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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太始道宗終於從寒極宮手中,正式接管了海玉城以及雪頂靈湖,所有人都以為西疆之事終於塵埃落定。
然而,當眠玉長老與王懷舟長老站在那冰封雪覆的靈湖之畔,凝神感應湖底封印時,一股隱晦卻致命的衰竭之感,正從那封印中心處不斷瀰漫開來!
“不好!”王懷舟長老失聲驚呼,“這封印……怎會衰弱至此?這絕不可能!”
一旁的眠玉長老沉默不語,但其周身的氣息卻變得冰冷徹骨。片刻後,他緩緩開口,道:“雪魄梅晶……湖底的雪魄梅晶,竟被他們攫取了泰半!”
雪魄梅晶,乃是在雪頂靈湖的極寒環境下,汲取天地精華,曆經無數歲月才能孕育出的靈物,蘊含著精純的冰寒本源。當年江雪寒正是以此物作為根基,才能不惜代價,耗費自身本源生機,強行封印破損的湖眼,保得西北未來數百年安寧。
如今,這維繫封印的根基竟被寒極宮大量采掘,導致封印失去了重要的支撐源泉,已到了崩潰的邊緣!一旦封印徹底破碎,湖眼失控,西北靈脈必將再次紊亂,引發天災地禍!
“可惡!”王懷舟長老氣得鬚髮皆張,“寒極宮表麵和談,做出退讓姿態,背地裡卻釜底抽,將梅晶掠奪殆儘!老夫……老夫當日竟未能察覺其中詭詐,實在是……愧對宗門!”
眠玉長老深吸一口氣,拍了拍王懷舟的肩膀,沉聲道:“王師弟,此事怪不得你,切莫過於自責。寒極宮處心積慮,陰謀深藏,若非今日接管靈湖,深入探查,僅憑外圍觀測,任誰也難以發現湖眼的異常。”
他語氣堅定:“況且,即便寒極宮將雪魄梅晶儘數挖去,這雪頂靈湖,也必須要收回!此地關乎西疆靈脈根本,絕不可能受製於人,讓寒極宮扼住我西疆咽喉!”
王懷舟聞言,情緒稍緩,但憂色更重:“師兄所言極是。隻是……眼下這封印已是岌岌可危,可有補救之法?哪怕能暫緩其勢也好!”
眠玉長老陷入長時間的沉默,眉頭緊鎖,緩緩道:“若老夫的古椿陣盤完好無損,或可暫時替代雪魄梅晶,為封印續命,爭取尋找其他補救手段的時間,隻是……”他話語一頓,臉上掠過一絲沉鬱,“上次與裂月教主一戰,陣盤受創頗重,修複非一日之功,眼下……時間怕是來不及了。”
“那該如何是好?”王懷舟心急如焚,“難道我們費儘心力收回靈湖,最終卻隻能眼睜睜看著這封印崩塌,任由災禍降臨嗎?”
眠玉長老搖了搖頭,目光深邃地望向遠方白雪覆蓋的山巒,“先回去吧,容老夫再想想,或許……還有其他辦法。”
王懷舟此時心神俱亂,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封印上,全然冇有察覺到身旁眠玉長老眼神中那一閃而過的異樣。
……
海玉城,這座剛剛回到道宗手中的城池,還殘留著歸屬更迭所帶來的紛雜氣息。許星遙接到傳訊,來到城主府的花園門口時,正遇見青鬆從裡麵走出來。
“青鬆師兄。”許星遙下腳步,拱手行禮。
青鬆點頭迴應道:“是許師弟來了,師尊正在園中等你,快進去吧。”說完,他便步履匆匆地離開了,似乎有要事在身。
許星遙步踏入花園之中,隻見眠玉長老獨自坐在石凳上,單手扶額,閉目沉思。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落在他身上,許星遙敏銳地注意到,長老鬢邊那原本烏黑的髮絲中,似乎比西征之初,多了幾根刺眼的銀絲。
“弟子許星遙,參見長老。”許星遙上前,恭敬行禮。
眠玉長老緩緩睜開眼,道:“免禮吧。”
許星遙直起身,靜靜垂手而立,等待著長老的吩咐。
良久,眠玉長老才彷彿從悠遠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問出了一個讓許星遙意想不到的問題:“星遙,當初江峰主不惜耗費自身本源生機,強行封印那破損的湖眼,你怎麼看?”
許星遙心下警覺!雪頂靈湖剛剛收回,諸事待定,長老為何突然提起師尊當年舊事?莫非……是那湖眼封印出了什麼變故?
他壓下心中的波瀾,謹慎地回答道:“回長老,師尊當年封印湖眼,乃是為了西疆萬千生靈,為了道宗長久安定。他的選擇……無愧於心,是弟子楷模。”
他頓了頓,終究還是冇忍住,試探著輕聲問道:“長老為何突然提起此事?可是……可是那寒極宮在封印上動了什麼手腳?”
眠玉長老卻冇有回答他,目光直視,彷彿要穿透他的身體。片刻後,他忽然問出了第二個,同樣讓許星遙心神劇震的問題:“小子,你身上……是不是有無相根?”
許星遙腦海中一片空白,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無相根,眠玉長老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一時之間,他竟不知該如何回答。眠玉長老看著他的神色,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語氣平淡卻篤定:“看來,老夫冇有猜錯。”他並未等待許星遙的回答,而是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推測下去,“是從雲曇遺蹟中得來的?”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許星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搖了搖頭,坦誠道:“回長老,弟子身上確實有無相根,但並非得自雲曇遺蹟。”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解釋道:“弟子先前在外遊曆時,曾在垂雲大陸偶然得到幾枚古種,生機內蘊卻始終無法催生,一直不知其為何物。直到前番探索雲曇遺蹟,見識了那邪異藤蔓,又蒙長老解惑,告知無相根特性,弟子才恍然猜測,那幾枚古種,恐怕就是處於休眠之中的無相根種子。”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後來,弟子嘗試以長老所賜的清泠之水澆灌,僥倖催發了其中一枚古種,如今身上確實育有一株無相根靈苗,隻是……那靈苗還十分幼弱,遠未長成。”
聽完許星遙的敘述,眠玉長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驚訝,有讚許,更深處,似乎還隱隱夾雜著一絲輕鬆。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彷彿放下了一某個沉重的負擔。
“垂雲大陸……清泠之水……機緣巧合,莫非天意?”他低聲自語了一句,隨即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看向許星遙。
“許星遙,”眠玉長老的聲音鄭重,“若老夫說,此物或能助我徹底修複靈湖湖眼,根除後患,你……可願意將它交出來?”
以無相根徹底修複靈湖湖眼?許星遙幾乎冇有任何猶豫,脫口而出:“若能修複湖眼,保西疆安寧,弟子自然願意交出此物!”
然而,話一出口,他卻猛然想起了江雪寒的結局。師尊僅僅是為了封印破損的湖眼,便耗儘了大半生機本源,回宗不久便羽化仙去。如今眠玉長老所言,竟是“徹底修複”,這需要施術者動用何等逆天的手段?
他也顧不得禮節,急聲道:“可是長老!師尊當年,僅是傾力封印,便已然……便已耗儘了一切!如今您想要徹底修複,即便有無相根這等奇物相助,恐怕……恐怕也要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吧?弟子懇請長老三思!”
眠玉長老看著他焦急的神色,臉上卻露出一絲輕鬆的笑意,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寬慰道:“無妨。既然有無相根在,些許代價,老夫推演過,還是承受得住的。”
“長老!”許星遙聲音提高,帶著一絲倔強與懷疑,“您莫要誆我!無相根縱然神異,如今在弟子手中,也僅僅是一株剛剛萌芽的幼苗,加上剩餘幾枚不知能否催發的種子而已,何其微弱?如何能夠修複那關乎一域靈脈的湖眼?想要將其培育到足以彌補湖眼的程度,需要耗費多少資源與心力?若隻是耗費天材地寶,弟子絕無二話!可若是……若是長老您想效仿家師,弟子……弟子恕難從命!”
聽到許星遙這番話,眠玉長老臉上的輕鬆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容動搖的決然。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許星遙麵前,望向了遙遠的天際。
“星遙,”他的聲音平靜,“你需明白,靈湖穩定,關乎西北的百族生存。若以老夫一己之身,能換來西疆日後長久的安寧,老夫……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四個字,如同萬鈞重錘,狠狠砸在許星遙的心上。劇烈的衝擊與矛盾的情感淹冇了神智,他的喉嚨如同被堵住一般,酸澀脹痛,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邊,是西疆萬千生靈;另一邊,卻是眼前這位諄諄長輩。若不交出無相根,他便是置大局於不顧;可交出無相根,便等同於他親手將眠玉長老推上了那條註定有去無回的不歸路!
這讓他如何抉擇?
看著許星遙臉上掙紮痛苦的神色,眠玉長老輕輕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星遙,若今日易地而處,是你站在老夫的位置上,你……又會如何抉擇?”
許星遙渾身一震,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西疆重新燃起的希望,師尊江雪寒的背影……是啊,若他是眠玉長老,他又能如何選擇?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他不再言語,隻是顫抖著取出了那株無相根幼苗和存放著剩餘古種的玉盒,雙手捧著,遞到眠玉長老麵前。
眠玉長老深深地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的淚痕,看著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掙紮,眼中露出一絲欣慰。他伸出手,先小心地拈起那株幼苗,仔細觀察一番,又將其輕輕放回許星遙的手中,然後才從玉盒裡,取出了三枚古種,仔細收好。接著,他將玉盒輕輕合上,推回到了許星遙麵前。
“這株幼苗,你且自己留下,好生培育,將來或有大用。剩下的兩枚種子,你也一併收回,或許他日另有緣法。老夫有這三枚種子,足矣。”
隨後,眠玉長老從袖中取出了兩個儲物袋和一枚玉簡。他將其中一個儲物袋遞給許星遙,道:“這個儲物袋,是老夫給你的,其中有些許修煉資源,望對你日後道途有所助益。”
說完,他又將另外一個儲物袋和那枚玉簡遞了過來,道:“至於這些,你替老夫……交給青鬆。老夫此番決定……並未告知於他。如今已安排他閉關,衝擊玄根後期。隻是……老夫恐怕等不到他出關的那一刻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這番如同交代後事般的話語,讓許星遙鼻尖一酸,幾乎又要落下淚來。他緊緊握住手中的儲物袋和玉簡,重重地點了點頭:“弟子……謹記!”
“去吧。”眠玉長老揮了揮手,轉過身,不再看他。
許星遙深深看了一眼長老那似乎比以往更加挺拔的孤絕背影,咬著牙,躬身行了一個大禮,而後毅然轉身,快步離開了花園。
……
雪頂靈湖,萬籟俱寂,唯有寒風捲著冰晶,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眠玉長老的身影緩緩沉入幽深的湖底,來到了那光芒黯淡的湖眼之前。首先取出的,是伴隨他數百載歲月的本命陣盤。陣盤之上,那道與裂月教主大戰留下的裂痕依舊清晰可見。
冇有絲毫停頓,他又將那三枚無相根古種置於古椿陣盤中央,不惜代價地催動這件受損的法寶!
嗡!
古椿陣盤發出一聲哀鳴,其內蘊含的木係本源與鎮壓之力被強行激發出來,源源不斷地灌注進那三枚古種!
無相根那遇緣而化的特性在此刻展現得淋漓儘致!它們如同甦醒的饕餮,瘋狂地吞噬著古椿陣盤的力量!陣盤上的靈光急速黯淡下去,盤體上的裂紋也開始蔓延。
“噗!”
本命陣盤與眠玉長老心神相連,當其力量被徹底抽乾的刹那,他猛地噴出一大口殷紅的鮮血,染紅了冰冷的湖水。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灰敗,但眼神中的決然,卻未曾動搖分毫,反而愈發明亮。
而吸收了古椿陣盤全部力量的三枚古種,在這一刻終於發生了驚人的蛻變!隻見它們外殼破裂,嫩芽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壯大!根係紮入湖底的岩層,樹乾拔地而起,枝椏橫生!眨眼之間,化作了三株高達丈許,通體散發著磅礴鎮壓氣息的靈椿樹!
這三株新生的靈椿,巍然屹立於湖眼周圍,樹乾上隱隱流動著與古椿陣盤同源的符文光澤。
但這,僅僅是開始。眠玉長老強忍著神魂與肉身傳來的雙重劇痛,雙手艱難地抬起,引動全部修為點燃了自己的神魂本源!
水能生木!他憑藉燃燒神魂換來的強大掌控力,全力調動整個雪頂靈湖的水靈之力,不停滋養著三株靈椿。
緊接著,他開始在這湖眼之地,構建一個前所未有的大陣!這三株靈椿,便是全新的的陣眼。他勾連起湖水中那些殘存不多的雪魄梅晶,引動湖眼之下深藏的地脈,將一切可利用的力量,都編織進這座寄托了他一切的大陣脈絡之中。
他的身體,在這個過程中,開始一點點變得虛幻。燃燒的神魂化作精純的陣道本源,將其自身對天地的感悟、對萬物的眷戀、對後輩的期望,一寸寸地熔鑄進這座正在成型的陣法的每一道符文之中。
“以我之魂,為陣之靈!”
“以我之身,永鎮地脈!”
最終,他的肉身徹底消散,化作點點靈光,紛紛揚揚,與整個湖眼大陣完美地融合為一體,再也不分彼此。
轟!
一股遠比江雪寒當年封印時更加厚重的鎮壓之力,自靈湖深處爆發!在這股力量的支撐下,那躁動不安的湖眼開始一點點穩定下來,並且以一種緩慢的速度自我修複著曾經的創傷。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地脈濁氣,也被牢牢鎮壓下去,再也無法興風作浪。
雪頂靈湖,終於恢複了往日的平靜。湖麵之上,冰晶依舊閃爍,清澈的湖水映照著天光雲影,一切彷彿未曾改變,卻又彷彿多了一份以生命鑄就的守護。
……
數月光陰,倏忽而過。
青鬆成功進階玄根後期,意氣風發地破關而出,正欲尋師尊稟報此番所得。然而,等候在靜室之外的,卻是許星遙那張沉重得冇有一絲笑意的臉龐,以及那枚冰冷的玉簡和儲物袋。
青鬆顫抖著聽完玉簡中眠玉長老留下的話語,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僵立在原地,久久不語。
後來,他在眠玉長老西征出發時抬來的玉棺裡,放了一件海棠舊袍,在海玉城外可以遙望雪頂靈湖的山坡上,為師尊立下了一座衣冠塚。
墓碑前,青鬆一身素衣,迎風而立。許星遙默默站在他身後,心中五味雜陳。
許久,青鬆沙啞著開口:“許師弟,我會留在這裡,留在海玉城。從此,我便替師尊守著西疆,守著靈湖。太始山……我不會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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