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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夫人那冰冷的“好意”二字,如同淬毒的鋼針,狠狠紮在許星遙緊繃的神經上。空氣中的慵懶魅惑被凜冽的肅殺所取代,先前那份玩味感蕩然無存,玄根後期的氣勢帶著一股碾壓力道轟然砸落。
許星遙如遭重錘猛擊,胸口劇痛,喉頭腥甜上湧。他腳下的甲板發出輕微的呻吟,雙腿如同灌滿了鉛汞,膝蓋骨節不受控製地向下彎曲,幾乎要當場跪倒。許星遙竭力運轉靈力,抵抗著這股高出他一個大境界的壓迫,勉強維持住站立姿態。
腦海中,無數念頭如同電光般瘋狂閃爍。拒絕,就意味著立刻撕破那層虛偽的溫情麵紗。在這孤立無援的樓船之上,直麵玄根後期修士的怒火,那結果……十死無生。
巨大的壓力下,求生的本能與不屈的意誌激烈交鋒。許星遙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彷彿用儘了全身每一分力氣,纔將彎曲的脊背一寸寸挺直。他對著明珠夫人再次拱手,聲音帶著一絲刻意壓製卻依舊清晰可辨的顫抖:
“夫人息怒,晚輩……晚輩萬萬不敢。承蒙夫人不棄,看得起晚輩這點微末道行,肯予提攜,實乃晚輩的福分。方纔……方纔隻是驟然聽聞能與夫人同行,惶恐之下失言,絕無半分拒絕之意,還請夫人……恕罪!”
他把姿態放得極低,語氣懇切中帶著明顯的“後怕”。
明珠夫人冷冷地審視著許星遙,青年臉上那份強撐的驚喜與惶恐交織的表情,以及嘴角隱隱透出的血跡,似乎終於讓她心中那一絲被冒犯的不快稍稍散去。她臉上的冰霜緩緩消融,重新掛上那副顛倒眾生的慵懶媚笑,籠罩在許星遙身上的氣勢也隨之退去。
“咯咯咯……這才乖嘛。”明珠夫人滿意地點點頭,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嬌媚,彷彿剛纔的肅殺從未發生。她伸出玉指,如同挑選貨物般隨意地點向船艙方向,“去吧,和你的同伴們待在一起。記住哦,姐姐我……最不喜歡不聽話的孩子了。”
許星遙周身一鬆,但內心的寒意卻更深。他冇有絲毫遲疑,甚至冇有抬手擦拭嘴角的血跡,強忍著臟腑傳來的陣陣隱痛,低眉順眼地應道:“是,晚輩遵命。”隨即便低著頭,朝著船艙邊緣那群年輕男修走去。
走近了才發現,這裡共有七名年輕男修。他們容貌皆屬上乘,或俊秀,或英挺。他們的身體站得筆直,僵硬得有些不自然。許星遙不禁腹誹,鬼靈老魔那句“騷狐狸”的稱呼,絕非空穴來風。這明珠夫人修煉的功法,必定邪異詭譎。
他不動聲色地走到這群人末尾,學著他們的樣子,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沾著血跡的鞋尖上。他將自身的氣息收斂,努力讓自己融入這片死寂的背景之中,不再泄露半分異樣的心緒波動。
“啟程吧。”明珠夫人慵懶的聲音如同羽毛拂過。
樓船微微一震,船體流淌的七彩寶光明亮了幾分,朝著城池最核心的區域疾馳而去。破開陰煞死氣,下方的骸骨廢墟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灰白的殘影。越是靠近核心,景象越是觸目驚心。
骸骨構築的建築群徹底消失不見,視野豁然開朗,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隕星撞擊形成的盆地。地表沉澱了萬載歲月的怨念,呈現出一種深邃汙濁的暗紅色。那顏色凝固了無儘生靈的鮮血,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濃烈腥味。
“嘖嘖嘖,這萬骨天墟的核心,果然名不虛傳,好一片修羅血海。”明珠夫人斜倚在玉榻上,手掌輕托香腮,饒有興致地欣賞著下方那如同地獄畫卷般的景象,話語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玩味,“看來,滌妄境的那幾個老怪物們,也鬥得挺熱鬨嘛。”
“夫人神威蓋世,此行定能心想事成,將那機緣納入掌中。”旁邊一名侍女適時躬身,聲音清越地奉承道。
明珠夫人輕笑一聲,並未迴應侍女的奉承,目光轉向了船艙邊緣垂首肅立的許星遙:“小兄弟,感覺如何?這核心之地的風景,可還入得了眼?”
許星遙努力維持著臉上那份順從與虛弱,聲音帶著一絲艱澀與敬畏:“回夫人,此地氣息如煉獄深淵,死氣蝕魂銷骨,怨念滔天。晚輩隻覺神魂欲裂,靈力滯塞如陷泥沼,每一次呼吸都如吞刀刮骨……若非夫人庇護,晚輩恐怕早已化為這血海中的一縷飛灰,形神俱滅了。”
“哦?是嗎?”明珠夫人的紅唇勾起一抹妖異的弧度,“我看小兄弟雖然麵色不佳,但氣息尚算平穩,神魂凝實也未見潰散之象。這份根基,可比你身邊那些同伴強多了呢。”
許星遙連忙把頭埋得更深,幾乎要碰到胸口:“晚輩惶恐。晚輩隻是強撐著一口心氣,不敢在夫人麵前失態露怯,實則已是強弩之末,外強中乾罷了。”
“小兄弟倒是謙虛。”明珠夫人似乎並未深究,隻聽她話鋒一轉,問道:“那你可知,姐姐我,為何要冒此奇險,深入這龍潭虎穴?”
“晚輩愚鈍,不敢妄測夫人深意。”許星遙聲音恭謹。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滌妄境!”明珠夫人朱唇輕啟,那雙美眸中閃爍著灼熱的光芒,“這裡,隱藏著能夠突破滌妄境桎梏,乃至……觸及劫紋境的驚天秘密!”
劫紋境!
這三個字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劈在許星遙的心神之上。這就是明珠夫人,乃至那些滌妄境強者不惜深入這死亡絕地的目的。
他臉上浮現出極致的震驚與嚮往之色,聲音都微微發顫:“劫紋……境?”
“是啊……”明珠夫人幽幽一歎,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忌憚,“所以,此行凶險萬分。那些滌妄境的老怪物們,可都不是什麼善茬。鬼刃島那幾個老鬼更是心狠手辣,把這裡當成是他們自己的東西。姐姐我雖然不懼他們,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想要在虎口奪食,總得多些準備纔是。”
許星遙如同墜入冰窟,瞬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他們這些人,恐怕就是這明珠夫人用來進行最終爭奪的手段。他深深低下頭,掩飾住眼中一閃而逝的殺意,心中脫身的念頭更加迫切。
就在此時,樓船轟隆一震,疾馳的速度銳減。
“到了!”明珠夫人慵懶儘去,淩厲的氣勢轟然爆發。她從溫玉貴妃榻上坐直身體,神色一肅,眼中是如臨大敵的凝重。
許星遙猛地抬頭望去,饒是他心誌堅毅如磐石,也被眼前這如同末日降臨的景象所深深震撼。
前方,盆地的最中心,是一個巨大的深坑,整座萬骨城池的核心都被掏空。深坑內部,陰煞死氣緩緩地旋轉著,彷彿連接著地獄的入口!僅僅是目光投向那深坑中心,許星遙就感到神魂一陣劇烈的刺痛和眩暈,靈魂都要被那無儘的黑暗吸扯進去。
而在深坑邊緣,矗立著七道身影,如同七座不可逾越的神山魔嶽。鬼刃島一方,占據最靠近深坑邊緣的三個位置。
居中者,枯瘦如柴,籠罩在一件寬大的血袍之中。隻露出一雙眼睛,如同暗夜中的鬼火,正是通道處主持獻祭的鬼靈老魔。
左側的鬼獠老祖,麵容粗獷,獅鼻闊口。他僅僅是站在那裡,一股屍山血海般的凶戾之氣便瀰漫開來,竟將他身體周圍的濃鬱死氣都隱隱染上了一層猩紅。
右側是個身材中等的中年文士,手持一柄形如臂骨的長劍。此人氣息不如鬼獠老祖狂暴外放,卻更加陰森難測。臉上掛著一絲僵硬的的微笑,眼神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另外四位滌妄修士,則分散在稍遠一些的位置,彼此間也保持著明顯的距離,互相戒備,氣場涇渭分明。
一位赤發黃袍的老者,如同燃燒的火焰,周身散發著高溫,腳下的骸骨都被灼烤得微微變形。他揹負著一個巨大的赤紅葫蘆,葫蘆口隱隱有火光吞吐。
一位身著青紫色道袍的道人,身周隱隱有細密的青色風旋和紫色電蛇繚繞,氣息淩厲迅疾,隨時能化身風暴雷霆。
一位身著素白緇衣的道姑,麵容端莊肅穆,不施粉黛,卻自有一股清冷出塵之氣。周流淌著清冷的水波,將侵襲而來的陰煞死氣無聲無息地化去結。
最後一位,十分神秘。全身籠罩在一件漆黑鬥篷之中,身形模糊不清,好像隻有一個影子,冇有氣息外露,卻又讓人無法忽視其帶來的強烈威脅。
七位滌妄境修士,如同七輪灼日與寒月,懸於深坑邊緣。他們的恐怖威壓一**猛烈衝擊著剛剛抵達的明珠樓船,樓船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明珠夫人絕美的臉上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有一絲蒼白。她深吸一口氣,體內靈力毫不保留地爆發出來,竭力支撐著樓船的防禦光罩。她深知,若不能展現出足夠的實力與價值,讓這些高高在上的滌妄修士勉強認可,就休想從這場饕餮盛宴中分得哪怕一滴殘羹。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一個渾厚的聲音突然從後方傳來:“明珠夫人,看來老龜我來的還不算太晚?這陣仗……嘖嘖,夠熱鬨啊。”
隻見一艘如同海中巨龜般的靈舟,穩穩地破開陰煞之氣,停在了明珠樓船旁邊不遠處的虛空。
甲板之上,站著一位身材敦實的老者。他身著簡樸的褐色麻衣,頭髮花白,隨意挽了個髻。他臉上掛著憨厚樸實的笑容,周身氣息圓融內斂。正是浮瓏海府玄龜島主,同樣是玄根後期的修為。
明珠夫人看到玄龜島主,眼中浮現一絲喜色。她臉上立刻綻放出比珍珠光華更加璀璨奪目的笑容,聲音變得嬌媚入骨,帶著毫不掩飾的親昵與依賴:
“哎呀!玄龜老哥!您可真是及時雨啊!”她駕馭樓船稍稍靠近玄龜島主的靈舟,語氣異常熱絡,“小妹我正愁勢單力薄。麵對諸位前輩高人的煌煌神威,心裡七上八下,連大氣都不敢喘呢!您這一來,小妹這顆懸著的心啊,纔算真正落了地!”
“我看夫人倒是神威赫赫,麵對滌妄威壓卻能遊刃有餘,不落下風。”玄龜島主開口道。
明珠夫人不理會玄龜島主語氣中的嘲弄,她眼波流轉,彷彿與玄龜島主是相交多年的摯友:“玄龜老哥,您看,此地凶險莫測,死氣滔天,更有群雄環伺,虎視眈眈。小妹我勢單力孤,自然不敢奢望。老哥您雖然修為深厚,根基穩固,但獨自麵對這些滌妄境的前輩高人,恐怕也難免力有不逮,獨木難支吧?不如……你我二人聯手如何?也好有個照應。”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明珠夫人的聲音愈發嬌媚,語速極快,充滿了蠱惑力:“小妹不才,願以老哥馬首是瞻,傾儘全力輔佐老哥。你我二人聯手,未必不能爭得一線機緣。總好過被各個擊破,竹籃打水一場空吧?”她說著,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鬼刃島方向。
玄龜島主臉上那憨厚的笑容不變,攏在袖中的雙手微微動了動。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深坑邊緣那七道身影,又看了看身邊巧笑倩兮的明珠夫人。
他沉默了片刻,對著明珠夫人緩緩點了點頭:“夫人所言,不無道理。此地凶險,非一人之力可圖。你我兩家同在浮瓏海府,守望相助亦是應有之義。聯手……倒是個穩妥的法子。”
“隻是,夫人,”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敲打之意,話語直指明珠夫人過往的狡詐作風,“聯手便需勠力同心,坦誠相待。夫人切莫再行那驅虎吞狼之事纔好。”
明珠夫人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綻放得更加明媚:“玄龜老哥說哪裡話!小妹對天發誓,此番定與老哥精誠合作,絕無二心!若違此誓,便叫小妹死無葬身之地!”
玄龜島主嗬嗬一笑,不再多言,算是默認了這脆弱而各懷心思的臨時同盟。
兩位玄根後期聯手,形成一股不弱的合力與滌妄修士抗衡,讓樓船上的壓力減輕不少。明珠夫人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重新恢複了那種掌控一切的慵懶與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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