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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比結束後的第七個清晨,許星遙在靈田邊醒來。衣襟上沾著的露水還未乾透,他忽然發現七情花的枝葉上綴滿晶瑩露珠。每一滴露珠裡都映著絢爛朝霞,恍若千百個微縮的天地在同時迎來日出。他下意識伸手觸碰花瓣,所有露珠齊齊震顫,發出清越的共鳴聲,宛如一串琉璃風鈴在晨風中搖曳。
這是……
七情共鳴。瑤溪歌的聲音裹著晨露的濕潤從田埂傳來。她赤足踏過沾露的靈草,發間那朵朝顏花綻放得比往日更盛,花瓣邊緣流轉著淡金色的光暈,看來你的心境突破了一層桎梏。
許星遙這才驚覺,自己周身縈繞的靈力不再如往日般飄忽,而是凝練如絲,在晨光中泛著珍珠般的溫潤光澤。
七情花是這世間罕有的、能從低階培育至高階的靈植。瑤溪歌俯身輕點花瓣,指尖掠過時帶起一縷青色光痕,你可要仔細養著。花瓣被她觸碰的瞬間,竟自髮捲曲起來,像是害羞般輕輕顫抖。
師姐怎麼來了?
瑤溪歌解下腰間那個繡著藤紋的布袋,倒出幾粒種子。種子落在掌心時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表麵泛著的青光如同呼吸般明滅:南疆特有的靈植種子,送你試種。
許星遙剛要道謝,靈田外的石板小徑上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驚飛了棲息在七情花上的幾隻藍翅蝶。
星遙!大事!林澈風風火火地衝進靈田,衣袂帶起的勁風驚得七情花上的露珠簌簌滾落。他手裡揮舞著一個鎏金卷軸,細密的雲紋在晨光下泛著微光,執事堂剛釋出的曆練任務!
周若淵踏著沉穩的步伐緊隨其後,手中那支碧玉洞簫在晨光中流轉著溫潤的光澤。他輕輕一點,卷軸便淩空展開,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光影交織的地形圖。太始山脈西北角的迷霧沼澤區域赫然標著一個醒目的赤紅印記,像一滴凝固的鮮血。
三日前,沼澤邊緣的青蘆村有孩童失蹤。周若淵修長的手指輕點標記,聲音低沉,倖存者說看見濃霧中閃過詭異的綠光,像野獸的眼睛。
瑤溪歌突然上前一步,發間的朝顏花無風自動。她纖細的指尖點在地圖邊緣一處細微的色塊上,指尖泛起淡淡的青光:這裡的植被分佈有異。青光滲入地圖,將那片區域放大數倍,沼澤邊緣本該是青蘆草,現在卻……她眉頭微蹙,這是血靈蘚,南疆《百草誌異》中記載的魔氣侵染征兆。
林澈聞言倒吸一口涼氣,手中的卷軸差點脫手。許星遙眼神一凜,指節不自覺地收緊,沉聲道:恐怕又是隱霧宗的手筆。
任務要求至少三名塵胎六層以上弟子組隊。林澈搓著手,眼中閃著興奮的光,正好我們四個……
我不去。瑤溪歌突然打斷,瑤溪歌突然出聲打斷,聲音清冷如霜。在三人錯愕的目光中,她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玉小瓶。瓶身不過寸許,卻雕刻著繁複的藤蔓紋路,在陽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金紋雲實煉製的破瘴丹。她將小瓶放在青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可抵禦毒霧。
三日後,太始山脈西北隘口。
再往前就是迷霧沼澤了。周若淵收起地圖卷軸,修長的手指指向前方。原本茂密的山林在此處突然變得稀疏,樹木扭曲著枝乾,葉片呈現出病態的灰綠色,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毒素侵蝕。樹乾上爬滿暗紅色的苔蘚,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宛如乾涸的血跡。
林澈手持短戟開路,鋒利的戟尖劃過灌木叢時,突然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詫:你們快來看這個!
撥開的灌木叢後,一具不知名野獸的骸骨靜靜躺在腐葉間。森森白骨上纏繞著數條詭異的黑色藤蔓,藤蔓表麵佈滿細密的鱗片狀紋路,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藤蔓似乎還在緩慢蠕動,如同沉睡的毒蛇。
許星遙單膝跪地,寒髓劍鏡懸於掌心。鏡麵寒光流轉,映照出藤蔓表麵那些鱗片紋路竟在細微地開合,就像在……呼吸。他瞳孔微縮,手指不自覺地撫上劍柄。
小心!
周若淵的警告聲驟然炸響。許星遙隻覺腳下一輕,堅實的地麵突然如流沙般塌陷。無數漆黑根鬚破土而出,表麵覆蓋著同樣的鱗狀紋路,如同活物般纏向他的雙腿。冰劍出鞘的瞬間帶起一道凜冽寒光,最近的幾根根鬚應聲而斷,斷口處滲出粘稠的黑色汁液。然而更多的根鬚正從四麵八方湧來,在地麵上蜿蜒爬行時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
烈火符!林澈一聲暴喝,三張赤紅符籙脫手而出。符紙在空中地燃起,化作三團熾烈火球呼嘯而下。然而那些根鬚表麵黏液湧動,火球觸及之處竟發出聲響,轉眼間被澆滅,隻餘幾縷青煙嫋嫋升起。
周若淵的碧玉洞簫突然迸發出一聲尖銳音爆。音波如漣漪般擴散,所過之處根鬚寸寸炸裂,黑色汁液四濺。但斷裂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著,轉眼間又抽出新的分支。更駭人的是,那些落地的斷須甫一接觸泥土便紮下根鬚,轉眼間又形成新的包圍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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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星遙一聲清喝,袖中飛出十數枚冰棘種。種子表麵的霜紋在靈力灌注下驟然亮起,落地瞬間暴漲成一片冰藍色藤蔓叢林。藤蔓上密佈的冰刺閃爍著寒光,將襲來的魔植根鬚儘數阻隔在外。
周師兄!
周若淵聞聲會意,唇邊洞簫聲調陡轉。清越的音律中,冰棘葉片無風自動,發出空靈的鈴音共鳴。聲波所及之處,魔植根鬚如遭雷擊,紛紛僵直顫抖,繼而如潮水般退去。更神奇的是,冰棘周圍三丈內的暗紅苔蘚竟漸漸褪去血色,恢複了原本的青翠。
有效!林澈大喜過望,正要邁步上前,卻被周若淵橫簫攔住。
彆急。周若淵神色凝重,簫尖指向冰棘藤。隻見那些冰藍藤蔓正以驚人的速度褪色枯萎,葉片接二連三地凋零墜落。當最後一根藤蔓化作飛灰時,遠處退去的魔植根鬚又窸窸窣窣地探了回來,在地麵上留下黏膩的黑色痕跡。
許星遙抹去額角沁出的冷汗,寒髓劍鏡在掌心微微發燙:冰棘藤配合周師兄的清心曲隻能暫時淨化這片區域。他望向沼澤深處翻湧的霧氣,必須找到汙染源頭,才能徹底解決這些魔植。
三人謹慎前行,沿途不斷播撒冰棘種。隨著地勢漸低,濃稠的霧氣如實質般壓迫而來,雙目可見的距離驟減。周若淵不得不持續吹奏洞簫,音波在霧氣中盪開一圈圈漣漪,勉強勾勒出前路的輪廓。
周若淵突然橫簫攔住同伴,聲音緊繃,前麵有東西。
撥開濃霧,一座斑駁的古老祭壇若隱若現。祭壇中央矗立著一株扭曲畸形的黑木,樹乾上綁著七個孩童,皆雙目緊閉。最駭人的是,每個孩童心口都生出一株暗紅色異草,草葉隨著他們微弱的呼吸緩緩起伏,彷彿在汲取生命精華。
血嬰草……許星遙喉頭髮緊,寒髓劍在掌中震顫。他曾在隱霧宗高個修士儲物袋裡存放的《邪物誌》上見過記載,此物以童男童女心血為食,必須立刻救人!
且慢!周若淵突然麵色慘白,洞簫指向黑木根部,那不是普通妖木,是噬魂魔樹的幼苗!
彷彿迴應他的話語,黑木驟然劇烈抽搐。皸裂的樹皮下睜開密密麻麻的血色眼瞳,孩童心口的血嬰草同時發出刺穿耳膜的尖嘯。音波震盪之下,三人耳鼻滲出鮮血。
更恐怖的是,那些昏迷的孩童突然齊刷刷睜開雙眼,他們的瞳孔已化作與魔樹如出一轍的猩紅色!
退!速退!
三人急撤間,魔樹已然暴起發難。地麵龜裂,無數漆黑根鬚破土而出。林澈雙戟翻飛如銀龍擺尾,周若淵簫音化作連綿音爆,許星遙劍氣縱橫似霜雪漫天,卻仍被逼得連連後退。
危急關頭,許星遙傾囊擲出所有冰棘種。種子落地瘋長,周若淵的洞簫立即奏響清心曲。然而這次魔樹僅稍作遲疑,便狂暴撲來。冰棘藤在魔氣侵蝕下迅速枯萎,一根猙獰根鬚趁機纏住許星遙右腳踝,尖銳的倒刺瞬間紮破靴履。
刹那間,劇痛如毒蛇般順著腳踝竄上全身。許星遙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陰冷氣息沿著經脈侵蝕,所過之處靈力儘數凝固。寒髓劍鏡墜地,鏡麵瞬間蒙上厚重的黑霧,在地上滾出數尺。
星遙!林澈雙目赤紅,卻被驟然暴起的根鬚纏住四肢,雙戟落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天邊忽聞清越笛聲。不同於周若淵簫音的渾厚,這笛聲如清泉漱石,帶著萬物復甦的勃勃生機。
是溪歌師姐!周若淵驚喜交加。
一道靛藍身影踏空而來。瑤溪歌赤足點在魔樹主乾上,青玉短笛吹奏出的旋律化作實質般的青色波紋。她發間那七朵朝顏花同時離體,在空中組成一個繁複的青色符文。
木華,萬靈!
符文印上樹乾的刹那,那些血紅眼瞳同時滲出漆黑血淚。更令人震驚的是,孩童心口的血嬰草劇烈扭動,最終地一聲脫離心口,在空中化為灰燼飄散。
魔樹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所有根鬚調轉方向,如萬箭齊發般襲向瑤溪歌。她不避不讓,隻是解下腰間銀鈴輕輕一搖。
叮鈴——
清越鈴聲中,地上的寒髓劍鏡突然清光大盛。鏡麵黑霧瞬間消散,一道凝若實質的劍光自行激射而出,精準斬斷纏繞許星遙的根鬚。
接鏡!瑤溪歌清喝。
許星遙縱身接住飛來的劍鏡,體內凝固的靈力突然如春冰乍破。他將全部靈力傾注鏡中催動冰劍,冰劍出鞘的瞬間——
錚——
劍鳴如九天龍吟,一道皎潔如月的劍光直衝雲霄。這不是凜冽的殺伐之劍,而是蘊含生機的淨化之劍。劍光所過之處,魔樹發出淒厲嘶吼,樹乾上的眼睛接連爆裂,濺出腥臭黑血。
當最後一顆眼瞳爆開時,參天魔樹轟然倒塌,化作滿地腥臭黑灰。七個孩童軟倒在地,胸前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瑤溪歌飄然落地,發間朝顏花已儘數凋零。她臉色蒼白如紙,卻仍強撐著為每個孩童把脈。纖細的手指在觸及孩童腕間時,隱約有青光流轉。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許星遙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瑤溪歌,觸手隻覺她衣袖下的手臂冰涼如霜。他聲音發緊:你早就知道是噬魂魔樹?
瑤溪歌蒼白的唇邊泛起一絲苦笑,發間殘留的朝顏花莖滲出淡青色汁液:我族古籍記載,隻有精純的‘木靈之力能暫時壓製噬魂魔樹,而它又對木靈之力的感應異常敏銳,所以我必須收斂氣息遠遠跟著,躲避它的感應,留著靈力在關鍵時刻出手。她看向許星遙的劍鏡,也多虧你的劍氣中融入了生機之力,否則冇那麼容易斬斷它的本源。
四人護送著七個孩童回到青蘆村,村口的古井旁,焦急等待的村民們見到孩子歸來,頓時哭聲、笑聲混成一片。有位白髮老嫗顫巍巍地跪倒在地,不住地向他們叩首。
許星遙注意到,孩子們雖然甦醒,但眼神依舊空洞,像是蒙著一層薄霧。瑤溪歌取出青玉短笛,在每人眉心輕點一下,一縷黑氣隨即飄散。最小的那個女童突然地哭出聲來,撲進了母親懷裡。
魔氣已除,但心神受損,需靜養月餘。瑤溪歌的聲音比往常虛弱許多。
當夜,他們在村中祠堂暫歇。林澈用短戟在院中劃出警戒陣法,周若淵則取出洞簫,吹奏了一曲《普善曲》。簫聲悠遠,祠堂屋簷下的銅鈴無風自動,發出清脆的共鳴。
翌日黎明,四人分頭探查周邊數十裡。許星遙手持寒髓劍鏡,鏡麵映照下,昨日還泛著暗紅的苔蘚已恢複青翠;瑤溪歌赤足踏過溪澗,水中遊魚不再躲閃,反而聚攏在她足邊;周若淵的簫聲驚起林間宿鳥,卻不見半點魔氣蹤跡;林澈翻遍山坳裡的每個洞穴,隻找到幾窩受驚的蝙蝠。
正午時分,四人在村口古井旁彙合。
奇怪,林澈撓著頭,連個魔修的腳印都冇找到。
瑤溪歌望著遠山沉默不語。她指尖纏繞著一縷從魔樹殘骸上取下的黑絲,此刻正在陽光下慢慢化為飛灰。
許星遙收起劍鏡,鏡麵上最後一絲黑霧終於消散。他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道:溪歌師姐,那株魔樹幼苗,會不會是……
人為種下的。瑤溪歌接過他的話,眼中閃過一絲憂色,但現在,線索斷了。
回宗門的路上,許星遙一直沉默。當山門在望時,他突然開口:瑤師姐,我能不能跟你學南疆的靈植之術?
瑤溪歌笑道:為什麼?
為蒼生立命,需先懂萬物生長,這是我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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