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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毒缽依然沉重,彷彿裝著整座山的重量。
許星遙對著那本皮質冊子研究淨化之法已經七日了。寒音閣後院的小亭子裡,四角貼著鎮魔符,黃紙上的符文泛著暗紅的光暈。地麵上用上等硃砂繪製的陣法線條已經開始褪色,邊緣處出現了細小的斷裂。淨毒缽就放在陣法中央,青色的光罩比七日前黯淡了許多,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裡麵的黑色陶缸不時傳來“咚咚”的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用鈍器撞擊缸壁,每一聲都讓缽身微微顫動。
案幾上攤開的皮質冊子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邊緣處多了幾道摺痕。許星遙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指節處沾著些許藥漬。這七日來,他將冊子上記載的培育方法反反覆覆研讀了數十遍,試圖從中推演出可能的淨化方案。桌角堆著的竹簡上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靈藥組合,有些字跡已經模糊,顯然被反覆修改過。
“又失敗了。”他歎了口氣,聲音沙啞。這次的藥液是用二階鎮毒鬆果為主藥,配以晨露和雪靈芝粉末調製而成。本該能中和邪毒的藥液,卻在接觸黑霧的瞬間就被腐蝕成了腥臭的黏液,順著缽壁緩緩滑落。
後門“吱呀”一聲輕響,周若淵端著食盒走了進來。他的臉色也不比許星遙好多少,眼下掛著明顯的青影。他看了眼陣法中央的淨毒缽,又看了看案幾上淩亂的筆記,輕輕放下食盒:“你多少吃一點東西吧。”
食盒裡是蘇娘子剛送來的素餡包子和一壺菊花茶。許星遙機械地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卻嘗不出任何味道。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冊子最後一頁那個古怪的符號上,那符號像是某種古老的封印,又像是獻祭的標記。
“第二十八種了。”許星遙放下包子,手指輕點竹簡上最新的一行記錄,“連冰魄蓮都試過了。”
突然,淨毒缽中的黑霧劇烈翻騰起來,如同沸水般翻滾湧動。缸身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用利爪刮擦內壁。許星遙立刻放下手中竹簡,雙手迅速結印,指尖泛起淡藍色的靈光。靈力如涓涓細流般源源不斷地注入缽中,勉強穩住了搖搖欲墜的青光屏障。然而缸口的封印薄膜上,細小的裂痕仍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
“這樣下去不行。”周若淵眉頭緊鎖,目光在淨毒缽與許星遙之間來迴遊移,“我們得另想辦法。”
許星遙疲憊地抹了把臉,手掌能感受到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案幾上堆放著他身上攜帶的所有典籍,連在沉星澤獲得的《淬星化毒訣》都嘗試過,卻始終無法找到徹底淨化魔缸的方法。從最基礎的清心散到複雜的封魔陣,甚至還使用了僅有的兩塊星髓之一。
那一次確實取得了進展。星髓配合冰魄蓮製成的藥液,讓魔缸的力量削弱了近三成。他至今記得黑霧退散時,缸中傳出的一聲淒厲尖嘯。但好景不長,不過半日功夫,魔缸就適應了藥性,同樣的配方再也無法奏效,反而刺激得黑霧更加狂暴。
糖球從房梁的陰影處輕盈躍下,落在許星遙肩頭時幾乎冇有重量。小傢夥這幾日也消瘦了許多,原本光滑的銀白鱗片變得暗淡無光,脊背的線條更加明顯。它伸出粉色的舌頭,輕輕舔了舔許星遙的臉頰,溫熱的觸感帶著些許粗糙。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擔憂,倒映著主人疲憊的麵容。
“糖球……”許星遙突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小獸。
小獸謹慎地靠近淨毒缽,鼻尖輕輕抽動。缽中的黑霧立刻劇烈翻騰起來,扭曲變幻,最終形成一張猙獰的人臉形狀,朝糖球齜牙咧嘴。那張臉冇有眼睛,隻有兩個黑洞般的窟窿,大張的嘴裡佈滿尖牙。
“小心!”許星遙連忙伸手,想把它往後抱開。但小獸的動作更快,它已經伸出前爪,粉嫩的肉墊輕輕碰觸了一下光罩。令人驚訝的是,它的爪子竟然毫無阻礙地穿過了許星遙辛苦維持的靈力屏障,直接接觸到了翻騰的黑霧。
一縷黑氣如活物般順著糖球的爪子纏繞而上,鱗片上立刻染了一層灰色。就在許星遙準備強行中斷這個過程時,糖球額間的月紋突然大亮,那縷黑氣如同被什麼力量牽引著,迅速被月紋吸收殆儘。小獸抖了抖身子,被染灰的鱗片重新恢複了銀白,隻是月紋的顏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周若淵的眼睛一亮,手中的碧玉洞簫不自覺地握緊了些:“糖球竟然能吸收這種毒素?”他的聲音裡帶著難掩的驚訝。許星遙小心地檢查著糖球的狀態,發現小獸不僅冇有不適,反而精神了許多。
許星遙深吸一口氣,小心地放開糖球。小獸抖了抖耳朵,邁著輕盈的步伐再次靠近淨毒缽。這次它顯得更加從容,前爪穩穩地穿過光罩,粉色的肉墊直接按在陶缸粗糙的表麵。缸中的黑霧頓時如沸水般劇烈翻騰,大量黑氣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源源不斷地湧入糖球體內。
奇妙的是,那些充滿邪氣的黑霧經過糖球的身體轉化後,竟變成了純淨的靈力,從它額間的月紋中緩緩溢位。這些靈力如煙似霧,在空氣中形成細小的銀色光點,如同夏夜的螢火,照亮了小亭的一角。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慢一點,”許星遙緊盯著糖球的狀態,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擾到什麼,“彆吸收太多。”
周若淵站在一旁,碧玉洞簫橫在胸前,隨時準備出手相助。
一個時辰過去,亭內的銀色光點已經如同星辰般密佈。糖球已經吸收了近兩成的黑霧,身體明顯圓潤了一圈,鱗片重新煥發出珍珠般的光澤。但漸漸地,它開始出現不適,先是耳朵不自然地抖動,接著是尾巴尖輕微抽搐,最後開始打嗝。每次打嗝都會噴出一小團銀色火焰,落在青石地麵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許星遙見狀連忙上前,輕柔地將糖球抱離淨毒缽。小獸的身體溫暖而柔軟,能感受到微微的顫抖。他取出隨身攜帶的靈泉水,小心地餵了幾口。糖球貪婪地舔舐著,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休息一下吧,”許星遙輕撫著小獸的背脊,手指能感受到鱗片下平穩的心跳,“明天繼續。”
周若淵收起洞簫,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小包靈果乾。“給它補充些元氣。”他將果乾放在案幾上,果乾散發著淡淡的甜香。糖球的鼻子抽動了幾下,但實在太飽,隻是用爪子將果乾撥到身邊,蜷縮著身子打起盹來。
第二日清晨,淨毒缽突生異變。缸口的封印毫無征兆地裂開一道細縫,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啦”聲。濃稠的黑霧從縫隙中噴湧而出,瞬間腐蝕了周圍貼著的鎮魔符,符文在接觸到黑霧的刹那便化作黑灰飄散,連柱子上都留下了深深的蝕痕。
許星遙的寒髓劍鏡從袖中飛出,鏡麵霜紋大亮。一道厚實的冰牆拔地而起,將噴湧的黑霧暫時阻隔。然而那黑霧的腐蝕性遠超想象,冰牆表很快就變黑、龜裂,融化。
“退後!”周若淵一把拉住許星遙的衣袖,將他拽離冰牆。碧玉洞簫的音波如實質般在空氣中盪開,形成一道道無形的屏障。黑霧撞在音障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被暫時逼退回冰牆後方。
糖球從睡夢中驚醒,它額間的月紋大亮,一道紅銀相間的光柱從紋路中激射而出,橫掃向黑霧。光柱與黑霧相撞處發出“滋滋”的聲響,如同燒紅的鐵塊浸入冷水。被光柱掃過的黑霧頓時稀薄了幾分,但很快又有新的黑霧從缽中湧出填補空缺。
許星遙趁機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支雷擊桃木,木身還帶著淡淡的焦痕。他咬破指尖,鮮血順著指腹滴落在桃木上。隨著手指移動,一道複雜的血紋逐漸成形,每一筆都閃爍著微弱的紅光。完成最後一筆時,整支桃木突然泛起雷白色的光芒。
“去!”許星遙低喝一聲,桃木脫手而出,如利箭般射向淨毒缽。在接觸到缽身的瞬間,桃木燃起雷白色的火焰,火焰順著黑霧蔓延,所過之處黑霧如同遇到天敵般劇烈翻滾,最終被焚燒殆儘。缸口的裂縫在火焰中漸漸彌合,最後一絲溢位的黑霧也被淨化。
經過數日不間斷的淨化,缸中的黑霧已經被糖球吸收了九成有餘。如今隻剩薄薄一層黏附在缸底,如同熬煮多時的藥渣般濃稠烏黑,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油光。
寒音閣這幾日一直大門緊閉,門前的“歇業”木牌上落了一層薄灰。後院的小亭四周新貼了七重鎮魔符,硃砂繪製的陣法線條比先前複雜了數倍。周若淵手持碧玉洞簫站在許星遙身側,簫身表麵的梧桐紋路泛著瑩潤微光,在寂靜的院中如同一盞青燈。
“開始吧。”許星遙輕聲道,聲音有些乾澀。
糖球從他肩頭輕盈躍下,它額間那枚月牙紋路已經完全變成了血紅色,隨著呼吸的節奏明暗交替,如同一隻詭異的眼睛。
小獸謹慎地靠近淨毒缽,最後幾縷黑霧如絲線般被吸入糖球體內,露出缸底一顆雞蛋大小的黑色胎體。那胎體表麵佈滿細密的血管狀紋路,隨著微弱的跳動不斷收縮擴張。胎體周圍還殘留著少許黏液,拉出細長的絲線。
糖球迅速後退,尾巴高高翹起,發出警告般的“嘶嘶”聲。它的前爪不安地抓撓著地麵,在石板上留下幾道白痕。
許星遙立即取出硃砂玉塤,指尖在音孔上輕撫而過,帶出一串低沉的音符。與此同時,周若淵的碧玉洞簫也響起清越的音律。兩種截然不同的音調在空中交織纏繞,形成一張半透明的音網,將黑色胎體籠罩其中。
胎體似乎感知到了威脅,開始劇烈掙紮。表麵的血管紋路暴凸而起,撞擊音網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如同利爪刮過琉璃。音網隨著胎體的衝撞不斷變形,卻始終堅韌不破。
許星遙的額頭滲出細密汗珠,順著臉頰滑落。他的塤聲變化多端,時而高亢如鶴唳九霄,時而低沉似潛龍低吟。周若淵的簫聲則始終平穩如溪流,為狂野的塤聲提供堅實基底,兩種音律相輔相成,將音網越收越緊。
胎體的跳動逐漸變得紊亂,表麵的血管紋路開始崩裂,滲出黑紅色的黏液。那些黏液一接觸音網就被蒸發,發出刺鼻的焦臭味。
就在胎體表麵出現第一道裂紋時,許星遙腰間的儲物袋突然劇烈震動起來,發出“嗡嗡”的聲響。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血劍?”許星遙分神一瞬,塤聲險些走調。他穩住氣息繼續吹奏,同時分出一絲靈識探入儲物袋。血劍剛一取出,劍身就劇烈震顫,如同嗅到血腥的獵犬,劍尖直指黑色胎體。
未等許星遙反應,血劍在空中劃出一道暗紅軌跡。劍尖精準刺入音網最薄弱處,在觸碰到黑色胎體的刹那,胎體如同遇熱的油脂般開始融化,表麵迅速塌陷,被血劍一點點吸收。劍身上的紋路隨著吸收的進行逐漸變成深黑色,散發出比以往更加陰冷的氣息,連周圍的溫度都似乎下降了幾分。
“這……”周若淵的簫聲微微一頓,眼中滿是驚愕。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時間,黑色胎體就被血劍吞噬殆儘,連一絲殘渣都未留下。血劍懸浮在空中,通體漆黑如墨,隻有邊緣處還殘留著一絲暗紅。它緩緩落回許星遙手中,劍身微微顫動,似乎在等待什麼。
糖球突然興奮地“吱吱”叫起來,尾巴高高翹起在原地快速轉圈。它的眼睛緊盯著血劍,額間的月紋閃爍著妖異的紅光。許星遙從未見過它如此激動,那模樣像是發現了稀世珍寶。
“你想要這個?”許星遙試探性地問道。
糖球立刻竄到他手邊,鼻尖不停抽動,粉色的舌頭快速舔過嘴唇。它的前爪急切地扒拉著許星遙的手腕。許星遙猶豫片刻,最終緩緩蹲下身,將血劍平放在青石地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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