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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途漫漫,波瀾不驚。
許星遙搭乘海通商會的客船,穿越無垠碧波,曆時近月,終於在這一日,望見了垂雲大陸漫長的海岸線。
與鳴潮閣群島的秀美靈奇不同,垂雲大陸給人的第一感覺,是蒼茫厚重。巨大的陸地向南北兩個方向無限延伸,其上空雲層低垂,氣象萬千,時而霞光萬道,時而陰霾密佈,確不負垂雲之名。
客船緩緩駛入港口,此港規模遠超許星遙此前見過的任何港口,碼頭鱗次櫛比,停泊著數以千計的各式舟船。岸上人流如織,喧囂鼎沸之聲隔著數裡之遙便已撲麵而來。
許星遙隨著人流走下舷梯,感受著來自大陸的厚實,心中竟生出幾分恍惚。離開宗門,遠渡重洋,冇想到自己竟然來到了另一片大陸。
他按照船上管事的指點,先去碼頭管理處辦理了簡單的入城登記,領取了一枚臨時身份木牌。整個過程還算順利,隻是那負責登記的修士態度冷淡,效率低下,周圍環境也嘈雜混亂,隨處可見不同服飾的修士隊伍各行其是,彼此間缺乏有效的協調。
走出登記處,許星遙深吸一口氣,決定先在城內尋一處落腳之地,再慢慢打探訊息,熟悉環境。
這座海港城池麵積極大,劃分成不同的功能區域。許星遙尋人問了一嘴,便朝著港口坊市走去。街道寬闊,但地麵卻不算乾淨,兩旁的建築風格迥異,既有飛簷鬥拱的古典樓閣,也有粗獷堅固的石材堡壘,還能看到一些明顯帶有海外風格的建築,種種風格混雜,卻又奇異地共存著。
行走其間,許星遙能明顯地感覺到,這裡的修士修為普遍比鳴潮閣島嶼要高上一截,塵胎境修士隨處可見,靈蛻境修士也數量不少,甚至偶爾能感受到玄根境修士的氣息。
街道上時常能看到身著統一製式青白色雲紋法袍的修士隊伍巡邏而過。這些修士個個神情冷峻,氣息精悍,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過往行人。
不過,這些巡邏隊彼此之間,似乎存在著隔閡。有時兩隊相遇,帶隊者僅是冷漠地點頭示意,便擦肩而過。他們的雲紋法袍的細微處,如腰帶的顏色、佩劍的款式,似乎也有差彆。
“看來明前輩所言非虛,這遊天殿內部,果然並非鐵板一塊。”許星遙心中暗忖,更加堅定了謹言慎行的念頭。
他找了半晌,終於在一處相對安靜的街角,尋了一家名為歸雲的中等客棧。客棧掌櫃是個麵容精明的漢子,修為在靈蛻初期,見許星遙是生麵孔,又多打量了他幾眼。
“住店?短期還是長期?”掌櫃一邊撥弄算盤,一邊懶洋洋地問道。
“先住十天。”許星遙遞過臨時身份木牌和靈石。
掌櫃登記完畢,遞給他一枚房牌:“三樓乙字七號房。最近港裡人多眼雜,道友麵生,晚上最好少出門閒逛。若是遇到遊天殿巡查盤問,老實回話便是,莫要頂撞,免得自找麻煩。”
“多謝掌櫃。”許星遙點點頭,接過房牌。連客棧掌櫃都特意提醒,足見此地局勢之微妙。
房間清雅乾淨。許星遙佈下預警禁製,推開窗戶,望著外麵熙攘的街道,陷入了沉思。
垂雲大陸已至,但接下來該如何行事?明嶽前輩隻言遊天殿內亂,讓他小心。他對此地人生地不熟,首要之事,便是收集情報。
休息了半日,待到午後時分,許星遙離開客棧,走進一家客人不少的茶樓,點了一壺靈茶,坐在角落,靜靜聆聽。
茶樓之內,各路修士高談闊論,話題多是海外見。但每當話題觸及遊天殿時,眾人的聲音便會不自覺地壓低幾分,言辭也變得含糊閃爍。
“……聽說前幾天,雲梭隊的劉統領和巡天衛的孫指揮又在碼頭上差點動起手來,為了爭搶一批剛從海上運來的火金砂……”
“噓……小聲點!這事也敢亂說?現在上麵鬥得厲害,咱們還是少議論為妙。”
“唉,這日子真是……以前哪會這樣?現在辦個事,都不知道該找誰,個個都說自己說了算,煩死了!”
“得了吧,眼下還算是好的,說是不久兩邊就要打起來了……”
斷斷續續的交談傳入耳中,許星遙默默拚湊著資訊:遊天殿內部似乎分成了了兩個派係,為了資源許可權明爭暗鬥,導致底層人心惶惶。
離開茶樓,他又去了幾家書坊,購買了一些關於垂雲大陸風物地理的基礎玉簡。在這些公開售賣的玉簡中,關於遊天殿的記載無不極儘讚美之能事,稱其統禦垂雲,恩澤四方,維護秩序,但對於其內部結構則語焉不詳,更無半點提及當下紛爭。
直到他走進一家門麵古舊,名為“百曉齋”的小書鋪。店鋪老闆是個修為隻有塵胎境的老修士,正就著昏暗的螢石燈光,修補著一本古籍。
許星遙說明來意,想找些詳實的遊天殿相關資料。老修士抬起頭,打量了他一下,慢悠悠地道:“詳實的?明麵上的就那些了。前輩若真想瞭解些……坊間傳聞,老朽這裡倒是有幾份私下燒錄的閒談雜記,不過價格嘛,要貴上一些,而且……”他頓了頓,道,“內容真真假假,道友自行分辨,本店售出之後,可是概不負責的。”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許星遙心中明瞭,點頭道:“無妨,隻是閒來無事,聊作參考。”
付出比尋常玉簡高出一倍的靈石後,許星遙得到了兩枚粗糙的玉簡。回到客棧後,他立即沉浸心神閱讀起來。
這些閒談雜記的內容果然大膽了許多。裡麵雖依舊不敢直言高層是非,但卻較為詳細地記錄了近年來遊天殿內部兩大派係的形成和摩擦。
據玉簡所述,遊天殿最高權力原本集中於殿主及數位長老手中。但近年來,因老殿主長期閉關尋求突破,幾位實權長老或因理念不同,或因利益分配,漸生齟齬,形成了以“巡天衛”、“雲梭隊”、“禦法閣”為首的幾大勢力。
巡天衛主要負責宗門內部的執法管理,權力極大,作風強硬。雲梭隊則主導對外征伐,實力雄厚,驕兵悍將眾多。而禦法閣則掌管功法傳承,丹器煉製,雖直接戰力稍遜,卻地位超然。
這三大勢力背後,都站著不同的長老。往日有老殿主壓製,尚能維持表麵平衡。但近年來,隨著老殿主閉關時日愈久,平衡逐漸被打破。三方為了爭奪更多的資源分配話語權以及下一任殿主的支援,摩擦日益加劇,從最初的暗中較勁,已經逐漸演變成了半公開的爭奪。其麾下的修士在外相遇,發生衝突已是常事,隻是目前還維持著最後的底線,未曾發生大規模的火併。
而這一切,導致的最直接後果就是遊天殿各地秩序出現混亂跡象,一些中小門派和修真家族開始觀望站隊,使得局勢更加複雜。
“原來如此……竟是高層權力交接出現了問題。”許星遙放下玉簡。這種情況在各大宗門並不罕見,但發生在遊天殿這等宗門身上,其影響卻是可能會波及整個大陸。
接下來的幾天,許星遙主要是在客棧房間內研讀購買來的玉簡,熟悉垂雲大陸的風土人情、主要物產以及各大勢力分佈。偶爾出門,也是去坊市購買一些大陸常見的靈植種子及相關的種植典籍。
垂雲大陸的靈植體係與九玄大陸頗有不同,因靈氣和環境差異,孕育出了許多特有的物種,這讓許星遙大開眼界,沉浸其中,暫時忘卻了外界的紛擾。
這一日,他正在坊市一個專門售賣靈草種子的攤位上,仔細辨認一種名為“地炎苗”的靈植種子。這種靈植喜熱,蘊含火靈之氣,是垂雲大陸幾種常用丹藥的輔料。
忽然,街道前方傳來一陣騷動,伴隨著靈獸坐騎的嘶鳴和修士的嗬斥聲。
“閃開!都閃開!巡天衛緝拿要犯,閒雜人等避讓!”
隻見一隊約十人的巡天衛修士,騎著頭生獨角的青鱗靈狼坐騎,氣勢洶洶地衝入坊市街道。為首一名小隊長模樣的修士,手持一枚羅盤,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人群。
人群頓時一陣雞飛狗跳,紛紛向街道兩旁躲避,攤位被撞翻了好幾個,靈草、材料散落一地,攤主卻敢怒不敢言。
許星遙也隨著人群退到路邊,低眉垂目,儘量減少存在感。
那隊巡天衛在街道中央勒停坐騎,那小隊長手中的羅盤閃爍著微光,指標滴溜溜地轉動著。
“就在這附近!給我搜!任何可疑人等,一律帶回去盤問!”小隊長厲聲喝道。
麾下修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撲向兩旁的店鋪和攤位,開始粗暴地盤查,尤其是對那些看起來修為不高的生麵孔散修,態度極為惡劣。
許星遙心中微微一緊,他雖然手續齊全,但畢竟是外來者,很符合生麵孔的特征。
果然,一名巡天衛修士很快注意到了站在角落的他,大步走了過來,眼神倨傲地上下打量著他:“你!乾什麼的?從哪裡來的?身份木牌呢?”
許星遙保持鎮定,取出望海港發放的臨時身份木牌,遞了過去,語氣平靜地回答:“在下許星遙,乃一介散修,剛從海外而來,欲在此地遊曆,學習靈植之法。”
那修士接過木牌,檢查了一下,又狐疑地盯著他:“海外?跑這麼遠來學種地?看你修為不過靈蛻境,獨自遠渡重洋?騙誰呢!我看你形跡可疑,跟我們走一趟!”
說著,竟就要伸手來抓許星遙的手臂。
許星遙體內靈力暗自運轉,他不想惹事,但更不願無故被帶走,誰知道跟他們走會發生什麼。
就在此時,又有一隊人馬從街道另一端快速而來,同樣身著遊天殿服飾,但法袍樣式略有不同,袖口紋路是水波雲紋,而非巡天衛的劍盾雲紋。
“住手!”新來隊伍為首的一名青年修士喝道,“趙靈羽,你們巡天衛的手也伸得太長了吧?這裡是港口坊市,按規矩,治安巡查乃是我雲梭隊的職責!你們越界了!”
那名叫趙靈羽的巡天衛小隊長臉色一沉,收回抓向許星遙的手,轉身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雲梭隊的李小子。緝拿要犯,乃是我巡天衛分內之事,何來越界之說?此人形跡可疑,我有權帶回去審查!”
“可疑?”那李姓青年修士駕馭懸浮梭上前,掃了許星遙一眼,又看向趙靈羽,“你憑什麼認定可疑?我看你是又想胡亂抓人,湊數衝業績吧。此人既在我港口轄區,就算要查,也輪不到你們巡天衛越俎代庖!”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兩隊人馬頓時在街道上對峙起來,氣氛劍拔弩張。周圍的修士凡人更是躲得遠遠的,噤若寒蟬。
許星遙心中暗歎,果然撞上了。他冇想到自己這麼快就親身經曆了遊天殿的內部傾軋,而且成了雙方鬥氣的由頭。
那趙靈羽似乎不願在手下麵前失了麵子,強硬道:“此人我今日必須帶走。李靈雲,你莫非想包庇嫌犯?”
李靈雲毫不退讓,道:“少給我扣帽子!趙靈羽,港口有港口的規矩!你的人現在立刻退出坊市,否則,彆怪我按擾亂港口秩序上報!”
雙方唇槍舌劍,互不相讓,幾乎就要動手。許星遙被夾在中間,看似平靜,實則心神緊繃,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
最終,那趙靈羽似乎顧忌著什麼,惡狠狠地瞪了李靈雲和許星遙一眼,咬牙道:“好!好你個李靈雲!咱們走著瞧!我們走!”
他悻悻地一揮手,帶著巡天衛的人馬灰溜溜地離開了。
李靈雲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冷哼一聲,這才轉向許星遙,臉色緩和了一些:“這位道友,受驚了。巡天衛近來行事越發跋扈,讓你見笑了。你的身份木牌無誤,可以走了。日後在港口區域,若再遇到此類事情,可報我雲梭隊的名號。”
許星遙連忙拱手:“多謝李道友解圍。”
“分內之事。”李靈雲擺擺手,不再多言,帶著人也離開了。
一場風波,看似平息。
許星遙站在原地,看著周圍逐漸恢複秩序的人群,以及那些攤主們臉上無奈又麻木的神情,心中卻無多少輕鬆之感。
這隻是冰山一角,是兩大派係日常摩擦的一縮影。可以想象,在這垂雲大陸的深處,在那遊天殿的山門之內,鬥爭將是何等的激烈和殘酷。
他彎腰,幫旁邊那位被撞翻了攤位的靈植攤主拾起散落的靈草。攤主連聲道謝,低聲道:“道友快些離開吧,最近不太平,他們今天冇抓成你,說不定還會找後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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