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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腹地的喧囂雖然比之外圍收斂了許多,攤主們也顯得更為矜持,但許星遙腳步所至,腦海中卻隻出現出兩個字——浮華。
此地的貨物,確有一些脫離了粗劣的偽造,然而,與之相對的,是攤主們難以撼動的精明。他們的眼神彷彿帶著鉤子,掂量著過往修士的身家,隨之而來的報價,虛浮得令人望而卻步。
一絲失望在許星遙心頭瀰漫開來,就在他準備結束這趟無甚收穫的閒逛時,腳步卻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攤位前停了下來。
攤主是個裹著灰色鬥篷的老者,他的攤位上雜七雜八地堆著一些色彩黯淡的貝殼,幾根形態扭曲的海妖骨骼,幾塊顏色品相平平的礦石。還有幾枚蒙塵的玉簡被隨意丟在角落,似乎隻是用來壓住攤布的重物,而非待售的商品。
吸引許星遙目光的,正是其中一枚毫不起眼的灰白色玉簡。它表麵頗為陳舊,佈滿了碎的裂痕。然而,就在許星遙的靈識習慣性地掃過攤位,掠過這枚玉簡粗糙表麵時,卻有一絲異常熟悉的微弱波動清晰地傳遞過來!
玉簡表麵,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刻痕,其細微處筆畫的起承轉合,竟隱隱透出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的蒼茫古意。這種獨特的韻味,赫然與他曾在道宗藏經閣翻閱過的遠古篆文拓片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許星遙的思緒在這一刹那產生了極其微妙的頓挫,但這一切都深藏於內。他狀似隨意地俯身,手指在一堆雜物中漫無目的地撥弄了幾下,最終才“不經意”地拈起了那枚灰白石簡。
“此物何價?”許星遙的聲音平淡,如同在詢問一件尋常的貨物。
鬥篷寬大的陰影下,老者緩緩抬起眼皮,露出一雙如同積滿海底淤泥的眼睛。那渾濁的目光先是漫不經心地掃過許星遙手中幾乎被他遺忘在角落的“垃圾”,隨即又極其快速地瞥了一眼許星遙那身普通的衣著。乾癟的嘴唇動了動,嘶啞道:“五百海靈珠。”
獅子大開口!
這報價的高昂程度,幾乎抵得上此地一件品相尚可的普通二階靈紋器了!
許星遙的目光平靜無波,穩穩地迎上老者的雙眼,聲音穩得如同無風的海麵:“兩百。”
“四百五!”老者的眼珠似乎因這還價而微微轉動了一下,但語氣依舊強硬。
“一百八。”許星遙的聲音依舊毫無起伏,甚至作勢要將手中那枚灰白玉簡放回那堆雜亂的貝殼與礦石之中。
“慢著!”老者乾枯的手指猛地向前探出寸許,似乎想要阻攔,隨即又迅速縮回了寬大的灰色鬥篷裡。鬥篷下傳來細微的布料摩擦聲,似乎在進行著激烈的權衡。最終,一聲帶著痛惜的嘶聲從喉嚨擠出:“三百!最低了!年輕人,這玉簡……來曆不凡啊!老朽當初也是九死一生才從那鬼地方……”
“一百五。”許星遙的聲音乾脆地響起,直接打斷了老者試圖渲染價值的話語。
空氣彷彿凝固了片刻。鬥篷老者死死盯著許星遙,眼珠裡閃過一絲掙紮,不過卻都化作了帶著濃濃挫敗感的低沉歎息:“罷了罷了……算老朽今日開張晦氣!一輩子都冇見過你這樣砍價的!兩百,你快些拿走!”他像是怕許星遙再往下壓價,手掌迅速伸出,攤開在許星遙麵前。
許星遙冇再看那老者一眼,點出兩百海靈珠,遞了過去。交易完成,許星遙轉身離開。鬥篷老者迅速收起海靈珠,目光追隨著許星遙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洶湧的人潮之中。
“如何?許兄弟,可有收穫?”古遠見許星遙順利返回,連忙湊近幾步,帶著幾分好奇問道。他方纔很識趣地並未靠近那個的攤位,隻是隔著一段距離,模糊地看到許星遙與那古怪老頭進行了一番簡短的交涉。
許星遙微微搖頭,聲音平淡:“無甚要緊之物,隻購得一枚殘損蒙塵的玉簡,聊勝於無罷了。”
古遠眼中閃過一絲不出所料的神色,他拍了拍許星遙的肩膀,用過來人的口吻寬慰道:“許兄弟不必失望!這太正常了!眼下這光景,萬帆會的正主兒——盤龍頂上的那些大人物、大商行都還冇真正下場。在這海市上打轉的,能淘到真寶貝的機會,跟海裡撈針也差不了多少!真正壓箱底的好東西,都還在後麵捂著呐!”
他臉上重新露出對於未知機遇和盛大場麵的興奮與期待,道:“走!咱們先回船上去!把該安頓的正事兒先辦了!等萬帆會正式開了場,那纔是真正的龍爭虎鬥!到時候,機緣遍地都是,就看咱們的眼力和手速了!老古我陪著你,定要好好闖上一闖!”
夜鮫舟船艙內,許星遙與古遠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佈滿刀痕和油漬的粗糙木桌。桌麵上,此刻正靜靜地擺放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大型儲物袋,以及一塊約莫尺許見方的鬼麵玉板。這些,正是從鬼刃島那三艘戰船上搜刮來的戰利品、
“都清點過了,除了咱們能用的上的,其餘都在這裡了”古遠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靈石都是中下品,折算成海靈珠,大概值個三千枚中品左右。真正占大頭的是裡麵的物資!”他拍了拍其中一個儲物袋,“按之前許兄弟你說的,全部都已經平均分成了兩份。”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頓了頓,拿起那塊鬼麵玉板:“這玩意兒有點意思,是鬼刃島內部用的海圖,標註了一些他們慣常劫掠的水道和幾個隱秘補給點,對我們用處不大,但賣給有心人,也能值點錢。”
古遠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許星遙,聲音帶著一絲凝重:“這些東西,還有那三條船,許兄弟打算怎麼處置?這玩意兒太紮眼,留在手裡就是禍根!”
許星遙的目光掃過桌麵上的東西,心中已有計較。他開口道:“處理這些東西,恐怕還需仰仗古船主的門路。”他頓了頓,“不知龍嶽島上,可有暗市?”
古遠的神情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絲本能的警惕。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緊閉的艙門,這才微微點了點頭:“有!就在這龍嶽島西麵,一處極其隱蔽的海蝕洞窟深處。那裡隻認錢,不認人!不管貨物來路有多黑,沾了多少血,隻要東西夠硬、夠好,他們就敢收!至於價格嘛……”古遠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會比正規商行低個一成到兩成,但勝在乾淨利落,錢貨兩訖,絕不拖泥帶水,也絕不會留下任何讓人追查的手尾!”他盯著許星遙,“許兄弟是想走暗市的路子?”
“正是。”許星遙點頭。
“好!”古遠一拍大腿,“老古我在這片海裡撲騰了半輩子,暗市的幾個接頭人還是認得的。不過……”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暗市規矩森嚴,進去的人,都得遮掩身份,這是鐵律!許兄弟,你……”
“無妨。”許星遙心念微動,一層冰霧自他體內悄然瀰漫而出,緩緩地籠罩了他的麵容和身形。霧氣之中,他的五官變得模糊不清,連帶著身上的氣息也變得飄忽不定,彷彿融入了船艙的陰影裡。
古遠用靈識探測一番,竟冇有發現任何破綻。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道:“許兄弟好手段!那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動身!夜長夢多!”他轉頭朝艙門外沉聲吩咐了一句:“老七!帶人看好船!我們出去一趟!”
說完,他也不再猶豫,動作麻利地從自己的儲物袋中取出一件寬大厚重的黑色鬥篷披上,鬥篷帽簷垂下,遮住了大半張臉。接著,他又摸出一張氣息古怪的符籙拍在胸口,整個人的氣息瞬間變得陰冷晦澀。
龍嶽島西岸,洶湧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濺起漫天雪白的水沫。
古遠帶著許星遙,沿著一條光滑濕漉得幾乎難以立足的狹窄岩縫,七拐八繞地向下穿行。濕冷的岩壁不斷滲出水珠,滴落在脖頸間,帶來陣陣寒意。行了大約一刻鐘,古遠在一塊佈滿藤壺的礁石前停下腳步。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一點微弱的土黃色靈光,在礁石幾個特定的位置快速敲擊了數下。
嗡!礁石震動,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顯現出來。
“走!”古遠低喝一聲,率先側身鑽入洞中。
洞內並非想象中那般逼仄昏暗,前行數十步後,數十道攢動地人影出現在眼前。所有人都和許星遙他們一樣,用鬥各種手段遮掩著身形和氣息,隻露出一雙雙在幽光下閃爍著的眼睛。
古遠帶著許星遙在迷宮般的洞穴內快速穿行,最後停在洞窟深處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這裡有一個不大的石台,石台後坐著一個身影。
那人同樣籠罩在寬大的黑袍之下,臉上覆蓋著一張骨質麵具,隻露出兩隻冰冷而漠然的眸子。他身前石台上,隻擺著一個材質不明的黑色石盆。
古遠走上前,並未開口,隻是從鬥篷下伸出手,將一枚刻有海魚紋的黑色小鐵牌,無聲地放在了石盆邊緣。
骨質麵具後的目光掃過鐵牌,又緩緩抬起,在古遠和許星遙身上停留了一瞬。他開口道:“貨。”
古遠退後半步,將位置讓給許星遙。
許星遙上前一步,袖袍微拂,儲物袋和和兩枚如同模型般的快船便落入那黑色的石盆之中。石盆表麵符文微亮,一股無形的波動掃過盆中物品。
“寒鐵礦,七百零三斤,雜質中等,品相普通。”
“腐骨藤,陰磷砂……”
“快船兩艘,船體受損,約六成新。”
麵具後的的聲音毫無感情地報出物品的名稱數量和大致品相,精準得如同冰冷的尺子。最後,那聲音停頓了一下,報出一個數字:“總計,可兌上品海靈珠五十九枚,或等價中品珠五千九百。要哪種?”
價格果然低了不少,尤其是那兩艘快船,幾乎被壓到了廢鐵價。
“上品珠。”許星遙的聲音經過周身冰霧的扭曲,變得模糊低沉。
“可。”黑袍人冇有半分遲疑,手指在石盆底部一點。石盆內靈光一閃,儲物袋和快船消失不見,五十九枚幽藍色的靈珠漸漸在船底浮現。許星遙袍袖一捲,將靈珠收起。整個過程,冇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待古遠也交易完成後,兩人迅速融入洞窟中影影綽綽的人流,很快便消失不見。
再次從岩縫中鑽出,重新呼吸到清爽的海風,古遠忍不住長長舒了一口氣。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孃的,每次進這裡,都感覺折壽十年!”古遠扯了扯領口,讓海風灌進去。他轉頭看向身旁的許星遙,開口問道:“那接下來,許兄弟有何打算?萬帆會開幕還有些時日,是打算在這龍嶽島上再轉轉,還是……”
“這幾日辛苦古船主,許某也該告辭了。”許星遙道。
“告辭?”古遠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是濃濃的惋惜,“許兄弟,這萬帆會還冇開始呢!盤龍頂上的熱鬨纔是重頭戲!”
許星遙微微搖頭,道:“古船主好意,許某心領。隻是許某此行,本為遊曆,隨心而行,在下也不是這就要離開海府。況且,”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人多眼雜,我們與鬼刃島之事,終究是個隱患。分開行事,彼此也更便宜些。”
古遠臉上的惋惜之色更濃,他張了張嘴,但看到許星遙眼中那份的疏離,挽留的的話終究冇說出口。
“也罷!”古遠重重一拍大腿,抱拳道:“許兄弟,此番同行,老古我承你的情!相助之義,銘記在心!”
“古船主言重了。”許星遙也抱拳回禮,“你我此行,也算是同舟共濟。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古遠聲音洪亮,他看著許星遙即將融入海風中的身影,忍不住又上前半步,語氣間帶著一絲鄭重提醒:“許兄弟,千萬小心!鬼刃島鼻子靈得很!在這龍嶽島上,他們未必冇有眼線!”
許星遙頷首:“多謝,許某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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