喚幾聲都未有反應。”他指向香案旁的石硯,“就連批閱文書時,墨滴在紙上都未曾察覺。”
“再後來呢?”林澈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急切。
楚江寒深吸一口氣,素白的前襟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三日後,值守弟子發現峰主隕落於洞府。”他的目光掃過每個人震驚的麵容,“無外傷,無靈力紊亂之象,甚至……”
他說到這裡時,聲音突然哽住,不得不停下來清了清嗓子:“連一絲掙紮的痕跡都冇有。峰主就那樣端坐在蒲團上,彷彿隻是入定未醒。”
“這怎麼可能?”瑤溪歌的指尖撫過銀鈴,“滌妄境修士,怎會無聲無息隕落?”
楚江寒苦笑一聲,嘴角的弧度顯得格外苦澀。他轉身從香案上取過一盞油燈:“宗主親自檢視過,戒律堂派了三名長老,飛紅峰上下更是徹查了每一寸空間。”油燈的光暈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但卻一無所獲。”
殿內的氣氛愈發凝重。周若淵站在燭光與陰影的交界處,半邊臉隱在黑暗中:“楚師兄召我回來,可是……”
“我擔心這是有人針對我們飛紅峰!”楚江寒說這話時,手中的油燈劇烈晃動,燈油險些濺出……
疑團未解,四人隻得暫離飛紅峰,向墨雪峰行去。深秋時節的太始山脈雲霧繚繞,各峰之間的索橋在雲海中若隱若現。
許星遙的靈田小院依舊寧靜如初。青竹籬笆上爬滿了新發的靈藤,嫩綠的葉片在微風中輕輕顫動。院門前的石階縫隙裡,幾株野生的紫靈草正開著細碎的小花。推開吱呀作響的竹門,靈田中整齊排列的靈藥隨風輕搖。
“許師弟?”一個粗獷的聲音從藥圃深處傳來。趙大勇放下手中的靈鋤,黝黑的臉上露出驚喜之色。這位身材魁梧的漢子比幾年前更加壯實,粗布短褂下肌肉虯結,掌心佈滿老繭。
“趙師兄。”許星遙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打理得井井有條的靈田,“這些年辛苦你了。”
趙大勇憨厚地撓了撓頭,發間還沾著幾片草葉:“師弟客氣了。”他注意到四人沉重的麵色,識趣地冇有多問,隻是簡單彙報了這幾年的收成。
許星遙靜靜聽完,從袖中取出一個玉瓶遞過去:“這是我在外得的塵元丹,對師兄突破塵胎後期應該有所幫助。”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趙大勇接過玉瓶,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瓶身,眼中閃過一絲感激:“時候不早,我先告辭了。”
待趙大勇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許星遙才轉身走向院中的石桌。
許星遙取出茶具,沏了一壺靈茶。滾水衝入茶壺的瞬間,清新的茶香立刻瀰漫開來,與靈田的藥香混在一起。四人圍坐桌邊,茶湯在瓷杯中泛著淡金色澤,水麵漂浮著幾片細嫩的茶葉。
沉默持續了許久,隻有山風拂過靈田的沙沙聲和遠處的鳥鳴偶爾打破寂靜。
周若淵指尖輕輕叩擊石桌,“此事,絕不簡單!”他終於開口,“峰主之死,必有隱情!”
林澈握緊拳頭,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會不會,和隱霧宗有關?”
瑤溪歌搖頭,銀鈴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清越的聲響:“若是隱霧宗所為,柳峰主身上必有煞氣殘留。”她指尖輕輕劃過杯沿,“方纔咱們也看過了,峰主的遺蛻毫無異常。”
“要不要調查一番?”林澈問。
許星遙注視著茶麪上漸漸舒展的茶葉,熱氣在他眼前形成薄霧:“以我們四人的修為,想要查出些什麼,幾乎冇有可能。”他抬起眼,目光掃過每個人的麵容,“我擔心的是以後……”
“以後?”林澈皺眉,手中的茶杯微微傾斜,幾滴茶湯濺在石桌上。
“眼下道宗雖然在東南失利,”許星遙的的聲音緩緩鋪開,“但事端也算暫時平息。接下來,道宗內部很快就會有人把矛目指向墨雪峰和飛紅峰。”
林澈猛地抬頭,手掌按在了雙戟上:“你是說神鷹族會趁機——”
“不止。”許星遙搖頭,將茶杯輕輕放回石桌,“天樞峰、青冥峰那些平日就與墨雪峰和飛紅峰不睦的派係,如今看到江峰主被貶西北、柳峰主離奇隕落,豈會放過打壓我們的機會?”
瑤溪歌似乎想到了什麼,“宗門對靈蛻修士的管理比塵胎境寬鬆許多……”她的聲音頓住,銀鈴的聲響也隨之靜止。
“不錯。”許星遙點頭,“現在如果有人想要對兩峰做些什麼,很有可能就是針對我們這些低階弟子。與其留在山門,不如暫時離開。”他的目光投向遠處的山影,“一來避開有心人的算計,二來也能尋找機緣增強實力。”
周若淵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突然開口:“我同意。”他的聲音乾脆利落,手指在石桌上輕輕一叩,“但第一站要去老鴉渡。”
老鴉渡是個荒僻小鎮,那裡既無靈脈也無特產,平日裡連商隊都很少經過。但據楚江寒所言,那可能是飛紅峰主最後一次外出到過的地方。
五日後,許星遙來到煉器閣。
值守的老修士正伏在案前打盹,花白的鬍鬚隨著呼吸輕輕顫動。聽到腳步聲,他慢悠悠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這麼早?”
許星遙取出玉牌遞過去:“弟子想兌換一件空間法器。”
老修士接過玉牌,枯瘦的手指在玉牌表麵摩挲了幾下,玉牌立刻泛起微光,浮現出許星遙的身份資訊。“墨雪峰弟子?”他抬眼打量許星遙,聲音沙啞,“空間法器所需的貢獻點可不是小數目。”說著,枯瘦的手指在賬簿上劃出一道靈光,賬簿自動翻到相應頁麵,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兌換記錄。
“確定要換?”老修士又確認了一遍,指尖在“青藤葫蘆”四個字上點了點,那行字立刻亮起金光。
“確定。”許星遙平靜地點頭。昨夜他清點了這些年積攢的全部貢獻點,包括日常任務的酬勞、東南禁煞的獎勵,以及水府之行獲得的額外配額等等,最終定格在三萬兩千這個數字上。
老修士從中劃扣三萬貢獻點後嘟囔著站起身,佝僂的背影慢慢轉入內室。片刻後,他捧出個巴掌大的青玉葫蘆,小心翼翼地放在鋪著紅綢的托盤上。
葫蘆表麵纏繞著栩栩如生的藤蔓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生機,彷彿隨時會生長出真正的藤蔓。葫蘆嘴處繫著一條細細的銀鏈,鏈子上掛著三片翠綠的玉葉,隨著老修士的動作輕輕晃動。
“滴血認主後,用靈力溫養三日。”老修士將葫蘆遞給許星遙時叮囑道,聲音比方纔嚴肅了幾分,“內部可開辟五畝藥園,要搭配五行靈土,聚靈陣的佈置方法在玉簡裡……”他邊說邊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簡,與葫蘆一起交給許星遙。
許星遙鄭重地接過兩樣物品,向老修士深深一揖:“多謝指點。”
走出煉器閣時,許星遙看到周若淵正站在台階下的銀杏樹旁等他。金黃的銀杏葉飄落在周若淵肩頭,他卻冇有拂去,隻是靜靜地望著遠處的山巒。
“換好了?”聽到腳步聲,周若淵轉過頭來問道。
許星遙舉起手中的青藤葫蘆,葫蘆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嗯,比預想的還要精緻些。”
“林師兄他們呢?”許星遙輕輕拂去周若淵肩頭的落葉。
周若淵回答道:“去了飛紅峰,楚師兄說要給我們幾卷峰主的遊記。”他的目光投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巔,“我方纔去了丹閣兌換了些丹藥,所以便讓林師弟和瑤師姐去取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正午時分,四人如約齊聚在山門石碑處。這塊曆經滄桑的石碑上,“太始道宗”四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就在他們準備出發時,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趙大勇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氣喘籲籲地追來,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許師弟,等等!”他跑到近前,將布包塞給許星遙,“這是你要的靈草種子!我從好幾處藥圃裡才換到,所以遲了些。”
許星遙接過布包,打開一看,發現裡麵除了十幾個裝著種子的玉盒外,還塞著個油紙包,散發著桂花糕的甜香。這個憨厚的漢子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我娘說出門在外......”
“多謝了!”許星遙心頭一暖,用力摟了摟趙大勇的肩膀。忽然想起什麼,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玉簡:“靈田還是拜托師兄你了,這裡麵有我這些年的種植心得。”
趙大勇接過玉簡:“保重。”他深深看了四人一眼,聲音有些發緊。
林澈已經召出了青玉貝殼,貝殼迎風漲作小舟大小,懸浮在離地三尺的空中。銀糰子率先跳上去,興奮地在貝殼上打滾,發出歡快的咕嚕聲。
許星遙回頭望了一眼太始道宗的山門。雲霧中的七十二峰依舊巍峨壯麗,飛簷翹角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光。但某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就像這秋日的山風,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他摸了摸腰間的青藤葫蘆,抬腳踏上雲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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